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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用一生去寻找母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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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在苏州城南边的吴县有一户沈姓缙绅。沈家的家长沈老爷子,曾经做过太学生,可惜没留下名字。

清代的秀才分两种,一种是邑庠生,是就读于各地府、县学堂的生员;还有一种叫太学生,是在国子监就读的生员。太学生算天子门生,地位比邑庠生高,又分内班和外班:内班是在北京国子监学习,外班是在全国各地就学。搁到现在可以理解为,沈老爷子的学历是,首都重点高中苏州分校毕业。

不过这位沈老爷子的学历,最多也就到太学生为止了,连乡试都没过。所以沈家的家境比较尴尬,半书香不门第,在苏州这种地方属于不上不下。

沈老爷子有两个儿子,老大没留下名字,倒是留下一个颇为风雅的号,叫做“栖云居士”——咱们姑且叫他沈栖云吧。

沈栖云不是读书的料,仕途注定无望。那时候苏浙一带的商贸很发达,很多读书人觉得做官没前途,就下海从商。沈栖云也决定外出做买卖,而且要干就干个大的——远洋贸易。

那个时代,远洋贸易是个利润丰厚的行当,但风险极高。且不说风高浪恶的自然环境,单是政府态度,就够这些商人头疼的了。

大清的开海政策忽紧忽松,总体趋严。康熙年间先后几次开、禁,到了雍正一朝,又推出了一项规定:要求出国做买卖的海商,三年内必须返回一次,否则国籍直接作废。乾隆年间,这条规定执行得越发严格起来,别说本国人,就连外籍人员办理入境手续,都变得特别难。

这对商人来说,可是个为难的事。海上行船甚慢,还要在沿途销货回款,三年时间往返,其实时间相当紧迫。沈栖云算了一下,决定去安南碰碰运气。当时安南是大清的藩属,它的地理位置远近适中,买卖相对好做,不需要远涉重洋。哪怕海路哪天不行,也有陆路可通大清。

沈栖云在安南做的什么生意,赚没赚到钱,这个不知道。但他很快碰到了一个巨大的变故,无法回国,只好废居在安南——我猜是违反了三年外贸期限,国籍给废了。

沈栖云在安南废居期间,碰到一个寄籍在安南的中国华侨姑娘,出身于福建林氏。两人闲着也是闲着,很快结了婚。婚后林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起名叫沈仁业。

虽然在安南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但沈栖云一直惦记着回吴县。他东奔西走四处运作,等到沈仁业长到七岁那年,也就是乾隆二十九年,沈栖云终于取得了归国许可。

不知是政策上有限制,还是他自己有私心。沈栖云这次归国,只把长子沈仁业给带上了,老婆和另外一双儿女却暂时留在了安南,两地分居。

沈仁业只能跟着父亲,踏上归乡的海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再次看到母亲的身影要多久。

这一走,就走了十年。

在这期间,沈栖云和林氏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他其实也想过,设法把老婆孩子都接回来,但体制森严,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比起父亲来,沈仁业对林氏的思念更甚。一个七岁的孩子,正是最需要母亲陪伴的年纪,却被突然带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他日夜思念慈母的关怀与呵护,这种情绪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强烈起来。

乾隆三十九年,沈仁业十七岁,一个消息从安南传到吴县——安南爆发了一场内乱,席卷全境,民众死伤甚重。

沈仁业担心自己母亲和弟弟、妹妹也被兵灾波及,恳求父亲赶紧去把他们接回来。沈栖云也忧心忡忡,准备动身亲赴安南。

可就在这时候,沈老爷子却横加阻挠,坚决不允许他去。对沈老爷子来说,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子孙女,没什么感情,但儿子万一丢了性命就不好了。

父命如山,沈栖云不敢违背,只好留下来。沈仁业心急如焚,但他年纪太小,没法自己前往,只能日夜望着安南方向痛哭流涕。

又过了三年,乾隆四十二年,沈仁业二十岁。他已是一个成年男子,可以独自出行了。沈仁业告诉父亲和爷爷:“我要去安南找我妈!” 态度十分坚决。

父亲和爷爷都吓了一跳,坚决反对他这么做。沈仁业便惊号哭泣,跟家里人吵得天翻地覆,甚至开始绝食,表示非走不可。

好在这时林氏从安南传过来一封家书,说家人暂时无恙,没被兵灾波及。沈仁业这才悻悻放弃绝食。可他想接回母亲的心思,却从未熄灭。

到了乾隆四十五年,沈家人看沈仁业天天念叨去安南,赶紧给他娶了个媳妇,以为这样一来就能把他给拴住了。没想到沈仁业在婚后仍不改旧志,再一次跟父亲提出,咱们家得赶紧去安南把母亲接回来——你要不去,我去。

沈栖云实在拗不过儿子,便想了一个办法,说你爷爷年纪大了,我奉孝在家不能远离。这样好了,我写信到安南,你的弟弟也成年了,让他带母亲和姐姐回来不就得了?

这是个好办法,沈仁业便同意了。

那时候没有成熟的邮政系统,从苏州到安南之间的通信,只能拜托相熟的商船代转。一往一返,时间极长。在接下来的四年时间里,沈栖云先后写了三封信过去,可全部石沉大海,一点回应也没有。

他们等来的,只有各种坏消息。安南内乱安南内乱越演越烈,港口封禁,商路不畅,几个小老百姓的下落,谁也不会去关心。

沈氏父子在焦灼中足足等待了四年,还找来很多人去打听。一直到了乾隆四十九年,他们方才得知:因为战乱流离之故,沈仁业的母亲移居到了会安;而沈仁业的弟弟和妹妹则住在顺化姨家,两边几乎不通音讯。

沈仁业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家里人暂时安然无恙,忧的是,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事。前往安南寻母的念头,又一次浮上他的心头。

父亲要伺候爷爷,那我就自己去。

这一年沈仁业已经二十七岁,谁也拦不住他的决心。

除了病魔。

沈仁业的原配在这一年突然病逝,他被迫中止行程,先处理丧事。随后家里人又给沈仁业娶了一房程氏,沈栖云和沈老爷子宽慰他说,等到安南那边局势稳定了,你再去接不迟。

没想到,病魔旋踵又至。很快沈栖云和沈老爷子相继病倒,沈仁业汤药侍奉,尽心诚意,安南之行,一次又一次被搁置。

可惜他的父亲和爷爷,一前一后相继去世。短短一年时间里,沈仁业失去了三位亲人。接二连三的打击,非但没让他打消寻母的念头,反而更加炽热。他对家里人说:“今而不迎母,则非人矣!” ——我再不去找我妈妈,还算是个人吗?

这时候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办完丧事已是次年,沈仁业把家里的事全托付给叔父,带着父亲的画像和历年来的往来书信,毅然前往安南。临走之前,沈仁业发誓说:”不得母归,不反也。”

时值乾隆五十年十月,沈仁业已是二十八岁,已近而立。他孤身一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安南的海船。

这是一次堪称史诗般的旅程。

他先从吴县坐船到广东,再至琼州,然后穿过北部湾抵达安南。此时安南连年战乱,兵火荼毒,百姓们早就流散在各地,按照原来的地址根本无从寻找。沈仁业只能混在流亡的灾民之中,四处打听。

他因为衣服太过华美,引起了贼人觊觎。多亏沈仁业机警,及时逃如山中,这才避过一劫。山中险峻,又有虎狼出没。沈仁业多次九死一生,穿涧越岭,脚上被磨出厚厚的茧子。却咬着牙坚持一路寻访,无论什么困难都没能让这位儿子退缩。

我要我要,找我妈妈

去到哪里也要找我妈妈

我的好妈妈没找到

若你见到她,就劝他回家

皇天不负有心人,前后找了差不多一年多时间,沈仁业奇迹般地找到了在会安附近隐居的母亲。

屈指一算,距离母子上一次相见,已过去了足足二十二年。

沈仁业的妈妈,早认不出他成年的样子。直到沈仁业拿出父亲的画像和过往书信,林氏这才抱着儿子痛哭流涕。又过了一段时间,沈仁业找到了弟弟和妹妹,他们也幸运地避过了战乱,一家人终于得以再次团聚。

可是回程却是个大问题,此时安南各地港口都已经关闭,不允许出洋。沈仁业找到当地一个叫翁队禄的官员,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翁队禄被他的孝心所感动,额外破例,给了他们出港通行的牌子,准许归国。

就这样,沈仁业带着三位亲人,终于踏上了回乡之路。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坐着海船,往吴县赶。就在大船即将接近琼州时,沈仁业远远见到洋面上有一片状如五指的礁群,挡住了行船去路。如果海船靠近,肯定会被礁石撞碎,船上的人都吓哭了。

沈仁业战战兢兢站在船头,向天乞求说请把我的性命收走,让我妈妈弟弟妹妹活下去吧。说来也怪,刚祈愿完,风向忽然转了,把船吹向琼州,并停在了那里。

沈仁业长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这次总算安全。可他没料到,离开琼州时,又出了意外。

这次的麻烦不是自然灾害,而是官僚主义。

沈仁业在琼州为家里人申请入境路牌,没想到当地官府搬出一道政策:”外夷女子例不入中国”,什么意思?你弟弟和妹妹可以回来,因为他们的父亲是大清人,但你妈是安南人,按照规定不允许入境。

沈仁业百般辩解,说我母亲祖籍闽南,只是侨居安南,其实也是中国人。但官府不管这一套,翻着眼皮说这是国家规定啊,没法通融,要不你让上头发个文?

沈仁业一看琼州这说不通,只得先在当地安置好母亲,然后亲奔赴广州上级主管部门。广州那边的官员拿到申请,嘬着牙花子慢悠悠地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转发给琼州有司,让他们研究一下解决办法吧。

得,把球又踢回去了。

这下可苦了沈仁业。他为了跑这张批文,在半年内折返琼州和广州之间先后六趟。琼州说我们听上面的,广州说这事你们自己定,互相传球推诿。

沈仁业急了眼,前头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总不能把妈妈卡在最后一步吧?他一捋袖子,自己研究起大清律来。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沈仁业跑文件跑了这么久,多少也成了半个状师。他在故纸堆里,居然翻出康熙十九年的一条判例。

这条判例的具体内容,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它能帮助沈仁业证明,侨居海外的华人,也算中国人,林氏符合入境资格。琼州一看,哟呵,有理有据,再一想,这小子真够轴的,这种人别惹为妙,这才给林氏颁发了一张路牌。

最终,林氏以及沈氏兄弟妹妹三人顺利抵达吴县,时间是乾隆五十二年正月。

从沈仁业动身去安南寻母算起,已过去一年零两个月。从沈仁业第一次提出寻母算起,已过去十三年。

沈仁业和他妈妈的运气,真是算不错。因为再过一年,安南就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阮氏三兄弟——不是水浒那个,而是阮岳、阮侣、阮惠——起兵造反,推翻了黎氏政权。乾隆派兵意图帮助黎氏复国,结果先胜后败,最后只能被迫承认阮氏政权。就这么个结局,也被他老人家算进十全武功里去了。

想象一下,如果沈仁业他们再晚走一年,安南恐怕已是全境战火,与大清的水陆通道全数封禁,结果恐怕会更加凄惨。

林氏在儿子的陪伴下,在吴县渡过了最后的十年时光,这也是她与儿子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嘉庆二年,林氏去世。沈仁业恰好外出没赶回来,嚎啕大哭:“自七岁背母依父者,二十年历波涛兵燹,得迎母归,又止十年也。天何夺我父母之酷,而使不孝,两抱终天之恨也。”

林氏去世后,沈仁业悲痛过度,一直为自己没能尽孝耿耿于怀,得了重病。三年之后,也郁郁而终,临终之前,他还在跟三个儿子念叨:“予不及葬母,获大戾,衔恨入地,汝等为我速营之,予目瞑矣。”

时嘉庆五年六月,享年四十五岁。在沈仁业短暂的一生里,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花在了思念和寻找母亲

苏州有一个大才子叫江沅,他听到这个故事之后,很受感动,挥笔写下了一篇《沈孝子传》,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后来《同治苏州府志》也节选了一部分,把这件事收录入册。

那些故事里的人都陆续逝去,不由又让我回想起一幅画面。七岁的沈仁业扶着海船的船舷,惶惑而不安,母亲站在安南码头上的身影在缓缓远离,很快被海雾遮蔽,彻底看不到了。雾气再度散开,母子再次相见,要到二十二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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