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怀抱着马小烦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望向天边的白云,偶一低头,四目相对。我会突然没来由地一惊,仿佛刚刚发现他的存在。

小孩子的眼睛太干净,没有矫饰,可以轻而易举窥视到他的内心。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略带茫然地向自己发问:这个喜欢哭泣和拉臭臭的小东西是你的儿子。

一直到现在,我对这个事实仍感有些缺乏真实感,需要时不时提醒自己——这一点女性要伟大得多,我媳妇在挨过生孩子的巨大疼痛后几分钟,就挣扎着起身喂奶,并对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保持警惕。

我喜欢读书,即使有了孩子,这个爱好也没有废弃。我一天之中最喜欢的时候,就是把马小烦放在摇篮里,一手轻轻摇动,一手持书阅读。无论是书还是孩子,都让我内心平静,并会产生奇妙的共鸣。

古人说读书其实是读心境。心境不同,读出来的味道就不同。此话实在精当,在马小烦身边读书,心情体验和从前绝不相类。等于是他在教我重新读书,不比烹茶听琴那样闲适,但多了几点温馨;不如焚膏续晷那么劳心,少了几分匆忙。

许多熟悉的文字,在这个特定的场合,往往能够展现出隐藏于字里行间从未被我觉察的微言小义。

比如说诸葛亮的名篇《出师表》,彪炳千古,史论为忠臣之伦,读《出师表》不哭为不忠。近年有标新立异者认为《出师表》对天子管束太多,指手画脚,实在是一位跋扈权臣。而我在马小烦身边再读此篇,油然升起一股感慨。这哪里是什么忠臣和权臣,忠臣在奏章里只需表个忠心,权臣在奏章里只该炫耀权势,可这一篇《出师表》里,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分明是一位父亲临行之前对儿子的唠叨和关心啊。你看他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嘱:“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琐碎细致,犹不放心,最后还要补上一句“今当远离,临表涕零”。诸葛亮这是把刘禅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孩子,忠臣如此,真是用了心的。摇着马小烦的摇篮,我不期然想到当年我去新西兰上学,我的父亲也是同样絮叨,嘴上说的都是训诫,里面装的都是关心。

以后我若出了远门,必然也会对马小烦絮叨同样一番话,不说心中总是揣揣,古今都是一个道理。

再把《三国志》往前翻,看到《袁绍传》里有个故事。当时官渡大战在即,田丰游说袁绍袭击曹操,袁绍说我小儿子病了,没心思,不同意。田丰骂他说“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兒之病失其会,惜哉!”历代都以这个事例说明袁绍无能。我当年读到这里,也是嗤笑袁绍昏庸不识大体。可如今有了孩子,感觉大不相同。马小烦曾经发湿疹发得厉害,我心中焦虑,比他自己还难受,那段时间食不知味,什么写文,什么上班,整个人什么事都没心思做。我那时霎时理解了袁绍的心情,孩子病了,对父母来说,可真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呐。换了我在袁绍的位置,也必方寸大乱无心讨曹。至于数次抛妻弃子的刘邦、刘备,都是坦荡枭雄,这种人我敬而远之。

《西游记》里讲唐僧身世,说他一生下来就被妈妈抛到江中,后来被金山寺法明长老捡到。文中用了八个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唐僧十八岁,轻描淡写,我原来读的时候,从未注意此节,可养过孩子以后再读,就知道了,哪儿那么容易啊?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一群和尚围着个小婴儿发愁,大半夜的轮流在佛堂里抱着转圈,得竖抱,还不能坐下;为了让小东西吃饱,还得去外头找女施主化乳斋,一句没说好,可能就得挨顿打;小唐僧吃饱了还得拍嗝,不然噎着;拍完了还得把屎把尿,偌大个清净之地挂满了尿片。黄疸退了还有小儿急疹,疹子退了还有腹泻,腹泻完了还有大便干燥…想想这一群大和尚们手忙脚乱的育儿史,再看那八个字,简直可以另外写本书了。

盗墓行业有个规矩:盗墓贼们从盗洞运出宝物以后,最后一个出来的往往被守在洞口的同伴所害,分其所得。为防止这种情形,历来都是父子合作。可父亲下洞以后,守洞口的儿子下手害人的情形也时有发生,于是索性反过来,把规矩改成儿子下洞,父亲守洞,再无自相残杀之事。此段轶闻,我原来读时只明其理,现在才深切理解这规矩里透出的拳拳舔犊之情。面对这个熟睡的小东西,我宁可牺牲自己,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举动。

还有《狮子王》的开头,有这么一个细节。原本我从未注意,现在重看,这细节却是无比鲜明,纤毫毕现:大清早,木法沙夫妻趴在地上呼呼大睡,小辛巴扑过来吵着要出去玩。母狮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儿子叫你呢。木法沙一边打呵欠一边说太阳升起之前那是你儿子——多么棒的细节,没有夫妻之间互相推诿带孩子的亲身经历,断然是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我想当年电影公映时,一定有许多父母带着孩子去看。看到银幕上的这一个细节时,孩子们懵懂无知,父母们却会默契地会心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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