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找到个旧U盘,里面装了许多当年旧作。这篇文章应该写于2003年左右,上了年纪的人,可以怀旧一下吧!)

 

全世界最好玩的电脑游戏是什么?

 

一千个人也许有一千个答案。

 

而全世界最流行的电脑游戏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只有几个备选。

 

电脑游戏的玩家当然多是年轻人,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电脑游戏的玩家却并非只有年轻人。

 

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角落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些游戏:它们是这世界上最为矛盾的存在,浸满了自然辨证法的色彩。这些游戏极少为游戏界主流关注,却无处不在;这些游戏很少被人提及,却经久不衰;这些游戏从未做过什么宣传、没有职业联赛、没有专属论坛,却拥有最庞大且最忠诚的玩家群体。就如同广袤平原的茵茵青草,默默地滋养着芸芸众生,但毫不显山露水,总在不经意间渗入生活的每一处细节。

 

它的名字如同游戏本身一样俭朴,用火与雷电镌刻在花岗岩上,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挖雷。

 

只要有办公室的地方,就会有电脑;只要装了WINDOWS系统的电脑,就会有挖雷。可想而知,挖雷在全世界的流行范围有多么的广泛。这是任何一款游戏所不能望其项背的。

 

而挖雷的中坚玩家,则是被称为“办公室大妈”的神奇群体。她们对挖雷的痴迷,不逊于任何一个职业玩家;而她们的挖雷水平,也足以令任何一个人汗颜。

 

对于她们来说,别的游戏太过复杂,远远超越了她们的理解能力与审美观;与之相反,挖雷是WINDOWS自带游戏,它十分简单,而且十分有趣,可以无限重复。因此它们是大妈们在电脑游戏方面唯一的选择。

 

办公室大妈们通常不缺时间,她们缺的只是消磨时间的方式。一个工作日是八小时,一星期就是四十小时,大妈们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工作,三分之一的时间织毛衣传闲话,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百无聊赖地用电脑挖雷——在她们眼中,这是电脑除了打字以外唯一的功能。

 

所以每一个机关、每一个部门都会有一些办公室大妈级的挖雷高手。

 

韩玉芬正是其中一个。

 

套着防辐射罩的电脑屏幕微微泛蓝,老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些小小噪音让这间宽敞的办公室愈显寂静。但寂静却并不等同于静谧,它往往代表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墙壁上的秒针与空气都停滞在原地,似乎等待着什么发生。

 

韩玉芬右手握着鼠标,食指搁在左键之上。在她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块十六乘三十的浅灰色格子,上面还有张桔黄色的笑脸,亲切中带着一丝冷峻。

 

鼠标的指针就停留在其中一块格子上面。

 

肃杀的气氛在人与电脑之间涌动,右上角鲜红的液晶数字彷佛定时炸弹。

 

忽然,韩玉芬的手动了。

 

没有人看到韩玉芬的手究竟是怎么动的,只听鼠标轻轻响了“咔哒”一声,格子立刻从空白变成一个蓝色的1。这个细微的动作彷佛总攻的号角,随即蓄积已久的力量瞬间喷发,电光火石之间爆然发力。

 

只见她右手举重若轻,以近乎完美的轨迹在鼠标垫上移动,划出一个个玄妙圆圈,层出不穷。她的手速并不特别快,却极有节奏,以一种睥睨天下的恢弘气度点击着屏幕。

 

而在屏幕上,指针彷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轻块地在各个格子之间跳动;鼠标所及之处,灰格如同摩西面前的红海般“唰唰”地肃然分开,箭头轨迹如行云流水,毫无窒涩,如同一位最高明的舞者踏出的绚丽舞步。

 

这是地雷间的舞步。

 

徜徉于死亡之间,却充满着生命的跃动。

 

当右上角的数字跳到105秒的时候,韩玉芬的动作嘎然而止,刚才狂放连绵的舞姿瞬间消失无形,如同康庄大道顷刻之间被截成万仞断崖。而屏幕上的地雷数已经显示为零。

 

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上面清楚地用中文写着:“您已经创造了专家级的最快时间记录,请输入您的姓名。”

 

韩玉芬这时才长舒一口气,全身松弛下来。她按动键盘,输入HYF三个字母。新的排行榜立刻显示了出来:第一名自然就是HYF创造的105秒记录。随后是LSX的107秒。

 

韩玉芬看到LSX三个字母,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韩玉芬今年五十一岁,是一个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她的丈夫在一家餐饮集团作销售经理,儿子已经上了高中、她自己则是在一个事业单位的办公室工作,家境颇为宽裕,也没存在下岗危机,除了体重以外没有什么可烦恼的。

 

这个事业单位工作并不繁忙,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盖盖章、打打电话、整理档案什么的,其他的时间就是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发呆。

 

韩玉芬本来对这种新生事物没有兴趣,她接触到挖雷的机会纯属偶然。一年以前,办公室里配了电脑,一次偶尔的机会她看到新来的大学生小赵在玩一个奇怪的游戏,就随口问了一句。小赵想讨好这位办公室大妈,忙不迭地给她介绍这个挖雷游戏该怎么玩。她一玩之下,发觉这比儿子整天玩的那些游戏简单多了,就是东按按、西按按,比以前的俄罗斯方块难不了多少。

 

假如只是单纯的挖雷游戏,也许韩玉芬只是好奇一阵就不玩了。真正促使她痴迷下去的原因,有两个:刘素香,和挖雷的排行榜。

 

刘素香和韩玉芬同在一个办公室,比她大两岁,两个人的勾心斗角在单位是出了名的。刘素香的老公是一个政府官员,级别不低,却是个冷衙门,没什么钱。韩玉芬有意无意总喜欢带来件貂皮大或者钻石戒指给同事们炫耀,这让刘素香又嫉又恨,说她家不过是个暴发户。韩玉芬也反唇相讥,说她老公不过是个中级公务员,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官太太。

 

两个人整日就这么斗,互相攀比,今天这个戴了条缅甸玉项链,明天那个就拿了有自己老公照片的报纸给同事传看。两个人都一心要压倒对方,不能丢了面子,从职称评定争到单位年终发的带鱼宽窄,都不肯输给对方分毫。

 

偏偏就在韩玉芬喜欢上挖雷的时候,刘素香也学会了。

 

偏偏挖雷有一项功能,是将扫雷速度最快的三个人列成一个排行榜。如果有人可以取得更好的记录,就能取代旧记录在排行榜上的位置。

 

所以当韩玉芬看到挖雷排行榜上第一名写着LSX三个字母的时候,她心中的气恼简直可以烧开十个单位澡堂的锅炉。这台电脑是公用的,办公室的人没事就会跑来玩上几局,然后他们都会看见刘素香比自己的排名高,岂不是一种最为彻底的侮辱?

 

名誉是办公室大妈的逆鳞,当办公室大妈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威胁时,她们的战意会熊熊地燃烧起来,直冲天际,连地狱的火湖都自叹弗如。

 

即使只是挖雷,也不可以输给那个官太太!

 

于是韩玉芬开始发疯地练习挖雷,一心要创造一个刘素香无法逾越的记录,让自己的名字在排行榜上永远压在那个官太太头上。虽然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游戏,但事关面子,必须锱铢必争。

 

刘素香也觉察到了这种敌意,她同样不能容忍对方超越自己。

 

于是自从那一天开始,这间办公室便涌动着一股杀伐之气。别的东西要几个月才能比上一次,而挖雷的记录却是随时更新的,这让韩玉芬与刘素香一天都不敢懈怠,两个人都废寝忘食,甚至回到家还用老公或儿子的电脑加紧练习。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开始还能跟得上,但韩、刘二人的成长速度惊人,过了一个月后,排行榜上再没有出现过其他人的名字,只有HYF与LSX两个交替上升,如同杰克的豌豆一样疯长起来。小赵偷偷在自己的博客上把这称为祝融与共工之战。

 

随着竞争的加剧,两个人的挖雷技术也水涨船高,从初学者变成功力卓绝的一代高手,一时之间名动江湖。

 

“哎呀,韩姐,您又创造新记录了!”

 

午休刚完的小赵进了办公室,看到屏幕后夸张地喊道。

 

韩玉芬微笑地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刚才迅如雷电般的手速对于体力的消耗相当大,她感觉自己的右手有些发僵,手腕处隐隐酸疼。

 

“对了,韩姐,下午工会有个活动,你去不去,听说会发T恤衫呢。”小赵回到自己办公桌前,一边泡茶一边说。

 

韩玉芬回答道:“不用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去玩玩吧。你老姐姐我在办公室替你们看着,万一有什么事呢?”

 

她不想在一些无谓的活动上浪费时间,下午的时间是宝贵的,可以多打许多局挖雷。

 

挖雷这游戏不单靠技术,也要靠运气,如果能在初期点开一大片空白区域,那就大大缩短了游戏时间。韩玉芬又打了几局,效果都不理想,于是放弃了。她已经创造了一个新的记录,这够刘素香花上一阵子去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韩玉芬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文件,一边期待地望着门口。她从来没这么盼望刘素香出现。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刘素香看到那个新记录时扭曲的表情。这不啻为最佳的精神享受。

 

单位下午上班的时间是两点。刘素香家离单位不远,一向都是回家吃饭。当时间到了一点五十九的时候,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响声。

 

“哼,这么老还穿高跟鞋,咯噔咯噔的真以为自己还年轻。”韩玉芬在心里不屑地想到,同时调整了一下姿势。刘素香酷爱穿高跟鞋,而且走路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动,这在办公室里尽人皆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头发略显斑白穿着却很时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小赵赶紧打了个招呼:“刘姐,您来了。”

 

“哦,小赵,中午休息的怎么样?”

 

“挺好,挺好。”

 

“那就好,人呐,得学会休息,你们年轻人要是不注意,到老了就该后悔了。” 刘素香谆谆教导道,语气象是慰问下属的领导干部。她教育完小赵,环顾四周,看到韩玉芬在旁边,笑道:“哟,玉芬,大热天儿的,也没睡个觉?”

 

韩玉芬也笑脸相迎:“我家在北山那头的别墅区,太远了。哪儿如素香你这么有福气,家就在单位边儿上,想什么时候回去歇着都行。”

 

“早说呀,你以后累了,就去我那儿眯瞪一会儿。你也知道,我们那儿住的领导多,门卫把的严,清静,没噪音。”刘素香热情洋溢地说道,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两个人在不动声色中交了一回合手,堪堪打平。小赵看看时间,说那工会那活动我去吧,然后离开了办公室。刘素香忽然注意到电脑前没人,她讶道:

 

“今儿个怪了啊,电脑前咋没人坐了呢?”

 

韩玉芬戴上老花镜,装模作样翻开一页文件:“哦,我中午都打过了,那游戏没啥意思,不就几个雷和数字嘛,瞎打呗。”

 

刘素香一见韩玉芬轻松自如的态度,心中起疑,径直走到电脑前,打开挖雷游戏。她一见排行榜,面色骤变,HYF三个字母大揦揦地显示在屏幕上,充满了骄横与嘲讽。更让她心惊的是名字后面那个时间:105秒,足足比她保持了一周的记录提高了2秒!

 

她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两秒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就好像百米短跑一样,无论运动员再怎么优秀,也存在着一个极限,人类无论如何也跑不出三秒的记录。挖雷也是如此,随着两位强者的激烈对抗,记录不断刷新,极限迟早都会降临。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谁能更早达到那个极限,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但是愈接近那个极限,获得突破也就愈加困难,每一秒都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险峰。

 

而现在韩玉芬竟然一口气把它提高了两秒。

 

刘素香感觉到旁边韩玉芬得意的目光正睥睨着自己,她立刻把自己懊恼的表情收敛起来,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关掉游戏,笑道:“哟,玉芬你挺厉害的嘛。”韩玉芬摆摆手:“嗨,什么厉害不厉害,消磨时间呗。”说完她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份文件,语气淡泊,这能给予对方居高临下的压力。

 

刘素香没多说什么,坐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她现在不能挖雷,对手刚刚创造了新记录,现在如果急忙去玩,会显得气急败坏,落人一个笑柄。就算侥幸破了记录,也会被人说连个小游戏都吃不得亏。这是一个奇妙的矛盾统一体,对于挖雷既要重视,又要表现出不重视;越是在心中不服,越要表现的轻描淡写,否则就失了面子。在机关,没了面子就得于没了一切。

 

办公室的是一个充满了微妙潜规则的世界,小至挖雷的次序,大至职称的评定,都有无数细节的奥妙可挖。刘素香在这个机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深谙此道。

 

所以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耐心等待,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今天的公事不多,刘素香批完了几份文件,把一张《人民日报》反覆看了几遍。待到茶杯中的茶水续到第三杯的时候,时机到了。

 

办公室里的老李拿着几张纸跑到电脑前,说是打文件,其实只打了几个字就开始玩挖雷了。老李是刘素香的老同事,一个秃顶中年人,也好挖雷,就是技术太差,一到打不下去就会叫刘素香来帮忙。果然,不出五分钟,老李焦急地拍了拍发亮的脑门儿,冲刘素香叫道:“哎我说刘姐,你过来帮我看看,这块儿是该点还是不该点。”

 

刘素香把报纸“哗”地一声放下,装作被打扰的样子走过去,路上还冲周围同事笑道:“你说这个老李,这么大了还这么好玩,跟个老顽童似的。”

 

这可以向旁人证明,我可不是特意来玩的,是人家求我来的。

 

她走到老李旁边,俯下身子去看,看到屏幕上是个中级的挖雷地图,老李已经挖开了三分之一,现在局势是一溜灰块垂直下来,旁边是一溜数字1。这在挖雷中被称为“三分归一统”,是个有名的困局,每个1旁边都是三个灰块,一串1环环相扣,根本无从判断地雷藏在哪里。

 

“嘿,还是刘姐你跟韩姐俩人厉害,我刚才看排行榜,就数你们俩最快。”

 

老李其实没看排行榜,他不知道头名已经易主,还以为第一名仍旧是LSX,于是想拍拍刘素香马屁,结果这一拍却拍到了马腿上,刘素香闻言脸上已经罩起一层白霜。

 

老李看她面色不善,又草草打了几局,借口继续去改文稿,慌忙离开。刘素香便顺水推舟坐到电脑前,把地图大小调为自定义最大,然后开始对韩玉芬的新记录发起挑战。

 

刘素香的风格与韩玉芬不同,她出身中层干部家庭,嫁的也是个政府官员,所以行事更为细致。韩玉芬习惯靠双击炸开一大块领域,然后一路狂飚,如狂风扫落叶扫开灰块;跟这种长枪大戈般的豪放相比,韩玉芬的挖雷风格透出一个女人的精打细算:她习惯在扫荡锋线的同时,偷闲在四处角边点上几处。角边地带出现地雷的几率相对比较低,有时候当游戏陷入僵局的时候,这几小块可能就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一时间办公室里变的静悄悄,只听到刘素香鼠标有节奏的“啪嗒”声。韩玉芬的位置看不到电脑屏幕,只能从刘素香的表情来判断她的战果。两位中年妇女的脸上都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连因暑气而在脸上泛起的油光都冻结了,只见到一条肥硕的白皙胳膊敏捷地移动着,而在旁边一对细小的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它的动作。

 

刘素香的技术已经接近完美,几乎每一局都打出令人惊讶的时间,但这成绩距离韩玉芬的记录还有着差距。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努力冲击着对方给她营造的高峰,但都在距离峰顶几步的地方中止。

 

这短短的两秒,却几乎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

 

衡量一个人的挖雷实力,标准只有两条:手速,以及瞬间推理能力。推理能力让玩家准确地判断出地雷位置,而手速则保证这一切尽快完成。

 

事实上,对于一个熟练的玩家,推理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打过几百局后,她们很容易就可以从数字规律来判断局势,到最后变成一种无需经过大脑的反应本能。

 

当大家都达到这一境界的时候,真正决定胜负的,就是手速。

 

毫无疑问,年经相对轻的人会占据优势。

 

大约到了四点多,办公室的门忽然“啪”地被人推开了,小赵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按着起伏的胸膛连声说:“大事!出大事了!”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连刘素香都停住了鼠标。韩玉芬问道:“小赵你不是去参加工会活动了么?”

 

小赵连比带划地说,“我刚从工会主席那儿听说,昨天下了文件,说要响应上级号召,队伍年轻化,让一批人提前退休。”

 

这在办公室里平地打起来一道无声的响雷,尤其是韩玉芬和刘素香,两个人脸皮好似被这声震动震错了位,表情闪过一丝惊惶。这个办公室里,小赵年纪还小,老李是男的,距离退休还有十年多。最有可能被提前退休的,就是都过了五十的韩、刘两个人。

 

“得退多少人?”刘素香问,她已经放下了鼠标。

 

小赵带着传播秘密的享受表情说道:“不知道,不过一个科室怎么也得出一个吧。”说完她压低声音:“听说为了防止各局自己藏着掖着,上头都派专员过来抓这事。”

 

韩、刘二人听了以后都沉默不语。

 

退休对于这两位家道殷实的人来说,经济上的打击并不大,关键在于面子问题。提前退休其实就是变相下岗,那实在太丢人了。更重要的是,一个科室只退一个,那么韩、刘二人无论谁退,对于对方来说都无异为一次彻底的胜利。

 

一想到自己可能在对方得意的目光下离开办公室,韩、刘二人雷也不挖了,报纸也不看了,都纷纷抓起电话。她们已经在这个机关盘踞了几十年,彼此都拥有稠密繁复的关系网,现在就看谁的关系网比较深厚谁的能量比较大了。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两个人都通过不同的渠道摸清了情况。这次下来的专员叫朱建军。

 

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韩玉芬与刘素香同时皱起了眉头。朱建军这个人在整个系统里是出了名的老顽固,恨他的人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是夸奖他的人也只能说“朱建军同志原则性恨强。”上级派这么一号人下到局里来,恐怕是真下了决心。

 

韩、刘二人各有背景,老奸巨猾的机关领导不会自己出头,肯定把恶人推给朱建军去作。换句话说,谁下岗那就是朱建军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里,韩玉芬和刘素香同时站起身来,又同时发现对方的举动,对视一眼,又都坐了回去,彼此心照不宣。一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她们才悠然起身,亲热地互相道别,然后不急不忙地走出机关。

 

临走之前,刘素香又看了一眼电脑,虽然心有未甘,但现在毕竟不是纠缠在这些小游戏的时候。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朱建军身上找到突破口,别的事情都可以不管。

 

这实际上也是一场“挖雷”比赛,朱建军就是地雷,她们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把地雷挖掉,失败者将会万劫不复。

 

刘素香的家离单位很近,她只花了五分钟就走到了家。一进家门,她发现她老公已经回来了。刘素香对此非但不高兴,而且心中颇为郁闷。同样是政府官员,别人家的天天赴宴,而她老公那个冷衙门没人在乎,更没人请,显得地位低下。

 

她老公见她一进门气色不对,忙问怎么回事。刘素香没好气地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告诉老公,老公倒是挺高兴,说“早退了也不错,在家里养养花呀,养养狗,可比上班清闲多了。”

 

“你懂什么!”刘素香勃然大怒,这不是一个可以等闲处之的问题,她的对手是韩玉芬,所以绝不能输,否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尽管她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老公早在部门里练了一身好脾气,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问道:“你们机关精简,怎么敢搬动你这尊佛?”

 

“还不是来了个专员监督?叫朱建军,提前退休的人他说是谁就是谁了。”

 

老公听了,眉头一皱:“朱建军?”

 

“对啊。”

 

“是不是那个高高瘦瘦,老戴着一副花边儿眼睛留平头的?”

 

“没见过,只知道以前在地方上就是负责人事工作的,外号黑煞星。”

 

老公“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里屋去。刘素香莫名其妙,也跟了进去,看到他从一个五斗橱底下翻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是一叠发黄的旧照片。

 

“你这是怎么了?”

 

“等会儿啊……”老公埋头翻了翻,从中间拿出一张来递到刘素香面前。刘素香端详了一下,这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都穿着五、六十年代的中山装,胸前还佩着毛主席像章。她只认的出自己老公,那会儿还很年轻。

 

老公用手指指自己旁边的一个瘦子,说:“呶,就是他。”说完把照片一翻,背面用钢笔写着名字,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朱建军。

 

刘素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惊讶地喊道:“你们怎么会认识。”

 

“呵呵,我们当年可是一起下乡的老战友啊。”她老公得意地说。

 

……………………

 

刘素香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全身洋溢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风采,容光焕发,光彩夺目,并且大方得体地向每一个碰到的人打招呼。她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老公和朱建军是老战友,这层关系还需要多说什么吗?韩玉芬算什么,他们家不过是个暴发户,有几个钱罢了,能有什么作为!

 

她的老公已经答应上午去联系朱建军,然后朱建军会出现在机关,宣布提前退休的人选,这一切毫无悬念。

 

一进办公室,空无一人,别人还没来。刘素香环顾了一圈屋子,最后注意到了摆在桌子上的电脑。这台不知人间甘苦的无机物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全然无法体会到使用者的兴奋之情。

 

“现在我和她只剩下挖雷之间的胜负没解决了。”她想。

 

电脑启动,机箱发出“嗡嗡”的低沉噪音,很快WINDOWS界面跃然出现。鼠标先移到START,然后又移到了程序、附件、游戏、最后是挖雷。刘素香控制着鼠标,一路上驾轻就熟,甚至连点击都渗透着按捺不住的激情。

 

一个人的竞技状态,往往与他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一个士气高涨的二流选手,有时候甚至可以胜过一个情绪低落的一流高手。现在的刘素香已经放下了一切包袱,全身舒展,毫无压力。

 

她觉得头脑、右手和鼠标的配合从来没有如此默契过,就如同东去的奔腾江水一般,看似柔弱,却无坚不催。

 

经过了最初几局的磨合,她的状态越来越好,秒数用的也越来越少。箭头在地雷之间有节奏地跳着舞蹈,动作圆融,气韵浑厚,一个一个地雷应声而开,看似紧密厚实的灰块就在这巧妙的舞步前逐渐崩溃。

 

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点角流的速度要稍逊豪放流一筹,因为点角毕竟要占用几次点击,浪费一、两秒钟。这点时间在高手对决中是致命的差距。但当游戏者本人、技术以及运气三者都达到一个调和境界的时候,点角流却能比豪放派发挥出更大威力,角会“巧合”地点在布局的关键位置,成为灰格大堤中的一个小小蚁穴,起初毫不起眼,最终在收盘阶段引发灰格的全局崩坏。

 

现在的刘素香,是宇宙间最敏锐的存在。

 

“啪”

 

连绵不绝的鼠标点击声嘎然而止,最后一声敲击彷佛是一出华彩乐章最后的休止符,响亮而清脆。利剑入鞘,锋芒毕收。

 

100秒。

 

一个新的记录,也许是一个极限的记录。

 

刘素香长舒了一口气,动手输入自己的名字LSX。她与韩玉芬之间的漫长斗争,终于落下了帷幕。那个可厌的大嗓门老娘们儿,她不可能创造出比这更好的成绩来。现在我刘素香已经将它踩在了脚下,山临绝顶我为峰,现在高高在上的就是我了。

 

LSX三个字母将会永远地镶嵌在挖雷殿堂之上,永不磨灭。刘素香愉快地想到,韩玉芬在这间办公室的时间,只够用来最后一次欣赏这个流光溢彩的成绩。她要为那位即将提前退休的同事留下一些沉重的回忆,让她永远背负着这个阴影。

 

就在这时,刘素香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她老公,于是她按下接收键,并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素香,”老公的声音很急促。

 

“怎么了?”

 

“糟糕了,糟糕了。我刚才给朱建军打了个电话,谁知我刚想跟他拉拉关系,就被他一口顶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刘素香一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不念旧情。

 

刘素香比韩玉芬大三岁,在不掺杂“关系”关照的情况下,年纪稍大的人最有可能会被强制退休。

 

但很快她又听到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老公道:“我听熟悉的人说,这个朱建军现在办起事情来是六亲不认,人家都送他个外号叫‘冷包公’。而且他手段老练狠辣,总喜欢从一些常人绝想不到的细节去考核。”

 

刘素香一听到考核二字,立刻提起了精神:“怎么考核?”

 

“他以前下到机关里时,最爱用的一招就是突击检查办公室内的电脑,找出挖雷排行榜的头名记录。挖雷是个消耗时间的游戏,排行越高的人,消耗的时间就越长,在上班时间摸鱼的次数也就越多。”

 

“………………”

 

刘素香的瞳孔陡然缩小,脸色象从赤道瞬间移到了南极,握着手机的手竟开始抖起来。

 

这显然是个深谙办公室文化的人。

 

刘素香挂了电话,一时间不知所措。她万万没有想到刚才的一切竟然是作茧自缚,每一次点击都把自己送近绝路一步。这个女人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不得不双手撑住桌子,以防止自己晕倒。

 

但刘素香毕竟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她停了一阵,缓缓抬起头来,注意到了韩玉芬仍旧空着的桌子。她急促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一个念头从乱麻一般的脑子里单骑杀出,宛如恶魔一般浮现在她眼前。

 

我还可以这样作。

 

刘素香抬腕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五,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没有多少时间给她犹豫了。她拍拍自己得脸重振精神,立刻扑到电脑前,重新抓起了鼠标。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突破自己的记录,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韩玉芬。

 

挖雷游戏可以让挖雷速度最快的玩家把名字输入排行榜,可以任意输入名字,没有密码保护;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用任何名字留在排行榜上去。这不能怪微软的设计师,绝大多数人都把创造记录的荣耀留给自己的名字,谁会想到会有人拼命是为了冒充别人创造记录呢?

 

刘素香会。

 

刘素香打算再次突破记录,然后输入HYF三个字母,把LSX三个字母压回第二名。到时候朱建军看到这台电脑上挖雷的第一名将会是 韩玉芬。这说明她多么不误正业,可以考虑早退吧。

 

就算韩玉芬知道这阴谋,也是百口莫辩。整个办公室有实力开创记录的只有她与刘素香,刘素香总不会自己破了记录却写上竞争对手的名字吧?

 

这就是个巧妙的心理盲区。在短短几分钟内想到这样的计划,也可以称得上是恶魔般的急智了。真不知道是挖雷造就了刘素香的缜密思维,还是刘素香的缜密思维适合玩挖雷。

 

这真有点讽刺。在前一分钟,她还在为了创造属于自己的新记录而殚精竭虑;现在却不得不再度去攀登亲手营造的高峰,并把登定的光荣标上别人的名字。

 

刘素香紧张地打着,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创造记录。但这谈何容易,挖雷是智、体、运三者合一才能玩的游戏,既凭实力也凭机缘。如今的记录这么高,再想推高一层境界是难上加难。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一滴滴汗水悄然无声地从她的额头沁出来。她连擦汗都已经顾不上,全身心都投入到游戏中来。刚才刘素香拥有的是昂扬的斗志,现在的她则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这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心态让刘素香有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当时钟刚好走到9点整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她创造了一个崭新的记录。

 

99秒。

 

时间仅仅过去了十分钟。

 

这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成绩,刘素香几乎要把自己的生命燃净了。原本保养很少的乌黑烫发,现在居然这么快就白了一半,当年伍子胥过文昭关也不过如此。

 

刘素香没有停顿下来庆祝,而是飞快地输入HYF三个字母然后敲了回车。然后她才松开鼠标,伸直已经酸痛无比的胳膊,闭目养神,刚才那一战心神消耗太大了。现在排行榜的第一名变成了HYF,LSX则退居到第二位。

 

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刘素香觉得喉咙很干,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自从进门以后还没喝过水。

 

她慢慢站起身来,关掉电脑,从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打算出去装点热水。恰好在这时,门被推开,韩玉芬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走了进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试图在对方脸上寻找出什么。刘素香首先疲惫地笑了笑,道:“哟,玉芬,来上班了?”

 

“哎哟,刘姐,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呀?”韩玉芬关切地说,同时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到身后那台显示关机画面的电脑。

 

刘素香摇了摇头:“老了,精神不济了呗。”说完她拿起杯子,从韩玉芬身旁走过,后者用疑惑的眼神目送她离开。

 

刘素香现在觉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她比韩玉芬年纪大两岁,原本处于极端的劣势。然而现在“韩玉芬”是挖雷排行榜的第一名,这无疑将会对朱建军的决定产生微小却是决定性的影响。

 

年纪和不务正业之间,领导会嫌弃哪一个不言自明。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韩玉芬发觉了刘素香的这个阴谋,也已经晚了。朱建军立刻就会到,她根本没有时间在朱建军到来前重新创造新的记录并写上其他人的名字——事实上,就算有时间,韩玉芬也不大可能打破99秒的记录,那几乎是极限速度。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个完美的计划。刘素香开始有些佩服自己了,这都是在她在刚才一瞬间的忙乱中想出来的。

 

忽然之间,她真的很感谢挖雷这个游戏。若没有挖雷,恐怕被强制退休的就是刘素香。就如同中国电玩界的那些职业年轻选手爱说的一样:这个游戏改变了我的命运。

 

刘素香出去接好热水,散了一会儿步,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当她走回办公室时,韩玉芬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神态自如地修剪着指甲,电脑前空无一人。

 

这说明韩玉芬要么是没觉察到,要么是放弃抵抗。

 

于是刘素香最后的顾虑也消失了。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开始各自忙自己的事,表现的和平常一样亲密。很快办公室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到齐,大家都知道朱专员今天过来视察工作,所以都格外勤快。

 

上午10点整。朱建军出现在门口,就象一尊准确的时钟一样不早不晚。

 

他还和那张旧照片上的模样一样,高高瘦瘦,只是面部线条象是用绝对零度的铁笔重新勾勒过一遍,透着冷峻与固执。

 

跟在他身后的主任离他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彷佛无法承受这种透彻的冰冷。

 

朱建军走进屋子,主任对在坐的人讲了几句话,大意是朱专员在百忙之中来视察工作,这对工作有着重要意义云云。大家不咸不淡地鼓了几下掌,在朱建军周围,他们似乎连假装热情的勇气都没有了。

 

朱建军略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在韩玉芬和刘素香两个人身上停留的格外长,两个人都暗地里打一个冷战。

 

“没关系,很快就只会有韩玉芬一个人打冷战了。”刘素香心想。

 

很快她盼望已久的事情出现了。朱建军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接着径直朝电脑走去,伸手按动了开机键。

 

刘素香知道地狱之门已经向韩玉芬开启。

 

但下一时刻,她的脸色变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大屏大屏的错误信息,黑色背景衬着白色字符,宛如贝加尔湖上的白霜。

 

“这电脑怎么了?”

 

朱建军皱起眉头,转头去问。

 

韩玉芬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有病毒,电脑坏了。”

 

这是实话,现在电脑硬盘里的数据荡然无存。

 

韩玉芬与刘素香风格的差异不仅仅体现在挖雷上:后者会精打细算地在森林中寻找兔子,而她则会豪放地把整个森林连同兔子一起烧死。

 

当她早上洞察到刘素香的阴谋时,距离上班只剩下一分钟。

 

一分钟时间不足以创造一个新记录,但足以用茶水把硬盘干掉。

 

当然,那一连串凝聚着力与美的璀璨挖雷记录也随之永远消失。

 

剩下的,只有韩玉芬,和大她两岁的刘素香。

 

所以,这个故事讲的不是挖雷,而是挖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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