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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洛阳城的南市到城郊,坐马车也需得至少一个时辰,可是将盘心冢从飞花街的千年古树上位移至城外荒冢,不过是在欧阳乐的一念之间,只是她自己并不能意识到罢了。

 

     欧阳家的千金小姐欧阳乐在晨曦时分从欧阳府出发,到达荒冢时,朝阳已经高高地挂在蔚蓝无云的高空之上了。

 

     下了马车,屏退左右后,她独自一人向阴气森森的荒冢深处而去。

 

      杂草丛生间,惨白如雪的冥币被撒得遍地都是,四周静得可怕,她一步一迟疑,胆战心惊地紧握了手中提着的竹篮。

 

     那里放着她精心挑选的祭品,都是于晴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尽管与她已经多年未见,但她却依旧清晰地记着她的每一个喜恶。

 

     可虽然曾经情深似海,这次却是在于晴服毒自尽后的两个月里她第一次来祭拜她。

 

     因身为妾室,而且死因又不正大光明,所以欧阳家在对外宣称于晴暴病而亡后便将她草草地葬在了这乱坟岗里,即便是兄长爱她如故,也无力让她走得更风光些。

 

     人死如灯灭,直至这一刻,欧阳乐似乎才体会到了这其中的凄凉与无奈。

 

     大约两刻钟后,她终于找到了于晴的坟墓。

 

     相比于周围简陋的低矮土坟而言,眼前的这座石坟似乎用心了许多,墓碑上的刻字穷劲有力,坟头上的石头整齐而紧凑,连环绕的花草都是精心栽植的兰花。

 

“吾妻于晴之墓……”放下手中的竹篮,欧阳乐缓缓读着上面的刻字,凄然一笑,“晴儿,你看,即便你只是个妾,我大哥也视你为妻,可我明明是他的妻,但他却对我视若不见……”

 

眸光在一瞬间的迷惘之后,她伸手将竹篮中的糕点拿了出来,轻叹道:“你陪我自小长大,是这个世间最懂我的人,我原本以为得你是我之幸,你也说一直将我当成最要好的朋友,可没有想到你我却落到如此田地,虽结亲又相邻却多年不见,如今更是天人相隔。”

 

 说着,泪水无声地落在了碗碟之上,欧阳乐伤怀道:“你知道吗,在得知你自尽的消息后,我便知道自己已是一败涂地。当初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尚可与你一较高下,你性子爽朗,我便比你更爽朗,你生性爱笑,我便比你更爱笑,我一直坚信,只要我待他真心,终有一日他会发觉你不如我。可如今,你死了,我如何能与一个死人一争高下?他连伤心都懒得掩饰,自你下葬之后便一蹶不振。晴儿,你真是厉害,生时能让两个男人都为你牵肠挂肚,死了也能让他们伤心欲绝。可是,可是,你明明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丫鬟,我才是欧阳家的千金小姐,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比不得你……”

 

 “我从未将你视为下人,甚至在得知大哥对你的情义后还一心一意地愿意成全你们,即便身为妾室,到时候你也再不用服侍他人,也总能安乐一生,可我曾待你真心实意,你又是如何对我的?”她咬紧了唇,提及三年前的旧事时仍情绪难安,“你早就知道我对程贺倾心,却还是背着我勾引他,甚至在我们即将成亲之时还欲与他私奔而去,倘若那时让你得逞,叫所有人都知道我一个千金小姐的未婚夫婿被一个低贱的丫鬟给拐了去,你可想过我还有什么颜面在这个世上活着?!”

 

 她越说越恨,言至于此处时再也控制不住,抓起地上的一捧黄土便向那墓碑扔去。

 

 黄土无声散落,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污了祭品,还有的飞落在了坟墓上。

 

 已与于晴之墓融为一体的盘心冢此时正大门大开,外面似是风起一般卷进来一阵飞尘后,荡得一楼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阿喜高兴地在灰尘里踮起脚尖跳舞,玩得不亦乐乎;阿善笑呵呵地去拿了扫帚,开始细心打扫;阿恶一脸嫌恶,横眉倒竖后上了二楼;而阿悲依旧坐在窗边,望着眼前的一片荒野坟地兀自伤神。

 

云姑无声无息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摇着扇子将飘到面前的尘土又挥了出去,看着半跪在面前的素衣女子莞尔笑道:“既然来了,那便进来吧。”

 

心中正愤恨难平的欧阳乐突然间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近在耳边,细细的幽幽的,煞是好听又透着诡异,不由得惊了一跳,慌忙跌撞着从地上跳了起来,抬眼向四下看去。

 

周围依旧不见一个人影,但乌云遮了日头,举目皆是阴沉沉的一片。

 

“欧阳姑娘,我在这里。”

 

那个声音又蓦地传来,欧阳乐惊惧万分,但那声音里却似乎有着某种难言的魅惑之力,使她虽心乱如麻欲拔腿而逃却依然循着动静望去。

 

眼前,于晴的坟墓中似乎还隐着另一座坟冢,两座坟墓好像融为一体,却又明显各自分离,若隐若现若虚若实。

 

欧阳乐的脸色煞白,但惊恐却在看到那坟冢的一瞬间消失无踪,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反而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坟冢缓缓而去。

 

仿若只是在片刻之间,她突然又猛然醒过了神,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身在乱坟岗中,而是在一座圆顶小楼的一楼厅堂中。

 

厅堂很大,但布置却太过空阔,除了大门两旁的窗户旁各自安放着一套桌椅与一方白玉石矮榻外再无其他,而且四周的墙面上挂着无数幅空白的长画,从屋顶垂落至地,光滑得却似是一面面镜子般可照人影,诡异得骇人。

 

那白玉塌很大,足以并排睡下五人,中间放置着一方漆黑矮桌,一个身着淡黄色衣衫的年轻女子正盘膝跪坐在矮榻上轻摇团扇,见她朝自己望来后便缓缓抬手招呼她过去,笑容恬淡,有若仙人。

 

欧阳乐一时痴了,不由自主地朝她而去,上了塌坐在了她的对面。

 

云姑眉目微动,声音温润:“我昨夜与欧阳姑娘有约,姑娘可还记得?”

 

她雪白的团扇在眼前一晃,欧阳乐的意识渐渐地聚拢,在刹那间便想起了昨夜入梦的于晴。

 

“这里本是你最不敢面对的地方,但姑娘与盘心冢有缘,既然你能克服心魔来祭拜于姑娘,那盘心冢便会还你一个心愿。”云姑浅浅笑着,将团扇指向靠着里墙的楼梯口道,“劳烦姑娘独自一人从一楼上去,再从五楼下来,待重新回到这里时,姑娘便可达成所愿。”

 

有和煦的阳光照了进来,欧阳乐的余光扫见窗外的一片荒冢,心下陡然一惊,这才意识到方才看到的小楼不是幻象,而此时自己正在于晴的坟墓中,但不知为何,她却毫无逃跑的打算,甚至对眼前这个眉目清淡的女子所说出的话语没有感到半分惊讶。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略有质疑地开口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云姑的声音仿若细细的春风,笑意盈盈,“很快的,我在这里等你。”

 

欧阳乐轻轻咬了咬唇,问道:“可是,为什么?”

 

“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很多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你我之间的缘分。”云姑看着她,眸子里似有两滩春水般清澈,徐缓道,“倘若姑娘愿意放弃这次机会,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出去。”

 

迟疑了片刻,眸子又清明了些,欧阳乐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向楼梯走去。

 

很快,大厅里便又只剩下了云姑一人,只见她摇着团扇,百无聊赖地挑眼望向窗外,等着欧阳乐回来。

 

大约两刻钟后,欧阳乐娉婷的身影从楼上缓缓而下,秀美的脸上尽是迷惘神色:“二楼到五楼都是空荡荡的,根本什么都没有。”

 

云姑笑了笑,下了榻朝她走去,以扇指着她的右手:“还请姑娘张开右手。”

 

似是并未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握紧了手,欧阳乐疑惑地抬起右手后缓缓打开,惊讶地发现掌心间有一颗如水滴般的透明珠子在莹莹闪亮,而又只是在刹那之间,那珠子却又突然变幻成了一个只有巴掌般大小的酒壶,通体青翠小巧玲珑。

 

“原来是故人离。”云姑浅浅一笑,道,“看来姑娘是希望某个人能忘记他记忆中的一个故人。”

 

“忘记一个故人?”欧阳乐的眸子蓦地一亮:“真的可以吗?”

 

“这是自然。”云姑笃定道,“只要有人饮下滴入某个人一滴血的故人离,他便会忘记有关那人的一切过往,无论是名字相貌还是往事。于饮者而言,那人就像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即便对面相见,也是不认得的,而且,有关那人的回忆都会被他往昔的寻常小事所填补,他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回忆已有残缺。”

 

“一滴血?”满心欢喜的欧阳乐甚至来不及收起笑意,便失落道,“可是,可是我如何从一个死人身上取到一滴血……”

 

“死人?”早已洞察其中内情的云姑并不意外,只善解人意地安慰她道,“死人也是无妨的,可用坟头土代替那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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