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我觉得很有意思,在这里与大家分享。篇末附了我的读后感《五毛诗人与三十文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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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诗的人那么多,不奇葩的没有几个》 

作者:羊V

 

第一次遇见水牛君是在另外一个聊天群里,那时候我们刚开了名为“五毛诗人的忧伤”的小店,想各种方法去推广,我们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加写诗聊天群做宣传。回头想想做这样的事情的我们应该也是大奇葩,好听点叫非同凡响。

总之我们得以遇见水牛君,那时候他自称水牛。他和所有的其他奇葩一样,口气很大,嘴里经常挂着XX老师、XX大赛这样的词,他评论顾城的口气仿佛是顾城的老朋友。与其他奇葩不同的是,虽然那时候还是大学生,水牛君就自称以后要在保险行当干出一番事业,当时我的朋友山猪菌,也是五毛诗人之一,就半开玩笑半埋汰的说:“你以后是十大杰出青年的料”。水牛君当了真,诗人这个词怎能与保险推销员联系到一起去,所以我说他奇葩。

我们加了至少十来个聊天群,水牛君是唯一马上就买了我们的诗的人,他之前没用过网购,为此专门注册了账号绑定了银行卡,不仅如此,他还推荐他的朋友也买了几首。

在我看来那是山猪说好话的报酬,但山猪并不这么看。他把水牛拉进了我们小团体。水牛写诗给我们看,我使劲吐槽,山猪似是而非的点个赞。他的诗迂腐的很,正如所有自鸣得意的奇葩一样,故弄玄虚,浅薄甚至于无聊。但与其他奇葩诗人不同的是,水牛君抗住了我的吐槽,既没有把我拉黑,也没有退群,甚至没有吵架,他依旧写诗,但渐渐不谈XX老师之类的,甚至于也不再提顾城。

后来水牛君大学毕业,他真的去做了保险,从实习生干起的,挫折超乎想象。他在一首诗里这样写:

未来

乌云和风暴

不眨空旷的眼睛

春草生长

对你有说不完的话语 

有明显模仿山猪的痕迹,但与过去的迂腐有了很大的,至少他不再不痛不痒的歌颂春天和水鸟,他写的那些诗明显带了生死的痕迹。那时候已经是2015年5月,应该正好是他毕业的时间。也是那时候开始,我眼里的水牛君不再那么奇葩,他开始真的用诗去写他的生活。 

是的,诗本来就不是用来传达什么宇宙真理,或者表达什么超越寻常的美,更不是用于展现自己别具一格才华的道具,诗首先是用来表达自我的工具。而水牛君也开始写自己的母亲:

 

自觉

枣树冒出来,叫雨生

母亲相中几棵,让我留着

——废院子

这几年草长得太疯,收不住

我和母亲都很自觉

不说话,收拾完

太阳刚到西墙

西墙上扎了几簇扁豆花

母亲够不着

我爬上去的

 【水牛君的母亲】

 

我觉得水牛君不再是个奇葩了。

虽然他还在卖着保险,两三年了,他所遇到的挫折肯定是我所想象不到的,但是他仍然坚持了下去,也许保险是他唯一的选择,也许并不是,但一开始就选择了自己的路并矢志不渝的做下去,只要不害人,就不能说是奇葩。 

虽然他有时候还是很幼稚,动不动学《悟空传》写什么“宇宙、上帝、芸芸众生”,但在我们五毛诗人这么个小小的群体里,有一起写诗的,有打过口水仗的,人来人往几十上百号人,真的买了诗,真的卖了诗,还真的在写诗的人,也就剩下一个水牛君。是的,水牛君也去卖过诗,他把我们的诗打印出来,晚上到他们市中心摆地摊,几乎毫无悬念的被城管给赶跑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水牛君成为一个和我们一样与众奇葩不同的奇葩。以至于如果说他不是五毛诗人,我们甚至会觉得有点惊讶。 

我们是为什么在一起写诗呢?因为我们认为自己的诗对其他人是有价值的,因此我们愿意接受批评,愿意接受吐槽,有些人被人吐槽看不懂,吐槽就是打几个回车,吐槽都是废话,被吐槽的缩了起来,躲起来写诗,甚至不写诗了。但我们不同,我们不仅接受吐槽,我们还要把我们的诗拿来骗钱。并且无论生活是怎样的,我们还要一直写下去。正如水牛君一样,他不打游戏,也搞不大清楚杨幂唱过什么歌,但他在苦苦挣扎的人生里抬起头来时,就用手机拍几张照片给我们,再写几行小诗。

写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一直这么写着,水牛军也从一个写不痛不痒的春天,写大而不当的宇宙的奇葩,变成了写出这样的诗的奇葩:

 

大厅

 

它经历了无数个黎明

此刻空间浑浊,人走灯灭

我在一张巨大的嘴里

我和它吐着一样的叹息

 

无数遥远的箭,向我们瞄准

只要足够安静,就没人

能到达这个藏身之处

 

它趴在城市里

是温顺的野兽中的一只

我举起它疲惫的嘴唇

它举起满杯的光辉

无数遥远的星 

 

我很喜欢这首诗,并深切的希望其他人能够看到这首诗,打赏给我们五毛钱,这就是我们开这个名为五毛诗人的忧伤的网店店的初衷,这也是我们和水牛君的小小的故事,波澜不惊,但至少足够真诚。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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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庸点评:《五毛诗人与三十文诗人》

 

看完这篇文章里这位卖诗的诗人,我忽然想到宋代的一个小故事和一个人。 

宋代有一本志怪小说《夷坚志》,记载过这么一个故事:有一个叫张季直的人,夜里在一座寺庙投宿。夜半时分,他忽然听到有人在抚掌大笑:“休休得也,冈云深处,高卧斜阳。”吓得张季直悚然起身,却什么都没看到。再问寺里的和尚,原来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卖诗为生的秀才,病死在这间屋子里,你听见的声音,大概是他正在酝酿做诗呢。没过半年,张季直就死了,下葬的地方正叫冈云。

从这个小故事可以知道,在古人的认知里,卖诗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你想,写诗是何等风雅的高端脑力活动,怎能当成商品一样买卖?一个文人得惨成什么样,才会为了阿堵物去鬻卖诗文——所以才会有“卖诗秀才”这么个略带讥诮的典故。

不过现实永远比理想更残酷。差不多就在“卖诗秀才”同一时代,历史上真有一位叫仇万顷的诗人。他一度穷困潦倒,只得做了一块卖诗牌,摆在临安街头,上书:“每首三十文,停笔磨墨,罚钱十五文。” 意思是我牛逼到不用停笔,你给我一个题目,马上就能写出来,立等可取。

 如果说前文那位是五毛诗人的话,那么仇万顷可以被称作是“三十文诗人”。

 以当时临安的物价,一个犯人的伙食每天都要20文,才能维持其活命的最低要求。去西湖旁边的高级会所,这点钱刚够一碟小菜。可见这30文一首诗,实在是便宜的不能在便宜了。

 尽管是为了阿堵物,可仇万顷的诗才却很了得。有一个富翁做棺材,他挥笔而就:“梓人斫削象纹衫,作就神仙换骨函。 储向明窗三百日,这回抽出心也甘。” 有个妇人要写一柄白扇,且得以红字为韵。他脱口而出:“常在佳人掌握中,静待明月动时风。 有时半掩佯羞面,微露胭脂一点红。 ” 一个小姑娘刚学刺绣,要以针为题,以羹字为韵,来买诗,仇万顷抬笔就来:“一寸钢针铁制成,绮罗丛里度平生。若教稚子敲成钓,钓得鲜鱼便作羹。 ”

虽然都是急就章,可依然透着灵气和对生活的观察。仇万顷这位“三十文诗人”,与前文中那位“五毛诗人”可谓相映成趣。

这样的“五毛诗人”,历史上一直不绝于书。元代有一位叫林观的人,七岁就站在街上叫喊着卖诗。有人刁难他,让他以屁为题做一首。林观朗声道:“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不啻若自其口出,人皆掩鼻而过之。” 惹得哄堂大笑。

朱元璋在凤阳曾经碰到过一个和尚。这和尚手持一个小磬,在街上喊:“击磬卖诗,声绝诗就”。就是说,一边敲磬一边写,磬声一停诗就出来了。朱元璋随手指着鸡蛋让他写,和尚很快就口占一绝:“一块无瑕玉,中含混沌形。忽然成五德,叫落满天星。”等到朱元璋当了皇上,才反应过来这和尚的意思。

明代有一位无名诗人,也是卖诗的,一个字一文钱。有妓女只肯花十七文钱,他就写了十七个字:“美貌一家人,妖娆体态新,调脂并傅粉,观音。” 后来有个和尚听说了,只出十六文,他也不恼,提笔写道:“和尚剃光头,葫芦安个柄,睡到五更时,硬”——突然就变成老司机开车了。

可见诗歌到底是个风雅之事,就算是放在货架上买卖,买家和卖家之间的调戏也是充满奇趣。这种写诗卖诗的商业模式其实是赚不到大钱的,能够有如此的坚持,更多还是因为买卖双方都对诗歌真心喜欢的缘故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知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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