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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我回了趟赤峰老家,顺便搞了一次草原自驾游。

严格来说,八月底并不是草原旅游的好时机,这时候秋风大起,草色泛黄,已经看不到熟悉的草原美景。但对我来说,八月底是一个完美的时间。放暑假的孩子们哭丧着脸纷纷返回做开学准备,而上班族们都憋着把年假放在即将到来的中秋节,也不会在这时候出来,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完成这次旅行。

我去的是克什克腾旗,走的是贡格尔草原到巴拉嘎尔苏木这一条线,这一带地势平坦,视野特别开阔。想想看,在蜿蜒的草原公路上行进的只有你一辆车,左可直望天际,右可直望天际,前可直望天际,后可直望天际。蓝天寥廓,白云低垂,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你一个存在。真的,只要车子的油量警示灯不闪,你就会觉得心灵上无比自由。

我就这样沿着公路开了几个小时,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群绵羊慢吞吞地穿过公路,大概有两三百只,大部分的脑袋都是黑色,一看就知道是美味的乌珠穆沁羊。我缓缓减速,想等它们过去。结果这些家伙得寸进尺,停在路上居然不肯走了。这一带为了保护草皮,对驾驶有严格规定,不许离开公路在草原上乱开,所以我也不着急,索性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盯着它们丰腴的上脑、健壮的后腿以及肥美的尾巴发呆。

然后我看到一个羊倌走过来。

这个男性羊倌大概五十岁左右——也许只有四十,草原上的恶劣气候,让牧民看上去普遍比真实年纪要大很多——脸膛黝黑,遍布皴皱,颧骨还有两团糙红。他穿着一件破旧褪色的皮夹克,敞着怀,头戴鸭舌扁帽,手里还抄着一把系着红布头的小铁锹。

羊倌走到车前,一手反抓铁锹,一手用指关节叩了叩车窗,露出讨好的笑容,说想讨支烟抽。他一口浓厚总的西乌旗口音,同行的人里只有我勉强能听懂。我们把烟递给他,羊倌迫不及待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陶醉不已。

我知道他的小心思。这些羊是他故意赶到路面上的。我们这些城里来的游客出手阔绰,又容易大惊小怪。所以很多牧羊人都会这一招,赶着羊挡住去路,游客们非但不会生气,反而会激动地大呼小叫,下车拍照留念。这时候趁机讨要些东西,可谓轻而易举。头脑精明的,还会建议游客们抱羊羔拍照,收取20-50元不等。

不过这个羊倌除了要一支烟之外,没提别的要求。而且我注意到他反握锹把,手腕往里弯。这是一个不易用力的姿势,他是在向我们表示没有敌意。茫茫草原,四处都不见人,陌生人相遇先确定没敌意很重要。

我看到羊倌就这么斜倚在车前,一手执锹,一手夹着烟卷,眯起眼睛无比惬意地小口吸吮着,青烟飘出嘴巴,他还依依不舍地用鼻子猛吸一下,一点都舍不得浪费。这让我忽然生出几分好感,觉得这是个有故事的人。而我恰好喜欢听故事,索性开门下车,又给他递过一支烟去。

羊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推辞。烟雾再次升起,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原来这羊倌不是蒙古人,而是汉人,姓樊,初头朗镇人。初头朗名字有点怪,是赤峰下辖的一个县,在蒙语里是两河交汇之处,离这里大概两百多公里,是山区。不过他很少回去,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放羊,这一放就是三十多年。

换句话说,这人这一辈子,就只在这里做了这么一件事。想到这里,我咋了咋舌,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同情。

同伴们也都围了上来,好奇地问这问那。樊羊倌不擅言辞,不过有问必答,对这群无知的城里人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有人忽然问,他随身带着把铁锹是干嘛用的?一般羊倌,不都是手里拿一个牧羊鞭子吗?

樊羊倌眼神一亮,嘿嘿乐了,主动把铁锹递给我。我掂量了一下,这铁锹很轻,锹头不宽,有点尖,形状像是一枚葵花子;铁锹杆是黄杨木做的,表皮磨得溜光儿,握在手里忽悠悠的,带着几分弹性。杆子不怎么长,单手握住杆中间,锹头恰好够在地面,双手握就有点累赘了。这和一般为双手使力设计的铁锹恰好相反——这么说起来,这更像是一把木柄加长的工兵铲。在铁锹杆子的顶部,扎着一块红布,红布脏兮兮的破旧不堪,想必已经风吹日晒了很久。

我把铁锹还给樊羊倌,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樊羊倌对我们说:“你们看好了啊。”然后右手执锹,往路肩的土地上轻轻一磕,磕下一块土坷拉在锹里。他微微一挥铁锹,土块“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准确地砸在羊群最中间的绵羊身上。绵羊受到惊吓,连忙朝左边移动,其他羊咩咩叫了几声,也一起动了起来。

樊羊倌接连飞了四锹,两块砸在中间分开羊群,恰好让出公路当中的通道,两块从两侧拢住,让裂开的羊群聚拢在路肩两侧,不会跑散。这对一群羊来说,是一个难度不小的动作,而樊羊倌只花了半分钟不到,连脚步都没挪一点。只凭一把铁锹能把土块飞得如此精准,可是第一次见着,把我们都看傻眼了。

樊羊倌告诉我们,一般小群的羊才用鞭子赶,像这种大群绵羊,整个羊群绵延的范围很大,鞭长莫及,最省力的办法就是用铁锹飞土,靠砸羊来控制队形和走向,比牧羊犬还好用。再说如果碰到狼的话,铁锹也比鞭子更有杀伤力——这个技能,在当地叫做“德古林那科布尔”,这是两个词,蒙语里分别是飞翔和土地松软的意思,汉人嫌麻烦,叫“飞土”。

樊羊倌赶了三十年羊,一手飞土的绝活儿炉火纯青,铁锹就跟长到他手臂上一样,挥洒自如,指哪儿打哪儿。我们起哄让他再表演一下,他腼腆地从地上铲起一个土块,举目略望,手臂一挥,土块朝远处飞去,速度很快,飞了足足将近一百米才落地。

我们一阵默然,以为他是乱扔的。没想到樊羊倌走过去,拎回一只被砸晕了的小松鼠。草原上的松鼠特别多,经常半立起身子在洞穴附近张望。这小家伙的毛色和草地相似,我们隔着一百米根本分辨不出来。樊羊倌一眼就发现了,隔空一招伤敌,真是神乎其技。

樊羊倌把晕倒的小松鼠拢到袖子里,同行的女伴不忍,说你把它放了吧我给你十块钱。樊羊倌倒大方,把松鼠递给她,说我放羊的时候没事就打着玩,有的是,这只送你好了。

我问他松鼠能吃吗?樊羊倌说这东西味道一般,再说草原不缺肉,很少有人把它当食物。从前都是直接弄死,现在会活捉放到笼子里,城里定期有宠物店来收。他说他认识一个老羊倌,有一手训练松鼠的绝活儿,能偷东西。训练好了以后,老羊倌就穿上一身肥厚的军大衣,袖筒特别宽,松鼠就藏在里头。老羊倌就这么揣着,去镇子里的农贸市场,有碰见卖榛子或者瓜子的,走到摊前,手一伸,说这个咋卖?趁摊主被转移注意力,松鼠爬到袖口,两个小爪子拼命把榛子瓜子儿往袖子里扒,扒得差不多了老羊倌一缩手,若无其事地离开。来回这么几次,袖子里往外一倒,收获颇为可观。可惜老羊倌死了以后,再没人知道怎么训练这东西了。

大家听了都乐,说这可真神了。我又问他在铁锹上系块红布是什么意思?宗教信仰还是个人觉得好看?樊羊倌一听这问题,神情就变得挺古怪,摆手说没啥没啥。我再三追问,又递给他一支烟。他抵挡不住诱惑,终于还是告诉我们。

原来这把铁锹早年间不是樊羊倌的,而是属于那个会训练松鼠的老羊倌。老羊倌是蒙古人,叫齐日麦,也是放了一辈子羊。齐日麦在当地很有名,号称三绝。一绝是“德古林那科布尔”,飞土奇准,据说他的铁锹往天上一扬,能把老鹰砸下来。齐日麦靠着这手绝技,能一个人赶着上千头羊转场几百里,一只都丢不了;二是擅长熬玩物,啥动物到他手里,都能给调教得通了人气。训狗训松鼠不算什么,连苍蝇蚊子都能指挥。老一辈的蒙古族人对他很敬畏,说他身上有郝伯克台的白萨满血脉。(注:郝伯克台是清初科尔沁草原的萨满首领,主张与藏传黄教合流,他的支持者们被叫做白萨满)第三绝是辨认脚印。无论牲口还是人,只要留下脚印,他看上一眼就能说出多大岁数,是男是女,腿脚便利不便利,体态胖瘦,猜得八九不离十。

说到辨认脚印,我想起来了。当年赤峰出过一个奇人,叫马玉林,就住在赤峰市区不远的元茂隆村。他也是从小放羊,揣摩出一套靠脚印辨识人体特征的办法,开创了我国脚印鉴识学和步伐追踪的先河。五十年代末他被公安局征召,靠着一双神眼,逢案必去,每去必破,只要犯人留下足迹,就绝跑不了。比较著名的有69年哈拉道口七案、72年北京海淀闹鬼案、73年安阳铁矿银行杀人案等等……想不到在克旗的草原上,居然还存在着一位和马玉林一样神奇的高人。

我问樊羊倌知不知道马玉林,樊羊倌摇摇头。想想也是,他是八十年代开始放羊,而马玉林在81年去世,两个人不可能有交集。至于老羊倌齐日麦认不认识马玉林,就不得而知了。

我怕话题扯太远,就催促他继续讲铁锹红布的事。

樊羊倌接着讲。他说齐日麦这个人脾气太差,有酗酒的毛病,所以尽管有这三手绝活儿,却一直也没发达起来。年纪一把也没娶媳妇,一个人单过,替人放羊为生,有钱了就去经棚(克什克腾旗首府)或者西乌旗换酒喝,花光了再进草原。这件事,就是他有一次喝醉了,讲给樊羊倌听的。

1964年的冬天——正好是草原英雄小姐妹出事的那一年——克旗即将迎来一场规模空前的暴风雪,为了避免出损失,克旗政府紧急下令,把来不及进栏的牲畜都疏散到邻近旗县去。齐日麦作为赶羊的高手,分配了五百头绵羊,一个人向科尔沁草原东边的乌敦套海转移。

这五百头绵羊不是一般的绵羊,它的学名是德国肉用美利奴羊,简称德美,既能产毛,又能产肉,是中国从东德引进不久的种羊,特别珍贵。所以公社领导才派出齐日麦这样的精锐,才放心。

德美羊的经济价值特别大,可性格却比一般绵羊暴躁,不好赶。当时有个顺口溜儿:一赶就跑,一跑就散,一散就乱,一乱就顶。德美羊体格健壮,真把人顶实了,那也是伤筋动骨的事儿,除了齐日麦,别人真没这本事赶走。

公社领导知道齐日麦好酒的毛病,给他额外拨了十斤烧酒。齐日麦咕咚咕咚先干了一斤,嘴一抹,骑上马揣着铁锹就上路了。开始几天都还算顺利,可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赶上白毛风了。

草原上的暴风雪,叫做白毛风。大风在地势开阔的草原上无遮无挡,一吹就吹得昏天黑地,又赶上降雪,漫天都是雪花在飘。如果先前地面上有积雪的话,就更可怕了。这些积雪因为已经冻过一轮,所以被大风吹起来的都是雪花,而是冰屑子,像人的头发丝儿,故而得名“白毛”。正面吹到身上,能把人给剐了。

白毛风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征兆,经常说来就来,发现时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齐日麦正赶着羊群往前走,远远望见白毛风卷着冰屑子扑来,心知不好。风声一起,这些德美羊肯定要炸窝,四处乱跑。别说跑散,就是跑不散,这么一折腾身体肯定得流汗,再被冷风一吹,全挂上冰甲,能活几只可就不好说了。

此时天寒地冻,土层都冻硬了。齐日麦无土可用,只能就地取材,把雪捏成一个个雪球,再用铁锹甩出去,砸在羊群中催它们快走。羊群大概对危险也有预感,不再闹腾,一只只低头奋力赶路。很快白毛风吹过来,温度骤降,天地之间一片大乱,完全搞不清方向。

好在那几年为了防备北方的威胁,草原上开始大规模铺设电线和电报。齐日麦虽然不辨方向,可就认准电线杆,这是草原上除了敖包之外惟一能利用的路标。他跌跌撞撞,带着羊群沿着电线杆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发现一个小屋。

草原动辄几百里地没有人烟,所以当初在拉电线的时候,每隔四十里地就修一个交通屋,里面储存着线材和一些必要的给养,方便日后查线的人使用。

交通屋下面是水泥基座,上头是砖石结构,抗得住大风。齐日麦把羊群里体弱的母羊和小羊都赶进屋子,其他羊放到交通屋外背风的方向,然后自己和坐骑也钻进屋子里去,靠烧酒保持体温。外面的羊会主动挤成一团,彼此依偎取暖,只要不被风正面吹到,暂时没什么大碍。惟一不方便的是,交通屋没有窗户,在屋子里的齐日麦没法看到屋外的情况,羊群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等风停了再说。

白毛风足足刮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清晨才消停。齐日麦看见外面日头明亮,才敢出来。他清点了一下羊数,居然一只不少。齐日麦挺高兴,觉得是长生天、大日如来和毛主席一起保佑。他把羊群赶到一起,上马继续出发。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说了,齐日麦是个辨认脚印的高手。他骑着马习惯性地围着羊群转了一圈,觉得脚印有问题。

羊是偶蹄目,脚印分两瓣儿,特征非常明显。可齐日麦绕到羊群背后,看到在雪中留下的无数杂乱的羊蹄印之中,多了一排脚印,四长一圆。

这是狼的脚印。

昨天晚上在这一群羊里,不知什么时候混进狼来了。

齐日麦抬高铁锹,提高了警惕。如果是孤狼的话,他一个人就能收拾,如果多于两只,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可他很快又把铁锹放下来。

心情不是轻松,而是更紧张了。

这里我要插播一下。当年神眼马玉林成名以后,昭乌达盟曾经为他搞过一次测试,给了他几组鞋印,让他辨认。前面几组鞋印,马玉林轻而易举就说出来留印人的体态特征,唯独最后一组,他端详良久没有结论。昭乌达盟的领导以为总算能难倒他一次,不料马玉林抬起头来,说这组鞋印向下压得特别实,正常人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深度,再胖也不可能。而且鞋印前深后浅,似乎是背负重物重心前移才会有的特征。马玉林终于做出判断:这是一个人背着另外一个人留下的脚印。答案揭晓,果然如此。

说回到齐日麦。齐日麦虽然不懂痕迹学,但多年放牧,让他对各种兽类脚印极其熟稔,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他仔细观察了这一排狼的爪印以后,也注意到了和马玉林一样的情况。

正常的狼,绝走不出这么深的爪印出来,眼下这个痕迹,只有一种可能……不,是两种可能。

一是狼背上还搭着一只狈。可是齐日麦放眼望去,眼前都是一只只盖满了积雪的白色羊背,狼狈搭配太醒目,不可能藏得住。

还有一种可能,混进这群羊里的,不是披着羊皮的狼,而是披着羊皮的人。

可人怎么会留下狼一样的爪痕呢?

齐日麦陡然想起一个草原上流传已久的恐怖传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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