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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叫做“少不入川,老不出川”。川中蜀地,山河俊秀,地理环境得天独厚,生活十分安逸。少年人进了川中,很容易贪图享受,消磨斗志,变得不思进取。如果恰好是个富二代,这种效果恐怕还要加倍;如果你恰好还出身显族是个官二代或皇二代的话,那就更不得了啦 

如果想观察“少不入川”+“皇二代”组合到一起会有什么样化学反应的话,那么王衍无疑是一个最好的人选。 

这位王衍不是晋代那位名士,而是五代时期的前蜀后主,地地道道的皇二代。王衍的父亲王建本来是大唐将领,后来趁着天下大乱的时候,在蜀中割据称帝,国号为蜀。历史上把这个蜀国称为前蜀。 

王建一辈子生了十一个儿子,其中最小的一个叫王宗衍。按道理,王宗衍是最没可能继承帝位的。可他生来就有一个奇处,人长得“方颐大口,垂手过膝,顾目见耳”——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像不像当年打下蜀汉一片江山的刘皇叔?王衍他妈徐氏抓住这一个优势,请了一个相士游说王建,说这孩子面相大富大贵,又请宦官唐文扆、宰相张格在一旁鼓动,王建年老糊涂,就这么把王衍立为太子了。 

等到王建死后,王宗衍顺顺当当继承帝位,去掉了宗字,改名王衍,当上了皇二代。 

应该说,王建给他儿子留下的局面还是不错的。其时中原陷入战乱,民不聊生,前蜀虽然偏安一隅,但环境封闭,政治稳定,反而成了一片世外桃源。很多中原的文人墨客和娱乐业从业人员都纷纷投奔此间,有利地促进了前蜀的封建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狎妓的、品酒写诗的、听曲儿的、赏舞的、宴游赏花的,种种奢靡浮艳,不一而足。用时人的一句评价就是——“少愁苦而轻易淫佚”。 

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王衍对这种风潮毫无抵抗能力,索性将政事托付给宦官宋光嗣、宋光葆等人,然后一头就栽进了温柔乡中。他是皇帝,他拥有无限权力;同时他又是个年轻人,缺少应有的自制和反省,再加上蜀中生活花样百出,三者结合到一起,产生了相当可怕的效果。 

比如王衍造了一处宣华苑,他终日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和妇人们在里头饮酒作乐。这些狐朋狗友被称为“狎客”,指跟着公子哥吃喝玩乐的帮闲。王衍身边就聚了这么一批人。这些人嚣张到了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嘉王王宗寿实在看不过眼,在宴会上劝他稍做收敛,王衍还没说话,旁边的狎客们立刻群起而攻之,唾沫横飞,戏弄嘲讽,举座喧哗,楞是把王宗寿给气跑了。 

这一批帮闲里,最有名的一个人叫严旭。王衍有一次想搜刮民间美色以充后宫,严旭二话不说,立刻带人去民家四处搜掠,看到有姿色的就直接抢入宫去,民间舆论哗然。可王衍非但不生气,居然还封他为蓬州刺史。 

但严旭还只是抢别人家老婆,不算最夸张。前蜀有个宣徽使王承休,老婆严氏姿色动人。结果被王衍给看中了,两人苟且一处。王承休不敢反抗,只能装没看见。王衍给他戴了顶绿帽子,心中也有点愧疚,就把他提拔到了龙武军都指挥使。王承休靠老婆卖身登上高位,居然贪心不熄,反而想搞一个节度使当当。他的部下安重霸出了个主意,让他投天子所好。于是王承休对王衍说:“秦州有很多美女,臣愿意为陛下去寻访。”王衍大喜过望,果然把他封为秦州节度使。 

王衍的荒唐行径,不只在宫里,还延伸到宫外头。史书说他“好私行, 往往宿于娼家, 饮于酒肆”,完全是一副浪荡公子的形象。有一次他出巡西县,看到当地老百姓何康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可惜已经嫁人。王衍扔给他们一百匹帛,直接抢回宫去了,何女的丈夫因此哀痛过甚,活活哭死了。 

王衍还有个特别的爱好,他曾经在宫里造起村落和市场,让宫女们穿着青布衫裙, 开酒肆食店,装模作样地吆喝买卖,不过若是因此觉得此人还有劳动人民朴素的一面,就大错特错了。就在这座宫殿外头,王衍用数万匹蜀锦彩缯在山顶扎成彩楼,山前还有彩亭,亭子里所有的粗话据都是金银质地,王衍站在楼上往下看,叫做“当面厨”。 

《五国故事》里记载王衍在此间玩乐的情景,:“……彩山之前, 复穿一渠以通其宫中; 衍乘醉夜下彩山, 即泛小龙舟于渠中, 使宫人乘短画船倒执蜡炬千余条, 逆照水面, 以迎其船, 歌乐之声, 沸于渠上。”这排场,前比隋炀帝,后比乾隆爷。 

总之他的种种荒唐行径,可以概括为“惟宫苑是务,惟宴游是好,惟险巧是近、惟声色是好尚”。至于政治上的作为,自然就是一塌糊涂。

有意思的是,和这种幼稚荒唐的行为相对,王衍却并非是个纯粹的纨绔子弟,他其实是一位相当出色的诗人。早在他登基之前,就曾经出过一本书叫做《烟花集》,两百多首艳体诗,在文坛得到很高的评价。至今留存后世的有一首《醉妆词》:“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寥寥几句,放浪形骸之态跃然纸上,让人感慨这小子真是太有生活体验了。

顺便说一句,这醉妆也是王衍的发明。唐孙光宪《北梦琐言》云:“蜀王衍尝裹小巾,其尖如锥,宫人皆衣道服,簪莲花冠,施胭脂夹脸,号‘醉妆’,因作《醉妆词》。” 

王衍的才能,还不止于写这些花巧。刚才提的那位严氏,王衍送过一面妆镜给她,在镜底私人订制了一段话:“炼形神冶, 莹质良工。当眉写翠, 对脸传红。如珠出匣, 似月停空。绮窗绣幌, 俱涵影中。”相当精致。他还在《宫词》中评价自己:“月华如水浸宫殿, 有酒不醉真痴人! ”,这个意境后来被欧阳修学去了,就成了千古名句“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见做为诗人,王衍是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他视角独特,文笔细腻艳丽,还非常敏感。甚至后来他当了俘虏带去北边,路过剑阁之时,他看到壮美山景,还顺嘴赋诗云:“不缘朝阙去, 来此结茅庐”,真有那么点诗痴的意思了。 

王衍不光自己填词,还自制歌调曲牌,甚至亲自演唱。所谓上行下效。有这么一位皇帝带头,前蜀本来就奢靡浪荡的风气,在诗文界更加兴旺起来。王衍身边,更是聚起了一大批以艳词为乐的文人们。比如尹鹗《拨棹子·丹脸腻》:“银台蜡烛滴红泪, 绿酒劝人教半醉。帘幕外, 月华如水。特地向, 宝帐颠狂不肯睡。”可见其时的词坛风气如何。

可惜,自古艺术家当政,没有不出事儿的。而且艺术家才能越高,死的越惨。 

这件事,恰好还和严氏有关系。王衍在川中胡作非为,一直被北方的后唐看在眼里。唐庄宗觉得这么烂的国家,不灭白不灭啊,在公元925年派大军伐蜀。王衍那时候在干嘛呢?他思念跟随丈夫去了秦州的严氏,想得百爪挠心,不顾大臣劝阻,准备东巡秦州去探望情人。队伍路过梓潼时,一阵大风刮过。随行大臣说这是贪狼风,有败军之象啊。王衍一心惦记着严氏美色,坚持继续前进。直到前线传来消息,后唐大军已经杀入蜀中腹地,他才赶紧回朝。可为时已晚,王衍只能面缚舆榇出降,前蜀就此灭亡,而他自己也在次年被杀,年仅二十八岁。 

不过王衍虽然因为自己的荒唐而亡国,他在艺术上的成就和影响,却绵延后世。他在蜀中所倡导参与的词牌创作风气,慢慢形成了自己富艳精媚的风格,把“词”这种艺术形式提升到了和“诗”并列的地位。中国第一部词集《花间集》是后蜀时代的作品,但大部分作品在王衍当政时已经写完。后世宋词之大盛,其萌芽渊薮,即是从这位纨绔皇二代生发而出。 

前蜀灭亡以后,后唐庄宗李存勖派来大将孟知祥来镇守。十年不到,后唐政局大乱,孟知祥便趁机在成都称帝,国号没什么创意,也叫蜀,史称后蜀。 

孟知祥登基不过七个月,就暴病而死。皇帝的位子,就落到了他的第三个儿子孟昶的手里,川中又一个皇二代诞生了。 

孟昶的身世略显奇特。他的母亲李氏,本来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嫔妃,李存勖把她赐给孟知祥,生下孟昶。而孟知祥的正室是琼华长公主,李存勖的姐姐,关系有点乱…… 

孟昶继位的时候,才十五岁,比王衍还年轻。川中的人心里都打鼓,心想咱们不会又招来一位皇二代吧?不过很快他们就放心了。孟昶和王衍不一样。王衍从小长在深宫,什么都不懂;而孟昶早在孟知祥当两川节度使之时,就担任行军司马,多少有那么点社会经验。 

所以在孟昶即位以后,他选择了另外一条皇二代的道路:勤并快乐着。

亡国的故事,各有各的不幸;强国的办法,却无外乎这么几种:劝农恤刑,兴建文教,减免赋税,与民休息。这些孟昶都做得很有章法,除了这些以外,他还设置轨函,创贡举场,主持刻儒家经典等等,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两手一起抓。 

他曾经做亲自撰写了《官箴》,让各地郡县摆在衙门门口公示,以示警醒官员之意。后来赵匡胤攻灭后蜀,看见这段文字,觉得特别好,遂从中选出几句话,刻在各地郡县的戒石之上,即是在赫赫有名的四句十六个字:“尔俸尔禄, 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 上天难欺。” 后世之人都以为是赵匡胤原创,其实真正的首发,正是孟昶。 

在孟昶的努力之下,整个后蜀虽说未有大治,但总算恢复了一些元气。百姓安居乐业,整个蜀中很快就焕发出了兴旺之象。

但别忘了,孟昶的道路是勤并快乐着,勤政是一方面,快乐他也一点不含糊。蜀中本来风气就奢靡,没有理由卧薪尝胆嘛。据《漫叟诗话》载:“蜀主孟昶令罗城(即成都)上尽种芙蓉, 盛开四十里, 语左右曰:‘自古以蜀为锦城, 今观之, 真锦城也。”《野人闲语》描绘当时的情景是:“每春三月、夏四月, 人游浣花者游锦铺者, 歌乐掀天, 珠翠填咽。贵门公子, 乘彩舫游百花潭,穷奢极丽。”  

可见他若是享受起来,手笔不输王衍。而且他自己奢靡不算本事,还能拉上老百姓一起玩,《蜀梼杌》里说:“蜀中百姓富庶, 夹江皆创亭榭, 游赏之处, 都人士女倾城游玩, 珠翠绮罗, 名花异香, 馥郁森列。”与民同乐,比起王衍来还要高明上几分。 

有意思的是,孟昶本人也和王衍一样,也是个大艺术家,对文化事业不遗余力地予以支持。王衍时期留下来的艳词文化和那一大群文人,到孟昶这儿,终于修成了正果,结成了一部《花间集》,成为宋词之先声。不过孟昶本人,对王衍的文学成不大看得起,曾经评论说:“王衍浮薄而好轻艳之词, 朕不为也。 

有一年除夕,孟昶让一个叫辛寅逊写个桃符在卧室门口,又觉得人家写得不好,亲自提笔上阵,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据说,这就是春联的最早起源。” 

孟昶最喜欢的,其实不是诗词,而是音乐,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从他的妃子花蕊夫人《宫词》中就能略看端倪:“舞头皆著画罗衣, 唱得新翻御制词。每日内庭闻教队, 乐声飞上到龙墀。”可知孟昶亲自作曲、亲自填词、亲自找乐队排练。另外一首《宫词》写道:“苑中排比宴秋宵, 弦管挣各自调。日晚阁门传圣旨, 明朝尽放紫宸朝。”这是说他排练乐队玩得太兴奋了,一挥手,明天不上班了。 

他如此尽心,排练出来的乐队自然水准极高。后人回忆当年的情景,那真是“村落闾巷之间,弦管歌声合筵, 社会昼夜相接”,可见整个后蜀好乐的风气有多浓厚。他对音乐的影响之大,甚至绵延到了亡国之后千年。后蜀灭亡以后,孟昶的乐工被送入宋廷在汴梁的教坊,从此走出蜀中,把音乐传遍中原大地,一直到了南方。至今中国保留最古老的乐种——泉州南音,即是蜀中音乐的传承,他们所供奉的乐神郎君,正是孟昶。 

春联、花间集、南音,孟昶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实在太大。假如后蜀能够延续下去,那么他大概能保留一个美好的君主形象。可惜的是,孟昶的卧榻之侧,有一位雄主叫做赵匡胤。蜀中承平日久,大家都沉迷于诗乐宴游,偏科太厉害,文化课分高,体育成绩一塌糊涂,军力羸弱。结果赵匡胤的大军一到,朝中居然无可用之将,没几天就亡国了,君主出降,和前蜀灭亡的过程惊人一致。气得花蕊夫人写下了两句诗:“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孟昶在北宋年间和王衍一样,成了昏君的典型案例。曾经有一个关于他的著名传说:后蜀灭亡以后,赵匡胤看到孟昶的溺器用七宝装饰,发出感叹,说你撒尿都用这么贵重的器具,那你拿什么盛饭啊?怎么能不亡国!”这个故事在宋代流传非常广泛,不过此事真伪,尚不可知。事实上,宋代对于后蜀孟昶的评价非常分化,所有的官修史书都是众口一词,说孟昶昏庸无能;而民间的私史笔记里——尤其是曾经亲历的蜀人——对孟昶却颇多赞誉,充满了同情。

对于亡国这件事,有人如此评价孟昶:“迹其平生行事, 劝农恤刑, 肇同文教, 孜孜求治, 与民休息, 要未必如王衍荒淫之甚也。独是用匪其人, 坐致沦丧, 所由与前蜀之灭亡有异矣”意思是说,王衍纯粹是自己作死,孟昶则是用错了人,情有可原,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民间的这种同情甚至延伸到道教的神化体系,孟昶在里面变成了赐子神仙,叫做张仙,左手拿弓,右手掷弹子,专门打天狗,保护生育小儿。亡国之君能有这等待遇,可比王衍强太多了。 

回顾这两个蜀中皇二代,可以看出来,两人经历有相近之点,亦有不同之处。王衍荒淫,孟昶勤政,但两人都被川中特有的绮靡风气深深地影响,以至纤丽有余而雄壮不足,沉迷声色,未能酬注一道,落得亡国的命运。 

有意思的是,十年以后,南唐李煜,几乎以同样的原因亡国;一百五十二年以后,北宋徽宗几乎以同样的原因亡国。前蜀、后蜀的灭亡,几乎可以视作是南唐、北宋的两次预演。四位都是大艺术家,可四位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历史总在重演,而人们似乎很少能得到教训,这实在是叫人感慨。 

最后说一件趣事。王衍有一位翰林学士叫李昊,文学水平很高。前蜀灭亡之时,王衍的降表就出自李昊之手。到了后蜀时代,李昊同样得到孟昶信重。等孟昶出降时,居然又是他写降表。四川人给他家门口贴了一张纸条,上书:“世修降表李家”——成专业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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