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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恐惧,有这么一种说法:人可以分成三类,要么怕蛇,要么怕蜘蛛,要么两者都不怕,但几乎没有两者都怕的人。 

这个怕,不是那种意识到危险以后所产生的害怕,而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生理上的惧怕和厌恶。比如说吧,我是第三类人,既不怕蛇,也不怕蜘蛛,但看到一条眼镜蛇横亘在路前,我也会寒毛倒竖转身就跑,这是一种理性的判断,因为它对我的生命产生了威胁。如果我确知它拔掉了毒腺和毒牙,就不介意把它缠在脖子上,让人拍照。我怕的不是蛇,是死亡。 

我有个前女友,她最怕的是蜘蛛,无论多大都怕,一看见就会疯狂大声尖叫。我好奇地问她,蜘蛛并不攻击人,而且你真害怕的话,一本书就能拍死了,至于这么大反应吗?她愤怒地回答,这没法抑制,每次看到八条腿毛茸茸的玩意儿,就有一股寒气从心里冒出来,瞬间爬遍全身,像触电一样发麻。我那会儿年轻,觉得女友这么下去不行,必须得用斯巴达式的教育来纠正,特意找来很多蜘蛛的书和图片给她看,没过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好吧,这个跟今天的主题无关。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因为接下来涉及到一些隐私,姑且抹去丁新宇的名字,咱们就叫他A吧——A最怕的是蛇。不过他的这种惧怕,介于先天性和理性之间。也就是说,他害怕看到具有蛇的形体感的东西,比如真蛇,比如玩具胶皮蛇,比如刻意盘成一圈的浇水皮管,比如长长的带有鳞片的其他生物,带鱼他就不怎么喜欢。不过他对图片和视频里的蛇却处之泰然,只是单纯的厌恶,没有生理上的不适。 

有一次,我和A晚上喝酒,说起这个话题。A告诉我,他的这种对蛇的恐惧,来源于一件很小的事情。 

A六岁那年,跟随家人去动物园玩。动物园里有个蛇馆,蛇馆的布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有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一处蛇箱,分门别类地关放着各种蛇类,中间用很厚的透明玻璃板隔开,方便游客观赏。 

A那会儿一点也不怕蛇,他兴奋地到处跑来跑去,最后停留在一处标明是眼镜王蛇的蛇箱前。蛇箱里有一条两米多长的黑褐色大蛇,将前三分支一的躯体直立起来,膨大的颈部和黄白色斑纹清晰可见。它的头部曲起来,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外面,恰好与A四目相对,不时吐着信子。 

眼镜王蛇性情凶猛,对周围环境十分敏感。大概是之前的游客挑逗过,所以这条眼镜王蛇恰好处于警觉状态。 

A特别高兴,他之前看的蛇不是蜷伏在岩石缝隙里,就是缠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太无聊了,难得这条眼镜王蛇如此配合,简直就像撞到孔雀开屏一样幸运。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双手不断舞动,大呼小叫,希望引起它的注意。 

玻璃很透亮,A可以看到蛇箱内的每一个细节。突然,A注意到,它那扇开的膨大脖颈,似乎在一瞬间增大了,黄白色斑纹上还有两个醒目的黑色斑点,就像骷髅头,就这么占据了整个视野。他陡然意识到,那不是增大,而是眼镜王蛇正在高速向自己扑来。他的眼球只来得及转动半分,看到蛇头迅速逼近,蛇嘴张大,似乎还能看到里面的毒牙。 

不,那不是扑过来,A后来纠正说,是弹过来,“嗖”的一下叨上去,速度极快。 

全无防备的A吓傻了,一动不动。只听到轻轻的“砰”的一声,眼睛王蛇的头撞到与他头部平齐的玻璃上,垂下去,迅速竖直,又点了一下玻璃,然后悻悻游开。 

这个结果是可以预料的。可据A自己说,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没觉得玻璃会保护自己,真切地体会到了猎物在死亡之前的滋味,甚至脑海中还迅速自己的一生过了一遍——鉴于他当时只有六岁,最多也就回顾三年——他就这么怔怔地站在蛇箱前,肌肉僵直,双手保持着高举挥舞的滑稽姿态,动弹不得。直到大人过来把他抱走,才慢慢缓过来。 

A回家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留下了童年阴影。从那以后,A看见活生生的蛇,都会产生后遗症,双手或单手会不自觉地举起来,僵硬在一个古怪的姿势里。 

“这只是一个前奏。” A说,喝下一杯酒,然后又讲了一个故事。 

时间很快到了2012年,A已经成为一个成功的商界精英、青年才俊。这一年,他和几个朋友前往斐济去度假,选择了一个颇具风情的海滨度假村,每个房间都是一栋面向海滩的独立小屋,屋子之间有木质走廊联通。 

他们回到各自房间,约好七点出去吃晚饭。A在自己房间整理了一下行李,换上夏威夷衫与沙滩鞋,欣赏了一会儿窗外那南太平洋的海滨美景,然后低头玩起了PSP。 

这一玩,就几乎忘了时间。A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抬手腕,发现已经七点十分了。他赶紧放下机器,拿上钥匙,推门往外走。 

大概是玩PSP养成的习惯,当A推门到一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低着头。首先进入眼帘的,是脚尖前方那黑白色相间的擦鞋垫。 

不对,可这里明明都是木质走廊啊?而且,为什么擦鞋垫的花纹会动呢? 

A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地毯,而是一条长约两米的大蛇,鳞片黑白相间,腕口粗细,正慢条斯理地横过A的房间门口,朝着旁边游去。A侧过头去,看到那条蛇的头部已经拐到小屋的另外一侧,深入到黑暗中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A默默地后退一步,把房间重新关上,整个人笼罩在巨大的恐慌中,手臂不自觉地一侧高举,一侧下弯,僵硬在原地,就像是日本搞笑漫画里的角色。因为小屋的房门旁边装了一面毛玻璃,所以这个姿态被来叫他吃饭的同伴拍到了,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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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餐厅里,A把这件事讲给了服务员听。当地服务员反应很平淡,安慰他们说,那不是陆蛇,而是海蛇,平时喜欢在海里或浅滩泥土里呆着,很少跑到陆地上来,就算登陆,到了傍晚和晚上也会回到水里。他说完这话,向外张望了一下,高兴地指给他们看。A和同伴们往外看去,在餐厅的灯光照耀下,他们看到一条黑白相间的长蛇——不知是不是A遭遇的那条——在沙滩上摆动身躯,一头钻进海浪里,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海平面。 

同伴迅速上网查了一下,可惜他们不是动物学专业,无法分辨A看到的那一条是扁尾海蛇、钩嘴海蛇还是贝尔彻海蛇。但其实也不用特别分辨,无论哪一种海蛇都剧毒无比,尤其是贝尔彻海蛇,毒性是A幼年时看到那条眼镜王蛇的两百倍。 

服务员大概见惯了这些大惊小怪的游客,他和颜悦色地解释说,海蛇虽然毒性大,但是性格却相当温和,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类,还会故意躲避。除非是感觉到了强烈的敌意,比如被渔网钩住,它们才会试图咬人。 

同伴们松了一口气,看来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小心点,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有A一个人脸色依旧难看,如果当时他开门没低头看一眼的话,很可能就一脚狠狠地踩到了海蛇身上,不知道这算不算“强烈的敌意”。 

因为这么一个插曲,A在接下来几天基本没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那个善解人意的服务员是专门负责这几间屋子的,看到他这样,试图消除他的紧张,过来聊过几次。开始服务员带来了一些海蛇的书,讲它的习性,不见效,反而让A的情绪更恶化;然后服务员刻意讨好中国人,改讲海蛇的药用和肉不好吃,也无济于事。 

服务员只好搬出了当地文化,讲在南太平洋的部落里,海蛇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每一个群落对它的解读都不一样。有的岛屿认为海蛇是恶神的使者,大不吉利;有的岛屿认为海蛇是邪魔射在海里有毒的精液;有的岛屿认为它是某些海底神圣岩洞的守护者,一旦招惹就会带来灾难云云。不过无论哪一个族群,对海蛇的态度都是保持敬而远之,视为不祥的存在。 

服务员用南太平洋岛民特有的乐观情绪,让A的情绪雪上加霜。 

我听到这里,感叹说这服务员心也真大。A却摇摇头,放下酒杯,语气深沉地说:“接下来的遭遇,才是我真正要讲给你的。” 

次日服务员跑过来,大概是带有一点点愧疚吧,他热情洋溢地向A和他的同伴们推荐去海钓。 

在这么一个风景如画的太平洋岛上,海钓本来就是计划之一。A特意查了一下,海蛇没法在深海生存,何况自己是在船上呆着,不用下水,于是欣然同意。 

服务员给推荐了一位靠谱的船长,本地土著,性格开朗,嘴皮子比黑人还利落,手下几个船员也都是活泼性格。大船出海之后,他们一个段子接一个段子地讲,把船上的气氛搞得特别热烈,笑声不断。 

那一天运气特别好,每一个钓客都收获颇丰,就连A也有两条大鱼斩获。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光线也黯淡下来。这时站在A旁边的一个同伴忽然喊:“可能有大鱼上钩了!” 

旁边一个水手赶紧过来帮忙。 

因为有些钓客缺乏经验的,不懂如何用钓竿发力,鱼跑了小事,把人拽下船或者被钓线割伤就不好了,所以有大鱼时,水手都会过来帮把手。 

水手和钓客齐心协力,把这鱼慢慢往上拽到船边。众人都凑过来看,想知道这鱼到底有多大。A往这边一瞥,整个人登时呆住了。 

那鱼不是寻常鱼的形状,而是长长的圆桶形,长度约为一米三到一米四,身上还遍布着黑白相间的条纹。最可怕的是它的模样,双眼凶恶,额顶高隆,下颌张开,露出尖锐的牙齿。除了没有鳞片之外,简直像极了一条蛇。它在海波里一沉一浮,长驱扭动,样子颇为恐怖。 

此时正是夕阳时分,暗红色的光芒斜斜照过来,映在这条鱼体表黏糊糊的粘液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色泽。不知是不是错觉,海面也随之黯淡下去,浪头悄然提升了高度。 

A不动声色地躲到旁边,极力抑制住自己举手僵硬的恐惧。不是说深海没有海蛇吗?那到底是什么?一想到自己要和这么一头怪物同船很久,他的胃就觉得翻腾。 

那边钓客抓紧钓竿,得意洋洋,招呼同伴赶紧拍照,要抓拍它出水的一瞬间。可旁边帮钓客的那个水手,一看到那鱼,脸色却变了。他伸着脖子大声冲驾驶舱喊了一句当地土话,没人听得懂。然后船长从里面窜出来,从腰间拿出刀,一下子割断钓线。那怪鱼陡然失去了拖曳之力,摆了摆尾巴,消失在波涛中。 

钓客有些不满,可船长的态度很坚决。钓客以为这是什么当地环境保护法,也就没再坚持,换了根线准备继续钓。 

这时船长紧皱着眉头,对钓客们说:“先生们,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钓客们兴致正浓,意犹未尽,嚷嚷着能不能多呆一会儿。船长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经过几次交涉,船长勉强同意再多呆半小时,半小时以后,无论如何都必须返航。而且必须立刻换一片海域,这里绝对不行。 

于是海船飞速开出去十几海里,这才停下来。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A和其他人感觉到,船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船长不再说话,一直紧抿着嘴,不时看向空无一物的海面。其他水手也不再殷勤活泼,各自埋头做着返航的准备,没有人开玩笑,也没有人唱歌。A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隐隐的不安。 

A忍不住叫住一个水手,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水手拒绝回答,只是含糊地说有危险,要尽快回去什么的。被A追问得急了,他用手按住胸口,指了指刚才钓鱼的方向,说这是禁忌,转身匆匆走开。一旦讲到这份上,涉及到别人的文化禁忌,谈话就没法继续了。A只好知趣地闭上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默想起服务员的话。 

还没到三十分钟,船长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必须返航,否则太阳就要彻底落下去了。他说的没错,就在船头调转过来的时候,最后一丝余晖彻底被海平面吞噬。这一天恰好是阴天,没有星月照耀,海船仿佛置身于整个一片浩淼的漆黑洞窟里,只能听见周遭不时传来低啸,不知是海浪拍击还是隐藏在水下的什么东西。 

返航的一路上,船长和水手们都焦虑不安,把船开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就到港口。那种样子,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似的。A往后看去,借着船顶灯光,好像真的有一片古怪的浪头,在黑暗中始终跟着海船。 

被这种气氛感染,钓客们也都沉默起来,彼此窃窃私语。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说他在福建的亲戚也碰到过类似的事,钓上来一条怪鱼,被渔民拦住非放生,说是跟妈祖娘娘有关系,不放生在海上就不得平安。那亲戚不信,非要拿回去,果然半路船翻了。其他人都被很快救起,只有那亲戚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只有一截救生衣被冲上岸来,是被生生扯碎的,上面还带着一只爬满藤壶的人手。 

讲完这个故事,大家更沉默了。A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分享自己的海蛇故事为好,先顺利回到陆地再说。 

总算一路无事,海船顺利回港,船长和水手们明显松了一口气。钓客们也失去了继续纠缠他们的兴趣,交割完手续费用,各自散去。 

A跟着朋友回到度假村,翻看相机,发现居然拍到了一张怪鱼出水的照片。他按图索骥搜索了一下,发现这怪鱼根本不是什么海蛇,而是一种蛇鳝,虽然样子古怪,但性格还算温和,大多生活在南太平洋的珊瑚礁里,不是特别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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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船长和水手们经验丰富,不会认错海蛇和海鳝,那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呢?难道是有什么古怪的禁忌在里面?如果当时硬把它拽上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些疑问,A无论从水手还是服务员那,都得不到解答。一直到一年后,方才真相大白。 

一次偶尔的机会,A发现有几个朋友,也曾经坐过那条船去海钓。大家坐在饭桌上闲聊,发现经历几乎一样,都是在傍晚时分钓上一条什么鱼,然后船长和水手面色大变,强制返航。关键是是,每次钓起来的鱼,都还不一样。 

大家商量了一通,得出一个结论:那几个孙子肯定商量好的,为了早点下班,一到傍晚,无论钓起什么鱼,都演上这么一出戏。 

从此A的恐蛇症,奇迹般地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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