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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正行在卧室匆忙收拾行李,妻子云舒在厨房煮面。

  这是妻子的一个小小习惯,每次倪正行出远门,她都要亲手为他煮面,清淡的汤水,切几片西红柿丢进去,配两三根绿叶蔬菜,再洒一个鸡蛋,待鸡蛋九分熟时起锅,一碗爽口的平安面就做好了。

  案板上放着切成片的西红柿,红色汁液黏在菜刀上,云舒来不及清洗,在案板空余的边角上把油麦菜两刀切成三段,又去看天然气灶上的小锅,掀开透明的玻璃盖,半锅深的水面不见一丝沸腾。

   云舒弯腰看火,转到最大档位,火苗依旧有气无力。

    她直起身子,左上角的IC卡燃气表显示0.5。

    上周就该缴燃气费,结果两人忙起来,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云舒抬手把火关了,她想留着这点气,待会儿煮鸡蛋用。她把灶火上小锅里的水倒掉,转身去客厅。

   不到一分钟她就折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电热壶,接了多半壶水,又放回客厅烧着。

   今天周末,正在读初二的女儿沫沫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母亲一遍遍从眼前走过,不满地嘟囔:妈,人家正看新闻呢。哎哎,又挡住了……

   收拾好行李,从卧室出来,倪正行就看到女儿左右探着身子,生怕错过电视上的精彩瞬间,而妻子正端着热水壶,正从电视前穿过,向厨房走去。

   倪正行坐到女儿旁边,拍拍她不安分的小脑袋,笑着问: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就在此时电视上画面一转,接着播下一条新闻,端庄的女主播面带喜色地说着禽流感病毒感染患者正在减少……

   沫沫明显对这条新闻不感兴趣,妈妈经常问爸爸最近的研究进展,她在家已经听了太多H9N10病毒的话题。

   前一个新闻报道说在云南边境缴获了上千只已经剥皮冷冻的穿山甲,画面上都是白花花一团的穿山甲尸体。沫沫说完后,又疑惑地问:爸爸,穿山甲的鳞片吃了对我们没有好处,对不对?

   “当然没好处。穿山甲的鳞片跟我们人类的手指甲成分一致,对身体没有特殊功效。”倪正行耐心地解答。

    “哦,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杀穿山甲,还剥它们的皮?”

     “因为有些大人还不如沫沫明事理,以为吃了穿山甲能通血脉。有人买,就有人卖,就有人偷猎。”

    “爸爸,怎么样才能让大人们知道吃穿山甲是不对的?”

    “正行,面煮好了,快吃吧,别误了飞机。”

云舒端着冒着热气的平安面从厨房出来,打断了缠着问问题的沫沫。

    倪正行目带柔光地看了看妻子忙碌的身影,笑着起身,左手按了一下女儿的头顶,朝铺着天蓝色亚麻布的餐桌走去。

    沫沫对着他修长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十五分钟后,妻子和女儿一同把倪正行送到楼下。

    “回去吧,等我下飞机了,给你们打电话。”

    “爸爸,记得我给带云南特产呀。”

     “记得,记得。爸爸还你给带北京特产呢。”倪正行笑着说。

     “你……这次在北京待多久?”

一旁的妻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说实话,她并不想他去北京参加H9N10病毒疫苗的研制,虽然目前感染人数正逐步下降,虽然云南出现了一例体内带有H9N10病毒抗体的病人。但邓老师的病逝,让她对病毒疫苗研究这件事儿十分排斥。

      倪正行了然地看着妻子,明白她的担忧,作为一名传染疾病研究专家,他不可避免要分析研究各类传染性病毒,这是他一生的兴趣所在,也是医者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张开手臂,将妻子和女儿揽在怀里,抵着妻子的头发,耳语道:我不知道要待多久,但我一定会尽早回来,别担心。

    

从广州到云南,两小时五十分钟的航程。

     倪正行上午十点半到到机场,下午两点不到,就到了昆明市第二人民医院。

     李大胜在五天前被送到这里,当时他被诊断为昆明市第七例H9N10禽流感病毒感染者,但是入院第二天,他的各种病症就消失,只是有些轻微咳嗽。医院传染科汤主任意识到:病人体内很可能有针对病毒的超强抗体,所以他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由于昆明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疗设备落后,不方便开展进一步的深入研究,医院领导商量后,决定将这个特殊病例报告国家卫生局。

     三天后,在确认李大胜已经痊愈的情况下,卫生局全权委托北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安排病毒抗体研究工作的相关事宜。

     这一切本来与远在广州的倪正行无关。

     但是前天他与北京的同行好友闲聊时,无意中得知,云南有一位病人在确诊为H9N10病毒感染者后,竟然一天之后就痊愈了,超强抗体存在的概率很大。

    倪正行十分想要参与病毒抗体的研制,不仅是为他自己,也为邓老师。当天他就请示院里领导,可能人在全力追求一件事时,上天也会给他开绿灯。昨天晚上八点,他接到了北京方面发来的交流学习通知,附带一份代表北京院方陪同病人去北京的授权函。

    倪正行走出机场的长长的通道,站在出站口,头顶的天空蓝得不带一丝儿尘土气,大片大片白云低垂着,给人一种伸手便可够着的假象。

    但他的心思不在风景上,倪正行回忆着昨夜院长将北京发来的两份文件交给他时,说的那番话。

    小倪啊,邓老已经走了十四年了,这些年我看着你从一名普通医生走到副主任,明白你在跟自己较着劲儿。但是,你越是想尽快确定一个事情时,这个事情就往往潜伏着巨大的变动。病毒,只有几个基因,很小。一个病人体内携带上亿个这样的病毒,这就很大了。每一个细小的病毒,都极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异。你要沉住气,不要跟病毒比速度,人类永远是追着病毒跑的。

    他追着病毒到了云南。

    确实有些心急。

    等这件事儿结束后,他打算学钓鱼,养一养性子。

    昆明院方早就接了消息,早早派人在出站口举着牌子接人。

    倪正行在车上给妻子报平安,挂掉电话后,靠着椅背小憩。

    到昆明医院时,他习惯性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不到三点,这个点医生应该已经巡过房了。

    他想先见一见传染科的汤主任,未等他开口,接机的司机就客气地说:倪主任。我带您去见传染科的汤主任。

“行,麻烦您带路。”倪正行客气回应。

 

    汤勇华,今年已经五十九岁,明年九月退休,退休前遇见了一例H9N10病毒抗体的疑似携带者。如果说,他的职业生涯目前已是顶峰,那病毒抗体发现者的荣誉,绝对够他评上教授职称。副教授,与教授虽是一字之差,退休待遇的差别可是非常大。

    像往常一般,汤勇华巡房后回到办公室刚好三点,他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闭眼假寐。

    倪正行被领进汤主任办公室时,就看到一个圆脸秃顶的中年男子正从办公桌后朝他走来,神色略微疲倦。

   “倪主任,欢迎你来昆明市二院,我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说着,汤勇华热情地伸出右手。

    倪正行也伸出右手与他相握。

“汤主任,我明天十点随同病人飞北京,行程紧凑。所以也不跟您客气,就直接提要求了。我想了解病人的现状和这五天的病床记录。”

倪正行开门见山。

    “没问题,咱们这一行,时间就是生命。走,我带你去李大胜的病房。”边说边引倪正行往外走。

    李大胜是2月18号早上7点入院,当时他体温38.9度,咳嗽严重,肺部有明显阴影,H9N10检测呈阳性。晚上8点,巡房时病人体温正常,肺咳嗽症状减轻……

    一路上倪正行认真地听汤主任讲,等到身旁的汤勇华在715号病房停下脚步,他心中对整件事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李大胜因为情况特殊,医院特意为他安排了单独的病房。特殊对待的李大胜正斜靠在白色病床上,吃着香蕉,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

    电视上一男一女正抱头痛哭,似乎在演一场生离死别的戏。

    李大胜看到汤主任进来后,立马从床上下来,手边吃到一半的香蕉往桌子上一丢,一脸堆起谄媚的笑。

   汤主任见他行为利索,精神饱满,也笑了笑,关心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时,电视里传来一声嘶声力竭的呼喊:杨哥,你不能死!

哀怨的背景乐随之响起。

    李大胜讪笑一声,机灵地把电视关了。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我今天中午吃了两碗米饭,一整只烤鸡。汤大夫,我真的好全乎了。您看我什么时候出院?”

    汤勇华没用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侧侧小肚微凸的身体,把站在后面的倪正行迎上前,郑重地介绍:这是北京派来的专家,倪正行主任。由于你情况特殊,我们会把你送到北京进一步观察研究。

李大胜一听,精瘦的身子顿时一委,摊在地上,他抓着汤主任的白色衣袍,颤抖着说,“医生,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昆明都治不了了,还要送北京治。您跟我说一句实话,我这病还有得治没?要是没得治,北京我也不去了,死也要死在昆明老家。”

三十几岁的大男人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倪正行,看了一眼汤主任。

    看来,医院并没有跟李大胜说抗体的事情,才会引起他如此激烈的反应。他屈膝蹲下,平视着李大胜婆娑的泪眼,温和地说,“你没有得绝症。汤医生告诉我,你入院第二天,H9N10检测结果就由阳性转为阴性。而一般H9N10病毒感染者从确诊到康复最快也需要两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确定自己生命无忧后,李大胜松了抓着衣袍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摇摇头。

    “意味着你体内有抗击病毒的有效抗体,带你去北京,是想通过你体内的抗体去救更多的人。”

    听到这样的回答,李大胜懵了两秒,他的眼神在面前的两位医生之间不断飘,过了许久,试探地问:要我去北京救人,那医药费和路费,谁出?

    “放心,不会让你出。到了北京,我带你去故宫转转。你就当免费旅行了。”倪正行怕他有心理压力,故意把北京之行描绘的轻松一些。

     “那我有什么……”李大胜嘴上吞吞吐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一脸精明相,看不出半点刚才痛哭流涕的哀切。

      站在一旁的汤勇华跟李大胜打了五天的交道,知道他出生在云南边境的小村子,平日借着边境的优势做点小生意,生活勉勉强强过得去。这样从小地方来大城市看病的人,他见过太多,除了看重自己的命,第二看重的就是钱。所以,李大胜一个眼神,他就猜到了他后面未说全的话是什么。

    那我有什么好处。

    于是,他赶快接过口风。

    “抗体的事,目前只是我们的推测,到底你体内有没有有效抗体,跟普通痊愈病人的抗体有什么区别,都要等到了北京才能知晓。当然,你做好事,医院会感激你。所以你这住院五天的医药费就全免了。”

    李大胜眼神一亮,点头说好,麻溜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心满意足的样子。

    从病房出来,汤主任带着倪正行去了值班室,负责李大胜的临床医生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叫徐崃。他带着黑色框架眼镜,身姿挺拔,年纪虽轻,看上去却十分稳重。

   倪正行问徐崃,李大胜入院后的体温波动情况、血液检查结果、肺部阴影大小等,他都应答自如。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一旁的汤主任也没闲着,他在值班医生那边转悠,时不时停下来给他们指点一番。

    等他转悠回来,倪正行正满意地拍着徐崃的肩膀,赞叹地说:徐医生,你是个细心认真的人,不错,不错。

    汤勇华笑着走近,“小徐确实不错,去年刚进医院,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汤主任这儿可是人才济济。这次去北京,需要昆明院方派出一名医生来陪同病人,我看小徐很合适,不知道汤主任能不能割爱?”

    汤勇华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几秒,旋即恢复正常,“当然可以,这对小徐也是一次历练,我很支持。”

    他早就猜到北京那边会邀请昆明医院的医生过去,本来以为这个人非自己莫属,毕竟他是这次特殊病例的发现者,也是主治医生,派他去最为合适。而且他也快退休了,有意培养接班人,工作大多分配给了下一任的主任候选人。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他平常一个月来医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没想到,这次来的倪主任,不安常理出牌,当着小徐的面,就把这事儿说破了。

    难道他还能跟年轻后辈抢着去北京不成?

    立在一旁的小徐,先是看了看汤主任,听到他说同意,也应和了几声,神色平淡,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色。

    倪正行见他依旧稳重如常,心中对这个年轻医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北京之行,倪正行三言两语就定下了,是他一贯的作风。

    同事们给他这种行事风格,取了一个雅致的名字。

    温柔的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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