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你道这世间万事,哪个没甚缘由?山里的老虎叼了羔羊,无非是肚饥肠饿;墙边的蟋蟀没日里聒噪,究竟是为了求配寻偶。休说这些草芥小事,饶是那天道命数,总是“八卦”生的,“八卦”总是“四象”怀的,“四象”又是“二仪”做的胎,“二仪”全凭“太极”成的事,挪移腾越,终归逃不出这区区“缘由”二字。

 

人本造化所生,自然也归着这二字统属。然则这凡人与禽兽两异,做起事来也就大有不同。譬如那饿虎吃饱了羔羊,也便自顾睡去了,而凡人饕餮有暇,偶尔窥见邻家妇人美色,就思起淫欲来,未免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那蟋蟀换配罢了,也不谢周公,一拍两散,各自耍子去也,而凡人缠绵之余,却还说上几句贴己的心话,拿出些铜坠铁环石头佩子做信物,以便日后掀动些负心移情嫉风醋雨的公案来。至于谋财害命、杀人灭口之类,你道那凶徒岂是天生就喜好杀生的?无非图个“谋财”、“灭口”罢了。正所谓前因后果,一饮一啄,必先有机,方才动作,此皆“缘由”之故是也。

 

若是公门里的老爷、庙堂中的相公们通晓此节,也就无需甚么夹棍大板,只消顺着“缘由”一路摸将过去,便可顺藤摸瓜,使真相昭然;省得严刑之下流落出许多没造化的窦娥,平白旱地里下去雪来,叫人把个冤魂慨叹千古。也不枉小子作这一篇故事,费这一番唇舌了。

 

几句闲话,权且做了引子,我如今先说一个惯使缘由,善察动机的相公。

 

正德年间,山东聊城有个读书人,名叫程穆,字悟之,是个极聪明的人,只可惜时运不济,想是与那八股文章命里相克,连考了三回竟没一次中的。眼见年近而立,却无所成,于是愤而弃书捐笔,改投了本乡知县做了个幕僚。俗话说兽有长处,人有专精,不想这程穆于判狱断案上颇有些经济和手段,大受知县赏识,乡里也莫不服他,竟送了个“程半亮”的绰号。

 

却说这日无事,程穆与知县坐在后堂闲话。二人正谈的入港,忽听前头鼓声咚咚,知县慌忙扶冠升堂,两旁衙役分列,齐喝威武,程穆避在屏风后面静听。

 

只见堂下跪着的一共两人,一个是本地的保甲,还有一个模样俊秀的妇人,仪门外还聚着许多好热闹的乡民。

 

知县一拍堂木,先喝道:“堂下何人?何故击鼓?”那保甲磕头道:“只因有桩人命官司,不敢隐瞒,特来报与老爷。”知县便叫他详细说来。

 

原来被害的是个本地乡绅,叫宋之庾,这一分人家虽不大富,也颇有积余。这宋之庾素日里好修佛崇释,每月总有几日要去邻近的定心寺与和尚谈禅;昨日乃是六月十六,宋之庾午时带着灯笼出去,临行前嘱咐宋氏道:“明日有客人来拜会,今日我去谈禅,便不过夜,次日丑时便回,大门莫要锁紧。”然后便走了。不想宋氏等至今日辰时也未见动静,央人一路寻去,却在定心寺山外数里之处的路中寻见了宋之庾的尸首,已然死透了,身上银两全无,想是回程里遇见强人了。"

 

保甲说到这里,那宋氏放声大哭,知县连喝了三拍,方才止住。知县又问:“如今尸首何处?”保甲回道:已请人送至尸房。知县便发签下去,着仵作去验,又问:"可曾有人看见凶徒样貌。保甲道:去定心寺的山路本就荒僻,极少行人,若不是宋夫人叫人来寻,只怕如今还不知晓哩。

 

知县心说这又是桩无头的棘手公案,本拟发两道文书,一道云乡人宋某路遇强人致死,亲属领回;二道申饬各地方需严加盘查,若见可疑人等,即盘来衙门。刚一提笔,便见程穆在屏风后使个眼色,知县心疑,便搁下笔来,发下话去:此案干系人命,本县不可轻做决断。尔等权且退下,递送个状子来。等本县详加查访,再作定论。

 

退下堂来,知县屏退左右,独留程穆在侧,执手问道:“先生适才使些眼色,不知是何见教?”程穆笑道:“方才听得保甲之词,总觉有些蹊跷,故而叫老爷缓发。试想那定心寺的道路本是荒僻无人,若是剪径的强人,何苦去那里寻财。再者,那保甲又何以断定是宋之庾回程遇害而非去途被戕?人命关天,总须慎重些才好。知县点头称是:”如今依先生怎地?程穆回道:"老爷莫急,待我先去看看尸身,再做计较。

 

于是程穆辞了知县,直奔尸房。说来这程穆却有个奇处,别人对这尸首一节,都避犹不及,全推与仵作行事。偏这程穆是个不信邪的尸祝、爱欺鬼的钟馗,常说这尸中自有真意在,每每办案,都亲临尸房,详加检验。

 

却说他到了尸房,见那宋之庾的尸首横在板上,仵作立在一旁,一盏灯笼倒在旁边,上书“宋字”,想来是宋之庾的。程穆看了一回,问道:“此人是因何致死?”仵作垂手回了:“乃是重物袭后,立时毙命的。脑后颅骨碎裂,余处并无伤痕。”程穆翻过死者,果然脑后糊涂一片,颅骨凹陷;又看身体各处,果然平整如生,并无一丝痕迹。程穆忽见死者腰间有个玉坠,心下一动,扯来放到掌心玩赏,果然是件稀罕物事。

 

程穆既离了尸房,直去了保甲家中。保甲一见衙门中的幕宾来了,慌忙迎出来,口称恕罪。程穆打了个拱,正色道:“我如今问你些话,可不得欺诳,否则教你吃板子。”保甲慌忙作揖,连说不敢。程穆便问道:“这宋之庾素日里可有什么仇家,与谁人有过争执。”保甲答道:这人一贯老实怯懦,从不与人争斗,邻里都知道的,自吃了斋后,更是出了名的菩萨。这人若有仇家,兔子也咬人了。“程穆又问:”你方才在堂上说他是归程被杀,从何而知?“保甲说:”他家娘子央我们去寻他,我们便一路找过去,正见他仆倒在路中,头冲这边,自然是回路时候被杀的。“”那是什么时辰之事?“”我们辰时上路,也就走上半个多时辰的光景。"

 

程穆又问:“从这里到定心寺,需多少时辰,怎生走法?”保甲恭敬回道:“从这里往南边山里去,顺着山路走上一个时辰,就能看见了。那寺不大,不过一个主持,两个徒弟。”

 

又问了些话,程穆见时辰不早,便要离身。保甲送至门外,面忽有为难之色,似有难言之情。程穆皱将起眉头,故意做色道:“这浑人,有甚么话便讲来。保甲支吾不肯言,见实在拗不过,方俯到程穆耳畔道:”这宋氏乃是续弦,年方二十四五,正是老夫少妻。如今坊间都传闻这宋氏耐不得寂寞,与村头卖头油的张二郎颇有情意,只是不知真伪。"

 

程穆听了,也不言语,自顾走了。次日一早,他便去知县那里告了假,也不带苍头,一人悠然奔着定心寺而去。

 

一路上果然荒僻的紧,树木稀疏,渺无人迹。行近一个时辰,才见到远处一处古刹,旁边几棵蓬天大树立着,上头三字写的是“定心寺”。程穆进了寺里,正见一个小沙弥拿着扫把出来,上前说明来意,小沙弥便引着他来到后院,一老僧正端坐蒲团之上,须眉皆白,手持佛珠不住诵经。这便是主持定心禅师。

 

过了半晌,定心禅师方才起身,见过程穆,叫小沙弥上了香茶。程穆将宋之庾遇害之事说与他知,禅师闻听跌足长叹,叹息道:前日夜里我劝宋居士留宿一夜,明日再走不迟,可惜宋居士不听,竟遭此劫难。“程穆问道:”大师可知他是几时走的?“禅师道:那日谈的是六祖坛经,到了子时,宋居士便说要走,老衲苦劝留不住。”程穆又问:“他走前可还说了些别的话?”禅师只是摇头。

 

回到县衙,正见知县,程穆笑道:“如今有了计较了,只是还需个时机。”说罢给知县耳语几句,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知县、程穆各自去安排不提。

 

过了数日,张二郎提着挑子路过宋家,见左右无人,过去拍了拍门,里面宋氏迎出,全无寡妇之悲,却有新欢之容,欣然开门,二人进去,一路勾肩调笑。未及进屋,就听一声锣响,四面八方却响起无数呼喊,把个二人唬的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乖乖被人一对绑了,送去衙门。

 

知县即时升堂,“啪”地一拍醒木,举堂皆静。知县喝道:“堂下何人?这二人所犯何事?”早有旁人将状纸奉上,上面写道:为通奸戕命事:奸夫张二,心素狡嘌,见宋氏美色,便起色心;宋氏嫌夫老丑,竟践纲常,与之苟合,勾搭成奸,其淫若是。二人恐奸情被发,竟存杀意。惜乎宋公良善,遭凶而毙,死于荒郊。通里某等参证,俱为实情,此二人狂张忘礼,致伦常渎亵;更戕夫杀命,大逆天道。其事其行,天地岂容乎?伏乞匡扶民法,严惩二奸,以正视听。上告。"

 

知县念罢,宋氏大叫冤枉,高呼:“我夫分明是路遇强人而死,怎说是我害的。”知县冷笑一声,将宋之庾身上玉佩掷到堂上,喝道:“你可认得此物?”宋氏拿来端详一番,抬头道:此系我夫家家传之宝。“知县道:”既是被强人所抢,如何不将这玉佩一同抢走?分明劫财是假,凶杀是真。“宋氏强辩道:”如此,许是仇家杀的。"

 

正说完,后堂转出程穆,走到厅前,拿出那诸葛孔明之态,道:“知道宋之瘐要去定心寺的,无非只你一个,别个人又岂会那么巧,在那荒僻之地碰到仇家?再者,我且问你,那日夜里子时,你在何处?有何人为证?”宋氏道:“我夫说夜里回来,我便没睡,通宵都在守着,自然是一直在家的,并无其他人做陪。”程穆转向张二,问道:“你那时候却在做什么?”张二头不敢抬,只瓮声回道:俺自个儿在家中睡觉,不曾有人看见。"

 

程穆冷笑一声,点头道:“你二人冤枉与否,姑且不论。且听我分剖:但凡这凶杀,总有个动机在里面。既是尸身玉佩未失,足见宋公并非强匪所杀,不为财死;凶徒必是个有些缘故之人,能从宋公之死渔些别的利;且宋公死于那等荒僻之地,岂是能撞着的?当是犯人预先知晓了宋公回程的时辰,存了心意半路截杀。如是观之,这四邻八乡里,能从此中得了好处,又对宋公行踪了若指掌的,舍你二人取谁?”

 

宋氏还要强辩,被两旁衙役按下,程穆又转向知县,朗声道:“那日宋公临行之前,嘱咐宋氏道次日丑时方归。定心寺与本乡一个时辰之遥,宋之庾欲要丑时到家,必是子时自离寺而去,与定心大师所证相合。他死于半途,也即是死于子中。定是尔等算准时辰,亦子时起身,赶去半路,俟其过后,自背后以重物狠砸杀致死,又取掉银钱,伪成强人所为,方自赶回。所以尔等也是子时起身,子中杀人,丑时返家。试想,那宋之庾将回来的时辰,只说与宋氏,旁人哪得知道。所以这等阴谋,非宋氏不能为之。宋氏与张二通奸在前,动机昭然;事发当夜子时到丑时又无人知其所踪。前后相承,自然大白于天下!”

 

这一番议论畅快淋漓,只听得众人齐声喝彩,纷赞“程半亮”明察秋毫、诸葛再世。

 

不想这宋氏也是个嘴衔着铁镬的人,只认了奸情,却不伏谋杀亲夫之罪。知县叫她画供不成,怒甚,便发下签子来,打她三十大板。这一干衙役手底下也不容情,板板到肉,直打的她皮开肉绽、血肉淋漓。打罢了,拿了供状与她,仍是不招,又使了夹棍,那宋氏一番软肌柔骨,哪里受得了这等折磨,惨呼一声晕在地上。

 

衙役上前解了她的头发,泼了些井水,宋氏这才悠悠醒转过来,仍是不招。知县没奈何,权且将其二人收押起来,待明日再听发落。

 

却说这程穆见了宋氏惨状,也未觉快意。退了堂后,与知县随意闲谈几句,便离了衙门,回家去了。到了家中,程氏早烫好了酒,做了几盘熟菜,程穆沉下眉头来,筷子欲夹不夹,不知想些什么,程氏又不敢劝,这顿饭竟吃到日落。

 

眼见天光要黑,程氏道:“相公少坐,我去取些蜡烛来。”程穆一听此言,先是一惊,随后“啪”地丢下筷子,二话不说,发足便往开奔,惊的程氏以为自己丈夫发了臆病。这程穆既离了家,直去仵作家中,进了门劈头便问:“那宋之庾的尸身如今何处?”仵作道:“已被他族人收去殓了。”“如此,他那灯笼如今在哪里?”仵作想了半晌,方答道:想是丢在尸房了,只不知他家族人取走没有。"

 

程穆便叫仵作速速带他去尸房查看,二人到了,仵作取来钥匙打开门,程穆一步跨进去,四下搜寻,见那盏写着“宋”的灯笼横在一堆斧叉旁边,如获至宝,当即过去扑到怀里,撕开外层纸围。程穆定睛一看内中物事,立时汗如雨下,面如土灰,连声道:“此番错煞了也!”

 

既叫仵作回去,他又访了保甲家里,问道:你可还记得,六月十六日午中,宋氏与张二是在何地,做了何事?保甲笑道:“老爷问的却巧,那日中午我记得清楚,那宋氏来我家讨巴斗量豆子,我屋里的不愿借,两个人吵将起来,足足骂了一个多时辰方休。小老和张二郎在一旁看着,见她们火头消了才敢上去拉开,否则就要做那长舌下的冤魂了。”

 

程穆听罢,也不道安,转身便去了知县私宅,猛拍门环,一个老苍头出来才开门缝,他便一脚闯进去,径直往里面走。知县不知他何事如此慌张,一双眼睛瞪着他不言语。程穆大叹道:老爷我等此番竟做胡绞了忠臣的万俟,错冤了妇人的桃杌呀。知县见他声色凌厉,忙问其故。

 

程穆把手中物事取出,竟是一根净白蜡烛,道:“老爷请看,这蜡烛乃是宋之庾带去的灯笼所装,请看有何异处?”知县掀起眼皮端详半日,方讶道:这蜡烛平滑如新,不见一丝痕迹在上面,有何奇特之处?"

 

程穆又叹道:"不错,正是如此,方才显出怪异。老爷细想,那宋之庾乃是半夜子时上的路,行到半途被人杀死;这蜡烛却是新的,未有半点燃过;难道他在夜里放着灯笼不点,竟摸黑一路下的山么?

 

知县闻听,悚然一惊道:“莫非这里面还有别样文章?”程穆点头道:“正是,这蜡烛全新未点,可见宋之庾并非死于夜里,竟是死在白日里的,当是在去定心寺的路上遭袭。”知县又道:“可据保甲所言,那尸首是头冲本乡而倒,如何又反是去路上死的?”程穆这时才坐下,将蜡烛放到别处,方言道:“凶徒既杀了宋之庾,也必想过此节,或是事后把那尸首翻转过来,调转了方向,想混淆视听;以此度量,宋之庾竟是死在午中,而非子中了;我已问过保甲,那宋氏与张二那时白日里均不曾离了村子,这凶手是另有其人。”

 

知县又一惊,忙问:“先生可知是谁做的?”程穆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有一人颇可疑,便是那定心寺的定心大师。当日我曾寻访至此,那人曾说与宋之庾谈禅到子时,方才送他回去。宋之庾既是白日里死的,又如何能去寺里与他谈禅,这分明是欺诳之言。”

 

听罢程穆这一番分剖,知县当即传来四名衙役,随程穆连夜去那定心寺。那定心禅师倒也乖巧,一见来的全是衙役,手里提的都是枷锁,也不挣扎,便随着去了。

 

知县连夜提审,原来那宋之庾曾发下誓言,自己死后要舍出全部家财给寺中,不料这人自下了誓言后愈加健壮,竟是不死;老僧等之不及,便约了他去谈禅,和两个小沙弥藏到半路,见他过来,禅师自己过去假意与他攀谈,两个沙弥便在后面一石头砸将过去,结果了他性命,取走银钱,伪作盗匪。究竟禅师老成,省得这等事干系重大,又早知宋氏与张二奸情,便将尸首倒转过来,朝着来路方向。到时就算有人疑不是劫杀,也自会去查宋氏之底,不会落得自己头上。只惜百密一疏,却忘了蜡烛一节,那“与宋之庾谈禅”的诳语,反成了祸根。

 

程穆听了禅师之言,也是心下暗自叫了无数声惭愧,聪明反被聪明误,险些是着了这老僧的道。

 

次日升堂,众人本以为是严审奸夫淫妇,谁知发放出来的却是三个和尚,都大惑不解。后来听了知县与程穆分剖,这才都恍然大悟。后面无非就是判罪决狱、告文画押,那定心寺的师徒与宋氏张二,各自得了惩处,一方百姓合赞知县清正不提。

 

单说这程穆,自这事后,自然是不敢再轻加造次,只怕又冤了黎民。嗣后查案愈加谨慎,声望更著,常教人曰道:“凡事皆以缘由为联,推甲则得乙,查乙而知丁,环环相扣,陈陈相因,岂不居斗室而知天下耶?”

 

后来程穆年近五十,遂辞了官职,下了南洋贸易,在身毒之国收了个碧眼虬髯的徒弟,一身道理悉数教之。那弟子返了极西之国英吉利,也不免设帐收徒,几代下来,中有个名叫柯难陶的,将此些事迹敷衍成数篇笔记,推断之理,遂大行于世,此是后话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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