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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陋凉棚下的馄饨铺子,是他们的第一个驻足之处。

 

大黄的耳朵半竖,摇着尾巴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云姑的手,表现得分外热情,张阿婆见它没完没了,忙不迭地将它给唤到了一旁,在下馄饨前又贴心地递给了她一块新湿的汗巾擦手。

 

那汗巾虽布料粗糙,但上面所绣的牡丹花却艳丽绚烂栩栩如生,云姑不由多看了一眼,随口问道:“阿婆,这手绢是从哪里来的,上面的绣花倒是好看得紧。”

 

张阿婆接了汗巾小心地收到一旁,边忙边笑道:“云姑娘的眼力真真是好,这绢子是徐秀才新娶的娘子亲手做的,那姑娘不仅长得美,而且还心灵手巧,可了不得呢。”

 

“徐秀才?”云姑似乎多了几分兴致,又问道,“可是那个不久前守孝期刚满的徐秀才吗?”

 

“云姑娘记性真好,可不就是他。”张阿婆感慨道,“那孩子也是可怜,好端端的被一个传家宝害得家破人亡,好在老天有眼,他如今虽然家徒四壁,但总算是苦尽甘来,娶了个贤良的好娘子。”

 

云姑抿嘴一笑:“阿婆可真是说笑,老天若是有眼,害得徐家落得如今田地的那个罪魁祸首如今又怎会活得好端端的。”

 

张阿婆神色一变,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先警惕地瞧了瞧四周,见无人留意,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对云姑低声劝道:“那胡家权大势粗,云姑娘可不好乱说,小心惹祸上身啊。”

 

云姑佯装受了她的劝告,不再提徐家与胡家的恩怨:“那个小霸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听说最近几日在北市里很是胡闹,阿婆也要小心些。”

 

张阿婆苦笑一声:“我这么大岁数,他能奈我何,左右不过是损些银子罢了。只可怜了徐秀才,替人写些书信养家糊口而已,如今也只得东躲西藏的。”

 

此时,又有几拨客人陆续进了馄饨铺,张阿婆无暇也不敢再与她闲扯这些事,便专心忙着自己手中的事了。云姑闲着无聊,便抓了碟中的花生米丢给大黄,只见它无一漏接,很是高兴,索性最后全都给了它做小食吃。

 

方才在繁闹街巷里还相对安静的馄饨铺很快便被新来的客人给打破了安宁,云姑边吃着馄饨,边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神色很是享受。

 

关山雪一直沉默着,比起聒噪的第十歌来简直令人感动,云姑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专心垂头吃馄饨,直到临走前才笑着问道:“味道如何?”

 

他亦十分满意:“的确美味。”

 

离开了馄饨铺,告别张阿婆与大黄,云姑又带着他吃了两碗李二伯家的汤饼,喝了王阿伯家的四碗茶水,又买了三姑娘的几个蒸饼,这才开始回去。

 

云姑对这趟出行很是满足,边撕着蒸饼吃边道:“没想到几日没来宜人街,又听到了不少趣事呢。”

 

“洛阳府尹被抄家,连累了他一直在北市为虎作伥的远房表弟陈老大。趁着官府还未惦记,陈老大便卷了铺盖避难去了,所以北市暂时无人称霸。而新上任的胡府尹之子有意接手北市,但却晚了一步,被常年在北市做生意的程家给占了先锋,可好在陈老大以前的得意干将陈三儿自愿投诚,所以这北市终究还是落入了胡家之手。”一直沉默不语的关山雪声音沉稳,徐徐道,“在家道中落后,徐秀才在北市求了一席之地,以替人代写书信为生,还娶了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原本也可以安稳度日,但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正是北市的新霸王胡公子,所以不得不整日里东躲西藏以求两全。”

 

他顿了一顿,又道:“这些事情虽然有趣,但左右不过也是人间的寻常事,不知云姑为何如此感兴趣?”

 

“关山看似无意,但这一番总结却是言简意赅,倒是让我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云姑道,“你说的对,无论是以权谋私,还是风花雪月,这些无非是在凡间到处寻常可见的芝麻小事,但正是这些俗不可耐的滚滚红尘,才让盘心冢有了存在的必要,那里的每一段故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与我们有缘,又怎会无趣。”

 

关山雪神色微动,点头道:“云姑所言极是,是在下浅薄了。”

 

只是说话的功夫,手中的蒸饼便已被消灭殆尽,她将包饼的油纸扔掉,拍了拍手,笑道:“关山既是前来人间游历,还是须得放开些,这里是人间,虽然也像其余五界一般有着争权夺势尔虞我诈,但少见的是天地太平修行长生,常见的还是家长里短雪月风花,你总归要适应才好,否则难免会觉得无聊。”

 

已临近宵禁,路上寥寥不多的行人开始形色匆忙,他们经过洛水,回到柳家布庄时,却见有几个人正在门口忙上忙下,似乎要撤掉丧幡。

 

云姑语气轻松,神色却肃了一肃:“看来,我们要等的人来了。”

 

关山雪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并不多问。

 

到了后门前,云姑并未打算进去,而是一抬手,对着那道墙念了一个咒。

 

只见眼前的那堵墙在瞬间化为无形,整个柳家布庄的后院便完完全全地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微弱的灯光下,一个男子执着灯笼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地望着一间黑咕隆咚的屋子,那是柳家布庄的账房,也是盘心冢所在之处。

 

此时,那个男子的神情掩映在半明半暗中,让人瞧不清分毫,但毫不动弹的他似乎沉醉其中,仿佛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他便是柳承乾的兄弟柳承坤。”云姑笑了笑,侧头问向关山雪,“想不想知道他在看些什么?”

 

“嗯?”关山雪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手腕被她轻轻一握,再转眼时,发现自己已经与她一起站在了柳承坤的身边了。

 

雪白的团扇从自己与她的眼前掠过,关山雪原本漆黑一片的眼前突然间便出现了大不一样的情景。

 

这是一个大雪翩飞的夜晚,天气出奇地冷,账房的两扇门紧闭着,明亮的烛光从半开的窗子里透了出来,从里面暖炉散出的暖气似乎能将外面的冰雪融化了。

 

一个中年男子陪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坐在桌案前,他的手搭在那少年的肩膀上,正在辅助他翻看一本厚厚的账簿,严厉的神色里又透着几分疼爱与赞许。少年虽然年幼,但稚嫩的脸上却已现老成,时而以笔墨做着笔记,时而抬头请教身边的男子,一脸的严肃认真。

 

不过多时,一个中年女子笑意盈盈地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放在了男子面前,而一个与少年年岁相近的小姑娘亦将一个稍小些的汤碗递给了那少年,并趁着他伸手来接的功夫,将藏在掌心里的一棵鲜红欲滴的樱桃偷偷地塞到了他的手中。

 

少年心领神会地抿嘴一笑,脸上洋溢着无限愉悦,与方才神色肃穆的他判若两人,而因着他这一笑,原本温馨的屋内更似是蒙上了一重更浓的暖意。

 

但站在屋外的他们,却觉得周围更冷了,仿若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一般。

 

原本一动不动的柳承坤突然向前走了几步,落在他们眼中时,却成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

 

拖着破了几个洞的草鞋,他站在厚厚的雪地上,浑身发抖地望着屋内的情景,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又好像想要努力去抓紧什么。

 

云姑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柳承坤在流浪了四年后重回柳家的那一日。

 

他心中最大的执念,不是自己对兄长的见死不救,而是十年前重新回家时,柳家的全家和睦温馨美好。

 

他走失那年才七岁,被寻回时已是四年后,在浪迹天涯的那些艰难岁月里,他定然受尽了这世间的酸楚,时时刻刻盼望着能回到久违的家中。可他却没有想到,他终于回来了,但这个家似乎并不缺一个他。

 

他以为失去了自己后,爹娘会思念成疾痛不欲生,家里到处是愁云惨雾,可他的归来定然会终结这一切,但他却万万想不到,没有他的家竟会如自己离开之前那般温馨安宁。

 

因为兄长的失误,他四年无家可归,可害得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的兄长却仍锦衣玉食,享受着父母的疼惜爱护,他认为自己被忽略了,认为自己是多余的,所以那一幕被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中心田里,成了折磨他余生的执念。

 

一声长长的幽叹后,柳承坤突然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提着灯笼转身离开,身姿挺拔又毫无迟疑。

 

院中再无一丝光亮,账房内亦是一片漆黑,方才那般冰寒的冷意也消失无踪了,但云姑还是打了个冷颤,道:“这人世间的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他故去的兄长又怎会想到他恨的竟然是与他血浓于水的人。”

 

关山雪点头道:“他身在局中,很多事都不自知,其实眼见并非为实,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有什么话说开便好,何必如此折磨彼此。”

 

“关山将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想得也太简单了些,这世间的爱恨若是两三句话就能说得清楚,那便也没有这么多恩怨了。”云姑笑了笑,道,“好了,出门半晌,我都困了,咱们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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