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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经历了一场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值得记录一下。

为参加迪士尼的D23,我去了一趟洛杉矶。大会方给我安排在一处距离迪士尼乐园大约3英里的酒店。酒店的名字就不提了,总之装潢不错,档次颇高。

我这个人的审美一直很成问题,对美好的东西不怎么留意,对不自然或者充满古怪味道的事物却非常敏感。比如走在路上,我不怎么留意鲜花和飞驰而过的短裙少女,但一眼就能发现广告牌上的错字和被撕掉眼睛的人物海报。

当我一迈进酒店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么一个状如海参一样的壁灯。它的身体呈淡黄色,上面伸出无数弯曲的触手,就这么软趴趴地呆在墙上。我在观察它时,有一种微微晕眩的感觉,甚至在某一个瞬间觉得它似乎动了一下——当然,这应该是我的错觉,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脑子浑浑噩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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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壁灯一共有两个,长约两米,分别位于大门左右。它们的身躯微微带点弧度,同时向中间入口弯曲,像是在劝诱客人们走进这神秘而无可名状的酒店。壁灯的主体全是触角,没有眼睛,可我在穿过大门时,总感觉被什么目光默默地注视着。 

穿过大门之后,是一条深邃的拱形长廊。长廊铺着厚厚的棕色地毯,两侧涂成米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大尺寸油画。我的同伴们拖着行李,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他们只想早点办完入住去休息。只有我的奇怪审美又不合时宜地开始发挥作用。 

可是这并不能怪我,这都是些什么油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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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艺术,没法去评价其艺术价值。从个人观感来看,这些图案和配色让我油然想起那些深海里的巨大章鱼,它们挥舞着柔软而粗壮的触手,绿色的、橙色的、黄色的,满布于整个画面,在玄妙的笔触之间依稀看到硕大的吸盘。每一幅画,都像是一个潜入海渊深处的人被迎面吞噬的瞬间所见到的景象。

面对这些充满诡异色彩的艺术品,我有好几次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把脸凑到画面前,仿佛画里有什么声音在召唤似的。好在我保持了足够的警觉,强迫自己停住了脚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皮肤不知何时浮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曾经看过一篇科普文章,说人的直觉往往比理性更早觉察危险临近。它会驱使每根汗毛下的竖毛肌迅速收缩,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小隆起,同时竖起汗毛,俗称叫做鸡皮疙瘩——这是人体最直观的示警信号之一。我很喜欢的一位恐怖大师R.L.斯坦,他的成名作恰好就叫做鸡皮疙瘩。

在我的中学时代,教导主任最喜欢站在教室后面的窗户,偷窥学生们的晚自习情况。有那么几次,我埋头在看武侠小说,突然之间就会有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浮现,一回头,主任那张狭长冷酷的面孔在黑暗中紧贴在玻璃上,血红色的双眼直勾勾地刺过来。

扯远了。

我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油画上转移开来,埋头去追我的同伴。当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时,赫然看到一块落地式的电子屏幕。这块屏幕上会显示前往迪士尼乐园的班车车次,还会刷新一些活动信息。我刚刚走过屏幕,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触手,还是黄绿色的触手,约莫有七八条,在半空优雅地伸展,弯曲而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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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画面正是门口那两条大海参的触手特写,因为弯曲弧度很有特点。几乎每一条触手都有两个弯,末端的弯小,中间的弯大,就像一个人亲热地伸出手臂,用胳膊肘勾住你脖子朝回拉。

我有点惊慌,花了大约十秒钟才意识,这是屏幕背景墙纸。在不显示任何信息的时候,它就会保持在这个画面待机。不知是谁选的这么一张图,确实足够醒目,让人印象深刻。

我们很快来到酒店大堂。还好,大堂很正常,一排四个办理手续的浅灰色双人前台,排了大概十来个客人。旁边有一个颜色鲜明的儿童游戏区,等待前往迪士尼乐园的孩子们在这里发泄过剩的精力。左右还有一间星巴克和一个迪士尼周边店,店外面的屏幕上一直播放着米老鼠和唐老鸭的动画。轻松滑稽的音乐弥漫在整个建筑里,多少冲淡了我的恐惧。

接待我办手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白人女性,金发,长得有点像Robin Wright。她的态度不冷不热,没什么寒暄,要过我的护照以后就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在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之前,她忽然抬起头来,说很抱歉先生,您预订的房间目前还不能入住,可以给你换个套房吗?

我心想这有什么可抱歉的,套房多好啊。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解释说,这个是家庭套房,单个客人住起来可能会感觉奇怪。我摆摆手,不以为然。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迅速给我办好了手续。在我走之前,她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话,语速超快,声音又低,我听见似乎是good luck,但也许听错了。

我拿着房卡、拖着行李来到入住的那个楼层。电梯门一开门,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都是一个个房间,暗红色的地毯上有一个一个向四方炸开的圆环,环环相连,绵延不绝。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些圆环花纹和大堂走廊里的油画如出一辙,从一个中心点向四方辐射般地延伸出去许多长条,像极了章鱼进食时的特写:正中是口器,一圈张开的触手——而能看到这一幕的视角,只有即将被吞噬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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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我踏过这些诡异的花纹,像踏过一片凶险的海域,感觉随时可能会被拖下水去,在墨绿色的黑暗中失去意识……走着走着,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涩涩的刺耳声,很扭曲,特别不舒服。我吓得一个激灵,急忙转头,发现一个黑人大妈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经过,那涩涩的声音,是车轴发出来的。

好不容易抵达了房间,我掏出门卡,推开门,第一时间放下沉重的行李,长舒一口气。当我环顾四周时,突然明白前台服务员的意思。

这确实是一个套间,但和我所理解的套间不太一样。一进门,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摆着一张kind size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电视柜,然后在里面,还有一个同样大小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上下铺的橡木床,中间用一个同样质地的木梯子相联。两个房间之间有两扇门可以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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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这个配置是专为一个典型美国家庭准备的:一对夫妻,再加两个孩子。

我倒无所谓,反正只要睡外面大床就好,里面空着就空着呗,跟我没关系。

结果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大概是时差闹的,我晚上没什么睡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办法,我只能祭出治疗失眠的杀手锏——胡思乱想。说白了,就是漫无目的地随便幻想,从突然获得超能力到带着手机穿越回古代,天马行空,越扯越好,想着想着,大脑就会疲惫地睡过去。

但今晚不太一样。我知道旁边的房间里有两张空床,也能看到两个房间之间紧闭的门,却不知道那边房内的情形。偏偏屋子里特别安静,隔壁哪怕一点点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在大堂和走廊里看到的那些古怪的东西,让我的想象力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你怎么知道那边现在是空床?

我躺在床上,一个疑问从脑子里钻出来。

这猜测毫无逻辑,纯属杞人忧天。可它就像一粒种子,一旦生根就很难去除。

要知道,在视力看不到的地方,想象力会无限展开。所以很多人在旅馆住,要先把浴缸帘子拉开是一个道理,尽量让所有地方都一览无余,就不会有可怕的幻想。

我从床上爬起来,决定把两个房间之间的隔门打开半扇。这个门是玻璃的,拉开一个特定的角度以后,我在床上稍微抬一下头,就能利用反光看到隔壁床上的情形。这大概也是家庭套房设计时考虑的,为了方便父母监控孩子。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玻璃门,盯着空无一人的上下铺,不敢挪开视线,不知何时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早上起来,我感觉脑袋很重,不过似乎夜里什么都没发生。我草草洗了把脸,去大堂集合去活动现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很正常。白天基本都在会场转悠,晚上回酒店很晚,洗澡刷牙以后倒头就睡,一下子就睡过去了。至于隔壁床上有没有人,我也没再瞎琢磨过。

可是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我有一个天赋技能:做的梦琐碎而复杂,而且在醒来以后十分钟内可以记得很清楚,具体到每一个细节。如果我能抓紧时间记录下来的话,几乎可以把整个梦境复原。有朋友警告我,这不是好事,说明你睡眠质量不好,总是在浅睡眠周期醒来。

姑且不论对健康的影响,反正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回味一下昨晚的梦境。

可在这个酒店住了几天,我完全不记得我前一夜做过什么梦,一丁点都想不起来,这是多少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于是我这一天晚上,刻意提醒了自己,起床时得留意一下。

次日一早,我睁开眼睛,感觉头有点晕,像是午觉睡到一半被人强行叫醒。我晃了晃脑袋,努力去回忆昨晚的梦,似乎是回到了高中时代,穿着校服和同学在操场旁吃雪糕。我想再回忆得细致一点,却感觉有一股吸力从头顶降临,像吸走尘土一样吸走记忆,原本清晰的场景迅速褪色模糊,到最后只剩下“穿着校服和同学在操场旁吃雪糕”这么一点点印象,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手持一张照片,开始时拿得很远,你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全局。然后你把照片逐渐拿近,会看到更多细节。而在那个奇怪的吸力降临之后,照片的清晰度就只停留在这个距离上了,无论如何拿近,也只能看到一团马赛克。

次日醒来,我一睁眼,脑袋还是很晕眩,我很确定这种晕眩感就是来自于那奇妙的吸力。至于梦,这次忘得更彻底,一点都想不出来了。而且我还很确定一件事,我昨晚睡着的过程,不是一个漫长的逐渐入眠,而是猛烈地被扔进坑里,或者说,更像是被打昏似的。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惊讶——或者说惊骇——地发现,除了第一天晚上我因为盯着隔壁的房间略有失眠,其他时间我的入睡都是这种猛烈的方式。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你一闭眼,周身就产生一股强烈的吸力,把你的脑子“嗡”的一声卷入漩涡之中,意识瞬间变黑,想挣扎都不成。

我从活动现场回来,再一次走过长廊,看到那些奇怪的油画和壁灯。我停下脚步,忽然意识到,那种入眠方式和仔细观察这些画面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微微的晕眩,微微的吸力,微微的不由自主。

为了确认这种感觉,我再一次凑近它们,用眼睛去观察画面。我发现这些油画别有洞天,远看只是一堆黄绿色的点点,靠近之后,能发现每一个点点的笔触都略有不同,彼此旋转,别有洞天,洞天之内,还有洞天,无穷无尽。你越想看个究竟,就凑得越近;凑得越近,就能看到更多细节,更想看个究竟,如此无限循环,所以会让观者有被吸入画面的错觉。

我最后一丝理性及时制止了我的探寻,我抽身而出,可是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我谢绝了同伴出去吃饭的邀请,一个人晃晃悠悠朝房间足去。通道里隐隐传来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那歌词此时听起来别有风味:

up ahead in the distance,抬头遥望远方, 

i saw a shimmering light.我看到微弱的灯光。

my head grew heavy my sight grew dim.我的头越来越沉,视线也变得模糊。

i had to stop for the night.我不得不停下来过夜。

there she stood in the doorway;她站在门口那儿招呼我

i heard the mission bell.我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

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this could b heaven or this could b hell".这里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then she lit up a candle,然后她点燃了蜡烛,

and she showed me the way.给我引路。

there were voices down the corridor.沿着走廊传来阵阵说话声。

i thought i heard them say...我想我听到他们在说……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such a lovely place!如此美丽的地方!

such a lovely face!多么可爱的的面容!!

plenty of room at the hotel california!加州旅馆有充足的房间!

any time of year,u can find it here!一年的任何时候,你都能在这找到房间。

我听歌曲,踏着地毯上的奇怪图案走到自己房间。一看到床,我突然之间困得不行,眼皮都睁不开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直接倒在了床上。

那种熟悉的吸力再度降临,漩涡已经生成。可这一次我拼命保持清醒,努力让自己别睡过去,理性和吸力开始了一场艰苦的拉锯战。

这种体验我从来没见过:整个人的身体处于昏睡边缘,却残存了一丝注意力观察着这一切。神秘的吸力被放慢了许多倍,这让我能感觉到脑袋被逐渐吸入,头皮甚至还会发麻,身体朝着黑暗的井底跌落。我想挣扎着起来,四肢却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情形像极了鬼压床,但次序不对。鬼压床是在人类经过一段睡眠之后,感觉神经先于肌肉神经苏醒,所以会觉得身体失去控制;而现在的情况更像是颠倒过来,我的肌肉神经被强行拖入睡眠,感觉神经却拒绝下水,像抠住悬崖边缘的最后一根指头。

我想驱动身体,却无能为力,眼看就要沉入睡眠。这时我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的婴儿啼哭声,方向恰好就是在隔壁房间。

若是在平时,恐怕我早已经被吓傻了,但这时候恐惧感反而救了我。它就像一支锐利的针头,猛然刺中我麻痹的神经。整个人因为恐惧而猛然一激灵,沉重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吸力消失。拔河的绳子一侧没了力量,反冲的冲击格外剧烈,我一下子彻底醒来,而且从来没那么清醒过。

后来我问过一位专家,他说在遭遇梦魇的时候,人的头部血管血液流速增快,会影响到附近的听觉神经,产生听到婴儿啼哭的幻觉。

可惜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所以在强行醒来以后,我仍旧不敢动,躺在床上瞪着半开的玻璃门,想看清隔壁床上有什么。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吧,我才勉强爬起来,看看时间,已过了午夜。此时的我肌肉酸疼,脑袋晕眩,一点睡意也没有。估计一半是因为头疼,一半是因为我始终很在意那个婴儿啼哭的声音。很惭愧的是,我既没有勇气去隔壁床边确认,也没有重新关灯闭眼的决心,只能一个人干熬着。

我玩了一会儿游戏,看了一会儿电视,可惜都没用。再说了,美国人在午夜播放的片子,对这种情况恐怕会火上浇油。我忽然无比怀念新闻联播。若论驱除恐惧,没有比看那个更有效果。

当加州灿烂的晨曦从窗口射入旅馆时,我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又渡过了一劫。

和那些富有戏剧性的灵异故事不同,我没兴趣搞清楚那些油画、壁灯和地毯的来历,也不打算询问服务员关于这个房间的黑历史。我甚至没打算换房间,因为这几天买的东西太多,全都摊开在地上,收拾起来换房实在太烦。

唯一能超越恐惧的,大概就是懒惰了吧。

整个白天,我继续忙碌于活动,没跟任何人说起发生了什么。直到晚上,我又一次回到酒店。大堂的壁灯和油画还在,可那种吸引力却似乎变弱了。我踏着奇怪的地毯回到自己房间,还是很困,困到恨不得把自己摔到床上直接睡过去。

但我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把这段经历写下来。我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急切,似乎某种力量在驱使我这么做。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写下来,以后就懒得写了。

我写完这一切,忽然想到今天是7月16日,赶紧打开电视转到HBO,正在演冰火第七季第一集,没想到弗雷一家都被毒死了。我开心地笑了,总算在现实中获得了一丝慰藉。

这是我在洛杉矶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国,希望今晚能顺利地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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