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市芳落街的柳家布庄从临街的铺子到后院的仓库都不见一人,唯有守在院子外的两个护院在精神抖擞地送走二少爷后立刻百无聊赖地又坐在后门的门口打着哈欠,完全没有意识到院子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座寻常只有在荒野中才能见到的孤坟。

 

     阿喜在大堂中蹦蹦跳跳地兴奋道:“好高兴好高兴,不用出城去,阿喜可以天天买糖葫芦吃啦。”

 

     阿悲望着窗外院子里的一片萧索,幽叹:“满目皆荒凉,何处不忧伤。”

 

     阿善在一旁劝慰道:“悲兄要节哀,小心身子。”

 

     阿恶一脸怒气:“吵什么吵,再吵小僧便将你们全都扔出去!”

 

     阿善又转过头来劝慰阿恶:“恶兄切莫动怒,小心身子。”

 

     任凭他们如何吵闹,云姑似乎浑然不觉,她此时正盘膝坐在石榻上,抬眼望着窗外静悄悄空落落的院子。

 

出乎她意料的是,柳承坤的心魔竟然不在白云山的云飞崖,不是那个他曾亲眼见证自己的孪生兄长命丧悬崖的地方,而是在他自家的柳家布庄里。

 

     她有些纳闷地抬手抚过阴冥扇,只见原本雪白无痕的扇面上缓缓现出一个人影来,正是柳承坤。

 

“柳家的二公子的确非同一般,没想到他心中最畏惧的地方,竟然不是他亲手送至亲兄弟下黄泉的地方,”她微微垂眸,看着扇中人莞尔笑道,“不知柳公子可知晓他的心魔为何会在此处吗?”

 

随着被缓缓抬起的扇子,扇中的柳承乾从窗子看到了外面的景光,一时间触景生情,眸中流露出无限哀伤,半晌后才摇了摇头:“在下也不知。”

 

“柳公子对自己的孪生兄弟了解甚少,不知也是正常的。”收回了扇子,云姑徐徐道,“方才令弟离开之时,带走的法器是东施醉。”

 

“东施醉?”扇中人敛了忧伤,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云姑望着天上的悠悠白云,解释道,“古有东施效颦,今有东施三醉。一滴入眉心,他眉蹙我显忧,此为表象同醉;两滴入喉口,他策谋我决断,此为思绪同醉;三滴入心头,他悲喜我苦乐,此为情欲同醉。”

 

柳承乾仍是惑然不解:“云姑娘究竟何意?”

 

“东施醉如同清水,无色而无味,共有三滴,能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第一滴点入眉心,他便能模仿那人的言谈举止表外风度;第二滴点入喉口,他便能得了那人的思虑智力,从此处事为人与那人也别无二致;第三滴点入心头,他便与那人同喜同忧同悲同乐,喜欢的一样厌恶的也相同。”云姑微笑道,“令弟本就与柳公子容颜近似,这回得了东施醉,只怕不过多久,他便成了你了。”

 

扇面上的柳承乾心头大惊,半晌未回过神来。

 

“柳公子且安心,即便他以后的行为举止思虑情欲与你无异,也只是如同一个人随着岁月变迁蜕变为另一番模样,以往的经历与往事也是不会变的。”云姑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安抚他道,“柳公子不是担忧令弟不谅解你的苦楚吗,既然如今他自个儿选了你的路,想来以后自然能体谅你的难处。”

 

“ 这世间竟有如此奇物?”他的神情复杂,似乎不信,更多的却仍是惊讶,“可是就算有,阿坤他又怎会如此……”

 

“这有什么稀奇的?”云姑浅笑道,“这世间他想成为你,你想成为他的人大有人在,弟弟想成为哥哥一般的人更没有什么奇怪的。”

 

柳承乾不知再说些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阿坤他究竟会如何?”

 

“不知道。”云姑悠然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没人知道他究竟要承担怎样的后果,但时光终究会使公子满意。”

 

将柳承乾又送回了阴冥扇,扇面恢复了一片静寂与空白,云姑闲来无事,让阿善搬了贵妃榻放在大堂的门口,躺在上面晒太阳。

 

阿善从后厨搬来了火炉子和桌椅放在大堂中央,热情地招了其他三人玩骨牌,原本各自热闹的盘心冢很快便闹到了一团。

 

但与往常一样,才不过一个来回,阿恶便怒气冲冲地掀翻了桌子。

 

阿喜踢着骨牌蹦蹦跳跳,阿悲长吁短叹地顾自摇扇而去,唯独留下阿善一边安抚阿恶的情绪,一边忙活着收拾屋子。

 

云姑似乎全然没有听见他们的动静,顾自悠然地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小憩,快进入梦乡时,却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悄无声息地袭来。

 

“不好!”

 

阿恶反应最快,惊呼一声后疾速将云姑连人带椅地向里拉了几尺,长袖一挥便紧闭了大门。

 

阿善肃了神色,阿喜敛了笑意,阿悲脸上的阴郁更重,齐齐地都凑到了贵妃椅的周围。

 

云姑晃悠悠地从贵妃椅上坐了起来,有些埋怨:“阿恶你力道太大了,小心拉坏我的椅子,说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是不愿改。”

 

她的话音未落,盘心冢的震动却愈加强烈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雾在屋中缓缓弥散开来,让人的眼睛很快便无法视物。

 

与此同时,原本被收藏在从二楼至五楼四层心冢中的法宝如同被风吹起的羽毛般全都漂浮了出来,小到芝麻大似猛虎的各式法宝在大堂中漫天而飞横冲直撞,只见红鞋被缠上了黑发,铜猫被吞入了鼠身,酒壶撞上了金钟,一时间盘心冢乱成了一团麻。

 

云姑轻蹙了眉头,这次来闹事的人似乎与以往的那些莽夫不太一样。

 

阿恶双目微合口念咒语,捻着的颗颗佛珠发出刺眼的血红光芒,穿过重重白雾照在了在半空中纠缠不断的众多法器中,转瞬之间,只见锈迹斑斑的长剑飞离了乌七八黑的小假山,红绿相间的衣裙松开了汩汩冒水的火炉,短若手指的画轴挑开了长达数尺的书卷……不计其数又千奇百怪的法器终于在各种纠缠中分开了彼此,开始井井有条地静浮在半空中。

 

阿喜、阿悲和阿善同时出手,一颗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一支漆黑纤细的扇骨、一股温和徐缓的掌风与阿恶的一枚红光佛珠分别升空高挂在盘心冢的东西南北角中,琳琅满目的法宝像是各寻其主般井然有序地向四角而去,只片刻间便抱成了四堆。

 

云姑见他们虽然已经尽力,却仍不能将法宝送入各自的心冢中,心中兴起,抬起手中团扇向大门挥去。

 

两扇门缓缓而开,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青衫白氅,宛若萧瑟冬日里的清风霁月。

 

“原来是你。”见了来人的真面目,云姑并不意外他有能在盘心冢搅弄风云的本事,红唇微挑,款款起身笑道,“我还以为以公子与我的缘分,自上次一别后就该天涯路远再不相见的。”

 

男子微然一笑,眸光温润如玉,神情却憨厚非常:“没想到姑娘还记得在下。”

 

云姑巧笑嫣然:“上次公子便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男子挑唇轻笑,颇有礼数:“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与贵派相商。”

 

云姑笑道:“贵派不敢当,只是盘心冢不过是一座坟冢,欢迎死人死妖死魔死神仙变成的死鬼,却不欢迎活物来做贵客。”

 

“在下不是来做客的。”男子也不恼,继续谦和问道,“不知在下是否可以先见一见冢主?”

 

云姑睨了一眼身后正苦苦支撑法器不乱窜的四人,面露愁容,为难道:“公子一来便将盘心冢搅得天翻地覆,自然不是来做客的。不过,想见冢主也不无不可,只是此时里面乱七八糟,怕是没有公子的立足之地呢。”

 

毫无迟疑地,男子拱手致歉:“方才一时兴起,还望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也不见他任何动静,但他的话音刚落,虚悬在空中的各类宝物却似乎失去了挟制一般重获自由,在各位盘心使的控制下循循有序地上了楼。

 

云姑只是一个眼色,善恶悲喜四人便蓦地消失无踪,各自上楼查验宝物去了。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大堂倏地明亮了许多,她笑不改色,请那人进来:“公子请进。”

 

男子又向她鞠了一礼后才举步踏入,分毫未失礼数。

 

在白玉矮榻上相对而坐,云姑轻摇团扇,直截了当地笑问道:“公子此行,想来是为藏天而来吧?”

 

男子亦不拖泥带水,右手一动,果然将通体翠绿的藏天葫芦放在了矮几上,谦恭有礼道:“此物应归盘心冢,在下特来送还。”

 

指间从葫芦口划过,发觉藏天葫芦里的千年修为并未被动过,她心下稍有惊诧,却不动声色地微然一笑,问道:“条件呢?”

 

那人神色诚恳,目光真挚:“在下初来人间,尚无落脚之地,还望姑娘收留。”

 

“好说好说。”掩下眸底的一丝惊疑,云姑似乎毫无踌躇之意,伸手将藏天葫芦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笑道,“盘心冢向来乐善好施,从小到大从大到老个个都慈悲为怀,就凭公子的相貌,莫说你一时落魄,就算一世孤孑,咱们也是愿意收留于你的。”

 

她此时如此殷勤热情,显然是已然忘了自己方才说过的“不欢迎活物来做贵客”的话。

 

事情如此顺利,那人却不惊喜,只是迟疑问道:“此等大事,难道姑娘无需与冢主商议后再行决定吗?”

 

“冢主不在,我说的话便是决定,”她微挑眉梢,意味不明地道,“以后既你既然也是自家人,最好记得这一点。”

 

“多谢姑娘提点,在下记住了。”男子悟性倒高,也不盘根究底,又一拱手,笑若春风,“不过,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

 

云姑颇为大度:“公子请说。”

 

他温声道:“在下此来人间游历,已算得一清二白,与故往便再无牵连,若是有幸得到姑娘收留,还望姑娘不问来处,莫念归期。”

 

她浅浅一笑,毫不迟疑地应下:“人人都有过往,人人也自有归处,从此以后,你既已是我盘心冢的人,提与不提前尘过往都是你的自由。”

 

他道了谢,笑道:“在下复姓关山,单名一个雪字,敢问姑娘芳名。”

 

“关山雪……”云姑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微眯了双眼,轻笑道,“小女子云上寒,公子唤我云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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