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去一百二十里,有一座巍巍青山,名曰博山。此山石峰跌宕,林壑纵横,纵然是终南、首阳这样的名山,也不过是这样了。当地山民世居其中,体沐自然,行事谈吐皆谦抑温和,有三代遗风。

 

梧桐树高,必有凤凰栖身。庆丰年间,一位龙虎山仙长至此,慨叹博山涵灵蕴气,手机信号也足,遂开立青云观,作为修行之所。山民听闻,惊为神仙一流,香火十分兴旺。没过几年,又有一位终南山仙长至此,立了一座抱虚观。数年后,又有一位蓬莱山仙长前来,筑起守静观。三观隔峰而望,煊煊乎有鼎足之势。

 

山民向道,从来只有一心。这三座道观并立,香火自然分薄。三观虽同为老聃的源流,到底还是为陶朱公起了龃龉。

 

忽然有一木匠说夜梦神人,得授衡准,以正取直,能量天下万物。他测量青云观大殿,衡准平直,稳稳不动。又去抱虚、守静二观大殿,衡准或左倾或右倾,地基皆不正。众人纷纷感慨,说道者中正,这难道还不明白吗?于是纷纷改信青云观。

 

孰料一月之间,又有两个木匠梦见神人,皆持衡准,一云抱虚观殿角正当,余者皆是歪的;一云守静观山门平直,他观必是斜的。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山民们各自拥护一观,自觉亲眼所见,正斜分明,又不容别人指摘,竟至有怒而互殴者——不复亲亲友友之睦。凡有香客入山,必为山民所围,追问何者歪?何者直?若所答相同,则赞曰三观甚正;若所答抵牾,往往推搡喝骂,斥为三观不正、斜魔歪道所惑云云。

 

后来情势越演越炽。山民常啸聚百余人,执锹拿镐。一见别家道观,便挖其墙角,刨其山门,敲其廊庑,欲以己观为衡准,正彼之歪观。三派之间理直气壮,彼此攻伐隳突,没有一日不起乱子的,远近乡民都颇苦恼。

 

京城有个士子叫徐方良,高尚士,好地理之学,慨然有古风。他闻有博山三观之争,欣然前往,入山勘测片刻,不由大笑三声。山民问其缘故,徐方良挥毫成诗,题于山壁:“天地有衡准,正能量万物。树倾缘山倒,影歪因人顾。三观不同耳,哪来正斜误。痴人真痴事,无非我执怒。”

 

山民使人读之,三派皆恚:“正斜昭然,不容含混。何况“我执”乃释家术语,你一定是来扰乱道统的吧?” 竟群殴至死。别人遂不敢至。

 

异史氏曰: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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