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盘心冢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的事情,没有人比第十歌更震惊与更难以接受。

 

     对关山雪的拱手之礼视若不见,摒弃了平日里本就剩得不多的礼数,他脸色煞白,气得直跺脚:“云儿,你竟然……竟然……竟然……”

 

     几个“竟然”出口,想说的依然还被堵在喉口,第十歌过激的反应却先将关山雪给吓了一吓。

 

   “关山初来乍到,你可切莫吓到了人家。”团扇轻挥,示意略有迷茫的关山雪继续陪着阿喜做木工活,云姑将第十歌笑着迎到了白玉榻上,“他可是很贵的。”

 

     第十歌朝自己的嘴里灌了口茶,缓了良久才算镇定了几分:“云儿既然嫌贵,又为何突然要请人?”

 

云姑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因为太缺人手。”

 

忍不住回头四顾,第十歌见大堂中与往日里并无不同,只见阿恶随意躺在晦暗不明的角落里兀自呼呼大睡、阿悲旁若无人地坐在窗前轻摇折扇伤春悲欢、阿喜拿着她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正在木屑堆里扑腾得正欢、新来的那个伙计只是拿着她的糖葫芦站在一旁随时待命,满堂上下唯一忙得上蹿下跳马不停蹄的明明只有气喘吁吁的阿善一人而已。

 

“你这哪里是缺人手,明明是缺阿善的手啊。”第十歌痛心疾首道,“云儿连问题所在都尚不自知,怎能稀里糊涂地就又招了个小白脸进来,以后你与他孤男寡女的同住在这一坟之下,岂不是平白惹人闲话!”

 

“他自有他的用处,闲话又值几个钱。”云姑的双眼微眯,毫不在意地抿嘴笑道,“再说,这盘心冢除了师叔外个个都奇形怪状,好不容易来了个秀色可餐的,我岂能放过。”

 

第十歌闷着满腹的醋意问道:“那这个小白脸究竟有何用处?”

 

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云姑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端端正正站在阿喜一侧的关山雪身上移开,缓缓道:“若以他为敌,那这里便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仅此一点已然足矣。”

 

固然她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常年混迹在盘心冢的第十歌却已经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小白脸儿的清俊面容,惊讶地凑到云姑身边低声问道:“难不成,他是个仙?”

 

“是仙倒也好说了。”云姑不置是否,只淡然道,“莫说洛阳城,单是隐迹在南市中的仙人也不算少,可想踏入盘心冢半步的却没有几个。只不过天地浩瀚,浮生众多,即便在六界之外也有山外山,哪里是仙魔鬼怪便能道得清楚的。”

 

第十歌听得稀里糊涂不甚明了,但却听出了她话中的隐忧,担心问道:“如今云深尚未归来,只你一人可应付得了他?”

 

“若他是敌,自然不好对付。”她微然一笑,安慰他道,“可现在他是盘心冢的伙计,都是自家人,哪里还需要我来对付。”

 

第十歌无言了半晌,有些哭笑不得:“云儿,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有时候还是单纯得像朵白莲花,万一这次是引狼入室呢?”

 

她轻摇团扇,笑道:“只怕是他掉进了狼窝里。”

 

午膳很丰盛,忙得阿善满头大汗,待一切在大堂中准备妥当,所有人都入了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想要帮忙却又被阿善屡次赶出后厨的关山雪才安心地坐了下来。

 

阿善最为细心,不忘在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里摆上一盘阿喜最为痴迷的冰糖葫芦,忍得她还未开席便笑歪了嘴。

 

阿悲咽了咽口水,一脸忧伤地感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阿恶冷哼了一声,狠厉的目光刮过关山雪,落在了对面的第十歌身上:“有些人当真是厚颜无耻,想抢人睡也就罢了,竟然还来抢肉吃。”

 

第十歌脸上一红,瞥了一眼云姑,慌忙解释:“恶兄千万别误会,若是云儿愿意嫁我,不睡也是可以的……”

 

云姑险些将口中的羹汤吐出来,好容易才镇定下来,幽然地转了话题:“这顿饭是为了欢迎关山所设,谁再敢坏了他的胃口,我可是不答应。”

 

关山雪一脸感动,腾地站起来朝她拱手道谢:“多谢云姑美意。”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云姑笑得平易近人,招呼他坐下后又向他介绍身边的第十歌,“这位是第十公子,他虽姓第十,但家中的钱庄却在洛阳城当属第一,关山既然初来人间,以后自然是用得着这凡间的银钱,免不得要与第十歌打个交道。”

 

第十歌顺势问道:“不知关山兄以前用的是哪种钱币,身上还剩多少?你既是盘心冢的人,那本公子可以给你优惠,保证不让你吃亏。”

 

关山雪茫然问道:“什么哪种钱币,在下不懂公子所言何意。”

 

见他面容无辜,怎样看都不像在掩饰欺瞒,云姑心下一叹,看来这次是当真遇到高手了,瞧他如今人畜无害老实本分的模样,哪里像是深藏着设计夺走藏天葫芦的心机。

 

这一日来他始终中规中矩,像极了寄身他乡的老实书生,令她无奈的是,虽然她明知他并不简单,但目光只要触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了他。

 

长得好看果然是祸害啊。

 

“想来是关山兄还不清楚我第十家做的是什么生意。”第十歌倒是耐性十足,兴致昂扬地解释道,“其实,我第十家的钱庄单单只在凡间并无什么名气,但若是放眼六界,却是这洛阳城中鬼神皆知的所在,我这么说,你可是懂了?”

 

天地六界皆有法序,各界法度与习俗各不相同,钱币亦然。人界千百年来流通金银与铜币,神仙界常用九重天寻春鸟所织的春帛易物,妖界以其稀有少见的玉骨为币,魔界的钱币是以黑玄明泉水为根本炼制的墨珠,而鬼界各魂魄的贫富便依赖于未亡人在祭拜他们时所焚化的冥币多少。

 

虽然六界本各有归宿,该是互不惊扰互不牵涉,比如神仙界有九重天,魔界的本部在虚空黑玄,妖界集聚在化境花鸣洞,孤魂野鬼该归冥界,但人间山水乃洞天福地,而凡人虽无超脱法力,却智慧无双,在六界中生活得最为滋润讲究,所以其他各界自古便有生灵愿意混迹其中倒也不稀奇。但无论神仙,还是妖魔鬼怪,若要在凡间立足,自然须得入乡随俗,只能以人间当朝流通的银钱来易人间之物,而第十家的天地钱庄便做的是这一桩不可或缺的生意。

 

天地钱庄可认六界钱币,无论神仙的春帛、妖界的玉骨、魔界的墨珠还是鬼界的冥币,钱庄皆收也皆放。在那里,刚来人间的妖可以以身上的玉骨兑换银钱,要离开的神仙可以用剩下的银钱换了春帛,准备去黑玄的鬼魂也可以用冥币来换取墨珠……

 

这里的金银铜币、春帛玉骨、墨珠冥币并非钱币,而是商品。

 

这世间没有虚无便得的东西,即便是再高深的幻化术,也不过只能瞒过一时,天地钱庄结束了凡人曾被非人所幻化的假币所蒙骗的乱局,也开创了六界钱币兑换的稳定秩序,已经屹立于六界千年不倒。常年游离在人间的五界非人几乎没有不知晓天地钱庄,也没有不与天地钱庄打过交道的,也正因如此,身为一个只是肉眼能看到其他非人而略异于其他人的凡人,第十歌才会被洛阳城中的其余五界生灵所敬重。

 

此时,他打算用那少得可怜的本家功夫来套一套眼前这个小白脸儿的话,看他究竟曾用过六界中的哪种钱币,好帮云姑早日打听清楚他的底细:“你若是想换些凡间的银两,无论是墨珠还是玉骨,还有那个冥币或是春帛,我第十家的钱庄是都收的,若是你不想换,存起来也是可以,拿着我的手书去天地钱庄,可以两倍计息哦……”

 

“墨珠?”方才还迷茫无措的关山雪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珠子,向他面前一递,问道,“第十公子说的是这个吗?”

 

只不过转瞬之间,他掌心中的那颗青黑色珠子便蓦地膨胀变大,从黄豆般大小变成了碗口那般大,透明而又有弹性,而且虽是黑中透着青,但其中却似是流淌着一湾清水般清澈灵动。

 

饶是见过世面,云姑也不由得惊了一惊,迟疑片刻后,站起来伸手探向那个偌大的珠子。

 

只见珠子光滑的表面被她的手轻轻碰了一碰,便突然似是流泪了一般将一粒黄豆般大小的珠子滴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珠子与关山雪手中的别无二致,云姑将指尖凑到了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后点头道:“果然是墨珠。”

 

第十歌惊讶得眼睛圆瞪:“这,这么大!”

 

魔界的墨珠以大小计量,小可聚成大,大可分成小,小可至米粒般,大虽是无限的,但关山雪手中的这一枚,却至少相当于人间的三百两黄金,实在罕见。

 

阿喜也跟着捧场,拍手叫道:“好大的黑球,阿喜也想要!”

 

关山雪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直接将手中的墨珠递给了她,笑着道:“那便送给阿喜吧。”

 

看着阿喜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连饭也不吃了,直接扔到了地上踢着玩,见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糟蹋着这几百两黄金,第十歌身为钱庄少爷出于本能地心肝肺疼。

 

默默地将方才抠下来的那一小枚墨珠妥妥地放进了衣袖中,云姑抽着唇角道:“咱们都是自家人,关山既然要送礼,总不能欺负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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