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你生病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久,我告诉自己万一你没了,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但在你去世后的第一天,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就这么呆呆的看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我朝他们笑,估计我看上去很傻,所以他们一直重复着,“太奶奶痴呆症又犯了。别同她说话,否则会把我们当成太爷爷。”

怎么会呢?我才八十八,多好的数字,而且头脑万分清晰,怎么会是老年痴呆呢?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能认出他们是谁,也能清晰地说出他们的名字。

但又很奇怪,我有时候见的他们都顶着一张你的脸。

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或是在做梦,又不敢前去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我怕他们会在“痴呆症”上又加“妄想症”。所以,这件事我谁也没敢提及。

直到有一天看见曾孙女阿盂摇摇晃晃走向我时,我突然之间明白了。

他们、我身边的亲人、他们身体里或多或少都流淌着我与你的血液。

有人眉眼如你;有人嘴角如你;有人身形如你;有人温良如你。

就算世人皆是你,我也欣然接受。

因为,我总能找到你的影子,一如你仍在身旁。

你年轻时啊,真的很俊俏,尤其是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就像一个小姑娘。

我总是在想,能遇上你真是三生有幸。只是这个“幸”却与“离”相伴。

我能遇上你,是因为与家人相离。我能想起你,是因为与你阴阳相离。

(二)

1942年,家乡旱灾过后又逢蝗灾。

家中土地本为贫瘠,丰收之际尚且仅供糊口,经此灾害已然颗粒无收。祖母趁着母亲外出借干粮,将我带到陌生闹市,只留一句“阿男乖,在这等着。阿奶很快就回来”,至此再不见回时身。

天愈加昏暗,闹市杂声渐消。

一妇人靠近我,半蹲着说道,“小姑娘,你阿奶不要你了。要不你便跟着我吧?以后......”

我尚未听完便转身跑向墙角,将整个身子缩在阴影中,那妇人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久才离开。确定她不会再回来后,我又重新返回原地,继续等着说好很快回来的阿奶。

(三)

其实,她说的话我多半是明白的。

那时我不过十三,家中已有三位姐姐,以及尚在母亲腹中八个月大的小孩,不知男女。

父亲刚刚去世半旬,死于乱棍。

父亲生前是地主阿财家的守仓人。可不知为何,半月前的一个夜晚,十几号恶霸突然冲进阿财家,直奔粮仓而去。

也不知是父亲本着守仓人的职责,阻碍了他们被乱棍打死;还是他尚未来得及反应逃离,便被他们下了毒手。总之,等到我与二姐、大姐去给父亲收尸时,根本辨认不出地上哪一具尸体才是我们的父亲。

地上有四具尸体,其中三具听说是起了内讧,分粮意见不合而被其他人所杀。

最后凭借装有草编蚂蚱的口袋,来判定其中一具是我们的父亲。

因为我们唯一能在其他小孩面前神气的时候,便是拿出父亲编的蚂蚱。那蚂蚱活灵活现,好似下一秒便要跳出我们手掌心,钻进草丛里。

可惜,再也见不着了。

父亲没了,日子更加拮据。父亲刚去世那会,祖母忍着悲痛在地主家门前坐着,不让一人走出大门。她以父亲的死为由,与其讨价还价,前一周尚能每天皆带回小袋米,供一家七口喝上米粥。可之后一周给的米愈加减少,有几天甚至是空手而回。

有天,已临近中午未见祖母回来,母亲让我前去看看。还未走近百米,已听到地主婆特有的大嗓门。从她口中所出,字眼实为难听。大体意思是说祖母与父亲商量好,自己养不活自家人,便想出此等阴招想霸上他家。祖母任她说什么也是不还口,地主婆最后将不足一碗面扔在祖母脚边,在她身边啐了一口。

那天晚饭时我看见祖母不出声响退了出去,我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五分钟,她颓然跌坐地,趴在父亲坟前,肩膀不停地抽搐,身子蜷缩得像个荒间野猫。

过了好久,阿奶才直起身,对着父亲坟茔说道,“阿觉,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我会、想方设法、等着老幺平安出世。”

(四)

阿奶一直想要抱孙子,所以三个姐姐与我小名都叫“阿男”,寓意男丁兴旺。我到现在仍能记起阿奶喊“阿男”,我与姐姐异口同声应和时,她眼角尾纹加深的模样。

她会皱着眉说道,“你们来个人,给我搭把手。”

阿奶想要孙子,我们都知道。但她很爱我们,我们也知道。所以,一直到断粮的第二天她才将我带出去,只因那天她喊“阿男”时,只我一人应声。

她在将我带往闹市的路上,嘴里不停念叨“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希望你在天之灵能保佑她遇上好人”。

我猜,若是你知道我走丢的来龙去脉,你一定会说,“你太笨了!你阿奶让你等你便等了?你就不知道拽着她的手一定要同她一道去了吗?”

我可以很肯定的同你说,我当然知道黏在她身边,不让阿奶离开视线,我一定能回家。

可是你不知道,几天前曾有人上门说将要我们其中一位买去,与他人做童养媳或偏室,那时她不忍。

那时不忍,若后知晓丢之不得,又该如何?舍弃一人,保全余下,迫于环境也无可厚非。当然了,这么大的觉悟,也是后来在你的开导下慢慢领会。

我不敢回去,亦不敢离开,更不敢随便同陌生人交谈。那天从日中到日落,又到夜空繁星笼罩,街上总有人在溜达。有人打量我,有人无视我。我站在原地,转向躲避妇人时待过的拐角,总觉得黑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我尽量站在最明亮的地方,试图让人都能看见我。

当街上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我悄悄蹲了下来。远处有狗吠之声,像是激烈的打斗。我看了看远方,最后找了个隐蔽的拐角,再次躲进黑暗。

迷迷糊糊之际,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待睁开眼时,却发现眼前是一张稚嫩的脸。来人眨巴眨巴地看着我,黑白分明的双眼忽闪忽闪地,我心中暗是一惊。

“娘,她醒了。”

声音却毫无稚气可言,只言片语从来人嘴里说出格外好听。

(五)

你不必问我他是谁,若此时你在身边听到这些,你会知道,那是你、他是你。你可能会皱皱眉,用儿孙现在的话语评价我,那便是——花痴。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你曾问我、问我记不记得我们的初次见面。我总说不记得,你以为我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有段时间你常常闲来无事便跟在我身后,冷不丁地问我同样的问题。直到有一天我面露不善,直愣愣看着你的双眼说不记得了,你再未提及。

你知道我不高兴了,但你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高兴的原因。

若你现在在我身边游荡,那是最好。

“奕林,请听我一言。初见你时,我是背弃儿,以至这七十几年来,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如今你去了,你且等等我。等我回忆完与你度过的漫长岁月,我便随你去。”

“等我去找你。我们一起走过黄泉路、喝下孟婆汤、看遍彼岸花,再投生成隔壁邻居。”

“从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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