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晴的胆怯让她一次次地错失了与程贺商讨应对之策与向欧阳乐坦白一切的机会,事情似乎一发不可收拾,那个冬天漫长而寒冷,在看到程贺的迟疑之后,本就心绪烦乱的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浑身乏力又头脑昏沉。

 

为了让她安心养病,欧阳乐将她送到了别庄去休养,那曾是她们患难与共的地方。

 

一个月后,大雪纷飞中,欧阳澈带来了半个月后程贺与欧阳乐即将大婚的消息。

 

在她养病期间,他几乎每隔几日便会来看她,可那天却是第一次向她表明心迹。

 

她很惊讶,不明白高贵的大公子究竟喜欢她哪里,可在得知程贺要迎娶小姐的消息后,她在伤心欲绝之下甚至没有力气去拒绝他。

 

其实,自从她生病之后,程贺与小姐的了无消息便已近让她意识到了某些事情。她本不该如此伤心的,毕竟那样的结局无论对他还是对小姐都是最完美的,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资格与小姐相争,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可她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伤心难过,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久治不愈的病更是重了几分。但好在有欧阳澈的悉心照料,不过几日后,她疲乏无力的四肢终于开始渐渐有了气力,行动也愈加方便了。

 

但她的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在过去的两年里,能与程贺共结连理是她最美的向往,毕竟于一个奴仆而言,能寻一处宅院与一人偕老已是最完满的归宿。

 

可曾经的海誓山盟终究还是成了镜中水月,不过梦幻一场罢了。

 

曾几何时,她与小姐长夜无眠时总会趁着黑夜的掩映幻想着与各自的良人行着成亲礼,也许在每个少女心中,自己的未来夫婿都必是人中之龙英气俊朗,成亲礼亦是万众瞩目天地皆动的,可小姐的心愿并不是幻念,而那些于她而言不过是奢求,她只有资格希望未来的夫君能老实本分勤俭持家然后与他平淡地了此一生。

 

但是,她们却爱上了同一个男子,而他终究选择了能给他锦绣前程的小姐。

 

她甚至没有资格去埋怨,毕竟戏文中不爱江山爱红颜的痴情男子终究是不存在的。

 

她在痛苦中接受了现实,却不知以后该何去何从。她想,也许在小姐出嫁之后,她可以求来自由之身,了无牵挂地去看天南地北,那曾是她最江湖的梦想。

 

大公子向来宅心仁厚,也许会同意她的请求,可她必须还得重新回欧阳府一趟,毕竟那里虽然不是她的家,却珍藏着她所有的美好回忆,包括小姐赠与她的一切,还有程贺写给她的书信。

 

但就在她心意刚定时,一封匿名信的出现又打乱了她所有刚刚平复的思绪。

 

那是程贺的字迹,他曾经无数次用他那苍穹有力的字体向她表述着相思。

 

她没有想到他在即将成亲时会突然出现,更没有想到那封信并非是与她的绝笔,而是希望与她远走高飞的请求。

 

     为了一个男子而背叛小姐背叛欧阳府,那本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做下的事情,但是读过那封信后,她却动摇了,不仅是因为程贺对她的入骨相思,更是因为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愤怒。

 

     原来欧阳乐早已得知她与程贺两情相悦,但她却佯作不知,而是在暗中对于晴下了一种慢性毒药,让她头脑昏沉四肢乏力,然后以休养为由将她送出欧阳府,以她的安危来胁迫程贺与自己成亲。

 

于晴从未想到,一直与自己亲如姐妹的小姐竟会如此待她,悲伤之下激愤难当,又被程贺的不离不弃深深打动,决定与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

 

她终究逃出了别庄,却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几乎毁了她的一生。

 

反复无常的程贺还是放弃了她,而若非大公子出手相救,她可能在破庙中醒来后便会羞愤赴死了。    

 

     直到程贺与欧阳乐洞房花烛的那一天,她都没有再出欧阳澈的房门半步,府中都在讥笑大公子果然对于晴情根深种,一旦如意便索求无度不舍得她出门半步,却不知那三天来他只是衣不解带地默默陪在她的身边,而她也挣扎在生死边缘。

 

     古来女子清白重于性命,倘若换做其他女子,即便百般不愿也唯有死路一条但她向来是欧阳府最与众不同的侍女,也正是因她一直以来的坚韧与固执才让身边美女如云的欧阳府大公子对她青眼相加,所以,在那段最难熬的艰难之后,她选择了活下来。

 

那是她此生做下的第二个艰难的决定,第一个是为了一个她爱的男子,第二个是为了爱她的男子。

 

     在程贺娶妻的第二日,她嫁给了欧阳澈,从此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纵然程府就在隔壁,她却再也没有见过他,甚至不曾见过曾经与自己亲密无间的欧阳乐。他们就像是天上的云,风过之后再无踪迹。

 

     但在她与欧阳澈成亲之后,也许是因破庙中的阴影不散,也许是因心中愧疚不安,她有数日都不愿与他同房,而他也不曾逼迫她,只是对她愈来愈宠爱,直到三个月后她被诊断出已身怀有孕。

 

     她几乎疯狂地想杀死腹中的胎儿,但欧阳澈却不允许她伤害自己,几乎日夜不辍地守护在她的身边,不停地劝慰与安抚,甚至还以死相逼,使她在感动之余不得不放弃了当初的念头。

 

     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粉嘟嘟的大胖小子,可她却无法喜欢他,只是若即若离地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抚养他,可欧阳澈却如同承诺的那般,将这个孩子当做亲生孩子一般宠溺,让任何人都瞧不出他的半点不情愿来。

 

     有时候看着他抱着孩子的笑逐颜开,她甚至有种他们就是亲生父子的错觉,时日一久,她终于也在他的感染下渐渐接受了自己亲生骨肉的存在。

 

     那般静好的岁月,怎会不柔了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强撑下来的铁血心肠。一天天的欢笑与温馨过去,她看他们父子的眉角眼梢也渐渐有了温柔的笑意,有时候,她也开始相信上天终究还是疼惜她的,所以给了她机会去珍惜真正在乎自己的人。

 

     但意外总会不期而至,在孩子三岁的那年,正抱着孩子玩闹的她在猛然站起时突然眼前一阵晕眩,双手一软后,孩子猝然落地,恰被地上的石头给磕破了脑袋。

 

     鲜血淋漓满地,本就身子羸弱的孩子很快便没有了呼吸,在一阵惊叫声中,那一幕恰被刚回来的欧阳澈看见,他以为是她故意将孩子摔倒了地上,气急之下险些昏厥过去。

 

     因一己之失而断送了亲生骨肉的性命,她恨透了自己,不想欧阳澈却更恨她。在意外发生后,他先是疯癫无度,后来日渐消沉形容槁枯,甚至在孩子下葬的那夜守在坟墓前整整一夜。

 

秋风萧索,明月当空,举目之下的坟墓孤孑而凄凉,她藏身在暗处,望着在坟前喃喃自语的落魄人,内心深处的痛悔与愧疚甚至让她不敢上前半步。可也就在他不知所谓又断断续续的忏悔与思念中,她得知了已经被尘封多年的真相。

 

     原来在破庙中夺走她完璧之身的人便是他,孩子的亲生父亲也是他。

 

     在痛失爱子之后,她又意外发现一直以来最爱自己的人竟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噩梦中的魔鬼竟是多年来的枕边人,她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究竟是恶魔换了身爱人的皮囊,还是皮囊下的爱人便是恶魔。

 

     欧阳澈在坟前坐了一夜,她在不远处站立到了天明,待到破晓之时,她拖着麻木无力的双腿回了城中,在路上买了药鼠的毒药。

 

     在意外发生的地方,她饮下了毒,七窍流血而亡。

 

     既然这个世间再无可留恋,她想去黄泉路陪着死不瞑目的孩儿,他还那么小,而传闻中的冥界那般可怕。

 

     幽幽的碧色鬼火忽明忽灭,凉凉月光下的荒冢愈加阴森骇人,拖曳在地的淡黄衣裙犹若一朵绽放的夜下花,惊艳又柔和,云姑晃着手中的阴冥扇,幽叹道:“姑娘此生虽短,却跌宕起伏,好生精彩。”

 

     “我既已死,生前种种说来也不过是段故事罢了。”话虽如此,于晴在月下的眸子却又黯淡了几分,“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便是孩儿,既然他已经重入轮回,我如今所愿,也不过是希望早日了断残念。”

 

     默了一默,云姑有些奇怪地问道:“其实想来,他们一个曾弃你叛你,一个曾伤你骗你,无论你有何残念,也该与他们有关,但为何你却要将执念应在欧阳乐身上?”

 

“活着的时候身在庐山中,有许多事都想不清楚也看不明白,以为听到的就是真的,看到的更不会有假,但在死了之后才有心思细细思量,也才有机会去求证真相。”眸中幽怨顿起,她紧攥了双手,语气渐渐冰凉,“其实,一直以来,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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