首先,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诺贝尔文学奖,而不是其他奖项?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只懂这个。

 

这就像是高考。高考有好几个科目,但能激起大家讨论兴趣的,只有语文科作文题。

 

诺贝尔奖也是如此。

 

它分成物理、化学、医学、文学以及和平五个奖项。前三个奖项太专业了,根本没法谈,一张嘴就会露怯——有时候甚至连怯都露不出来。比如今年化学奖是受激发射损耗显微技术和可以打开和关闭单个分子荧光的单分子荧光显微术,关于这个突破你有什么评论?标准答案是:啊?虽然不太明白,但看起来好厉害呀——最多也就能说这么多。逼格这种东西,得有人捧场才有存在价值。

 

至于和平奖,此处依照当地法规无法显示。

 

所以唯一适合全民谈论的,只有文学。文学和美食很像,不是每个人都擅长,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谈上两句,并乐于谈论。尤其是诺贝尔文学奖,这个话题是个天然的素材宝库,又有深厚的群众基础。操作得当的话,可以刷出很高的逼格,让自己的内涵比实际厚上三倍。

 

本次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是法国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但别着急,还不到谈论他的时候。

 

首先,你要对村上春树又一次未能获奖表示惋惜。惋惜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痛心疾首,那是商业小清新们才干的事情,态度要惋惜中带着淡然。要这样说:“比起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等先辈来说,村上春树还显得不够厚重,但从他历年的作品里我看到了成长和进化,再给他十年时间吧。”既显示对诺贝尔文学奖履历的熟悉,又居高临下地勉励了村上春树——就好像一位关爱他的前辈。

 

你也可以在说完以后,再戏谑一句:“村上他呀,就是诺贝尔奖界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然后摇头不语,摇动幅度不要超过30度,以显示自己并不特别在意。

 

好,接下来,我们可以开始谈莫迪亚诺了。

 

那么我们谈什么呢?

 

也许我们该这样开始说:“啊,帕特里克(不要称姓,显得亲昵)他得奖了?很好,很好,这样你们也有机会领略到他的魅力了。”

 

既暗示了自己早就知道这位作家,也不显得咄咄逼人,有着开放的胸襟,由衷地为更多人能欣赏到他的作品而高兴。事实上,整个活动的要旨,就是向人证明,我谈论莫迪亚诺不是赶诺贝尔奖的俗气热潮,而是早有眼光。

 

接下来要特别小心。

 

打开搜索引擎,搜索莫迪亚诺,你可以轻而易举看到关于他的大量资料。尤其是从10月9日以后,长篇累牍,铺天盖地,一如2012年的莫言。别高兴的太早,你看得到,别人也看得到。如果你只是谈论这些,并不能显示出优势,甚至还会被人嘲笑是现查资料装逼——尽管事实本就如此,但必须要尽量避免类似指责。

 

一位作家,自然要谈论它作品。我们可以罗列他的一些作品,然后用一些空泛的书评式描述来表达自己的欣赏或批评,比如“《暗店街》的文笔方式十分特别,我至今仍无法忘怀“、“阅读《凄凉的别墅》和《夜半撞车》的体验截然不同,但两者同样充满张力和惊心动魄,让人掩卷仍无法平息”、“《多哈布慧德》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山,猛烈地撞击我那泰坦尼克号般的心灵,让它尖叫,让它沉入冷酷的海底”。总之重点在于不触及作品本身,尽量把听众的注意力吸引到那些精妙的比喻句里去。这样只需要背诵一些固定句式,可以应用到大部分作品身上。

 

这可以唬住一部分人,可仍旧存在风险,很可能会被人挑战。我们需要细节,一些独一无二的细节,以证明在得奖之前我们就对莫迪亚诺无比熟稔。

 

可大热作品意味着大俗,挑选特别冷门的作品又显得有些做作。最关键的是,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通读,也不愿意花费时间成本在这上面。

这也没关系,可以谈谈莫迪亚诺作品的开头。任何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只要你说这是一部经典作品的开头,观众会自动脑补出它的魅力。

 

《夜半撞车》的开头是这样的:“在我即将步入成年那遥远的日子里,一天深夜,我穿过方尖碑广场,向协和广场走去。”

 

我们可以啧啧称赞:“即将步入成年的遥远的日子里”这是多么深沉而忧伤的句子啊,活像《活着》开头那句“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它们的气质都是相同的。

 

再比如《青春咖啡馆》:“那家咖啡馆有两道门,她总是从最窄的那扇门进出,那扇门人称黑暗之门。”

 

如果你实在想不出来怎么评价这个开头,索性把问题留给听众:“你们在谈论莫迪亚诺?是啊,我也知道他,咱们不妨谈谈《青春咖啡馆》的那个经典开头吧。我在巴黎十六区的小书店里偶尔翻到第一页,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你是怎么想的?”

 

我打赌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就此败退,不敢再对你有任何质疑。

 

对了,除了开头,莫迪亚诺还有一个好处:他曾经写过一个剧本,还拿了奥斯卡奖。

 

这是一个绝妙的突破口,当我们谈论一个人又要显得很高端时,一定不要用力去谈及他的本身专业,要谈论他的其他成就,四两拨千斤。对李叔同,与其说他的佛法造诣,不如讲讲芳草地碧连天的翻译八卦;对海明威,多讲讲他那杆猎枪的双扳机构造;对君特格拉斯,谈论他的文学作品并不时髦,时髦的是赞扬他的画作和雕塑。

 

对莫迪亚诺也是如此。他的那部电影叫《Lacombe Lucien》(切忌写中文译名),导演是法国新浪潮著名人物路易·马勒,这是他离开法国前的最后一部电影。这部电影的内容很简单,讲一个叫LacombeLucien的法国农民孩子,在纳粹占领期间,本来打算参加反抗军,结果阴差阳错为纳粹服务,乐此不疲,可又偏偏爱上一个犹太女孩,被迫面临矛盾抉择……

 

OK,了解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只要你稍微做一点功课,就会知道莫迪亚诺很热衷于二战背景的创作,又是一个身份发生危机的“海滩人”,这在他很多作品里都有体现。

 

然后要这么说:

 

“很多年前我去法国出差,在一个叫第戎的小镇中转,百无聊赖中,我进了一家小电影院。电影院里只有两三个人,放的还是老片子。我记得片名叫做《LacombeLucien》,讲的是一个法国少年在纳粹和犹太爱人之间的纠葛。那种苦闷与彷徨,那种试图解决自己身份危机却总落回矛盾的挣扎,让我十分触动。电影结束后放出字幕,我才惊觉这是帕特里克的作品。原来我与他作品的相识,居然是那么早的事情了。走出影院,恰逢小雨飘落,我在夜色中看到了《夜巡》,看到了《缓刑》。小说和剧本并没有本质区别,我看到的,是他一直以来试图唤起对最不可捉摸的人类命运之记忆的努力。”

 

最后这句是诺贝尔评委的原话,但说得要轻,要表现得好像评委在评价你和莫迪亚诺似的。

 

不过,毕竟莫迪亚诺不是莫言,攀亲认熟难度很高,谈论往往点到为止,不会持续太久。你可以用一个适用于任何一届诺贝尔奖的高规格结尾,来结束这次谈话。

 

“嗨,怎么说呢,诺贝尔文学奖就是个奖罢了,它取代不了文学本身。作品因为得奖才获得关注,这也算是这个物质和娱乐至上时代的悲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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