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暮晚已至,在这个日落而息的时刻,家家烛火通明的洛阳城显得宁谧而温馨。

 

柳家布庄的后院账房中,一个清瘦的男子正在烛光下持笔查账,但因着方才前来递送账本的伙计在暗地里的嗤笑,他的心情并不好,连精神都有些恍惚。

 

他自然不知道,这间房子里除了他能看得见的布置外,正中还突兀地矗着一座坟冢,而那坟冢之中,此时正有六个人六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

 

云姑手中的阴冥扇一挥,从里面向外看去,整个坟冢都透明开来,让所有人都将屋子看得清清楚楚。

 

见柳承坤从早到晚都是郁郁不得志的落魄模样,她轻叹道:“看来这位柳家二公子出师不利,重新开张的第一天便屡被轻视,此番打击着实不小。”

 

关山雪淡淡道:“他既擅于读书,那拙于经商也在情理之中,怎会如此想不开?”

 

“他要战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那已故的大哥,为达此目的,他甚至愿意先毁灭那个人,然后将自己成为他。”云姑似有惋惜道,“所以如今折磨他更甚的,恐怕不是今日的打击,而是那最后一滴东施醉。”

 

关山雪面露疑惑,并未想通:“从他的执念来看,他不过是记恨当年父母不曾重视于他,如今他的大哥已辞世,那他便是独子,自然会得父母独宠,又何必定要成为与他大哥一般无二的人?”

 

“他虽怨怒看似不曾将自己放在心头的父母,也痛恨害他颠簸流离数年并夺走他一切的大哥,但根本上却更恼怒自己处处不如他。想来他以为他大哥绝无仅有的地位造就了他在家中可有可无的卑微,所以才有了这般执念。”她将含着浅笑的目光转向关山雪,道,“他是个复杂的人,怨念很深,自然不似关山这般纯粹。”

 

他似乎并未听懂她的话外之意,清澈的目光磊落地迎着她探寻的眸光,颇有些敬佩地道:“云姑此番话,有如拨云见日,让在下茅塞顿开。”

 

云姑执扇掩唇,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浅笑着受了他的称赞:“雕虫小技而已,以后只怕我带给关山的惊喜会更多呢。”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账房外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叩门声,轻柔又迟疑。

 

柳承坤似乎并未听见,眼睛都不曾抬一下,直到片刻后那叩门声又响起,才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抬头问道:“谁啊?”

 

外面的动静顿了一顿后,才有个温柔的女子声音传来:“是我,柳攀。”

 

一怔之后,柳承坤眼中柔情一动,匆忙起身开门。

 

一个一袭缟衣的女子站在门口,虽然她不施粉黛未戴珠环,素白的脸色也透着疲倦憔悴,但清雅的五官娴静的气质仍教人赏心悦目。

 

眼中溢满这一整日都不曾表露半分的轻柔,柳承坤的脸上浮现出几许涌自内心的笑意,透着说不出的轻松与愉悦:“攀儿,你怎么来了?”

 

柳攀低着头进了屋,还未说话,眼圈便先红了红:“爹醒了,但听说你来了布庄后又气得昏了过去,娘让我过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的神色一沉,脸上的笑意已去了大半,将门关上后又闷声不吭地重新坐回了书案后。

 

“爹的身子日渐不好,大哥又刚走,你为何偏要急着重开布庄?”见他如此,柳攀更是急了,“承坤,你明明知道,爹娘都希望你能……”

 

他突然抬起头,声音生冷地问道:“你们都希望我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你们可曾考虑过我希望什么?”

 

柳攀愣怔了半晌,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反问,片刻后才低声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读书,也擅长读书吗……”

 

他突然苦笑了两声,连连摇头,声音沙哑而无奈:“从来都不是我喜欢,也不是我擅长,而是我不得不喜欢,不得不擅长……除了读书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他们又愿意让我做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屋中唯留下一声自嘲苦笑的尾声,烛火似乎也因此而被惊动,猛然跳跃了两下。

 

“承坤,你究竟怎么了?”眸底掠过几许惊疑,柳攀沉默良久后才颤声道,“你往日总是谦逊有礼,从不忤逆爹娘,也不曾怨天尤人,这几日你究竟是怎么了,我总觉得,总觉得……”

 

“总觉得我再也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软弱书生了吗?”柳承坤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瞧着她,透着令人心寒的怨念,“怎么,难道你也希望我仍是以前的那个我,寄人篱下忍辱偷生吗?”

 

不知是被他的目光还是恨意所震慑,她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怎能这么说,这里是你的家,何来寄人篱下,何来忍辱偷生?”

 

“如何不是?”他猛然站起,一步步逼向她,“自我走失之后,他们便全力培养大哥接手家产,从未考虑过我仍有回来的那一天。可就算他们已经没有了希望,我也终究是回来了,但他们从未真正信任于我,为了不让大哥大权旁落,甚至不许我踏入生意场半步,倘若我不曾努力读书以至小有成就,只怕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饭来张口的废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将柳攀逼到墙边时已经歇斯底里,一张本来清俊的脸也因此而狰狞得有些可怕。

 

只觉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她的后背死死地抵在墙上,脸色如同她身上的缟衣一般煞白,但她的眸光中虽充满了震惊,却并无半分恐惧,微颤的语气中尽是失望:“这就是你一定要重开布庄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家中以后的生计,而是想要证明你自己比承乾更强,想要将柳家的一切都攥在你自己手中,对不对?”

 

他冷哼了一声:“没错,他们认为柳家没了他便会一败涂地,甚至在他死后宁可将布庄贱卖他人也不愿托付于我,可我偏要让他们看明白,在柳家生死存亡的时刻,终究会是我一览狂澜,而不是那个已死的人!”

 

“已死的人……他是你的大哥啊,”她的双唇发白,一直隐忍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几分愤怒,“我知道你一直对他曾害你流浪数年而心存芥蒂,但他当时年纪也小,那时的事也并非有意为之。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一人担着柳家的重责,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爹娘能够安心,为了你未来能在仕途一帆风顺。承坤,你大哥平日里虽对你冷淡了些,可他并非是担心你会与他夺取家中大权,而是因为他本就对你心存愧意,每每面对于你时便不知如何与你相处,而我能对你心生好感,也是因为……”

 

她言至于此,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猛然停了下来。

 

而柳承坤显然也已经听到了,他眼中本愈来愈浓的戾气倏忽弱了下去,似是一片阴霾在转瞬间便被灿烂的阳光驱散开来,不留半分痕迹。

 

目光熠熠生辉,他欢喜地揽住她的肩膀,眼中的笑意已然控制不住地蔓延至唇角,声音也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攀儿,你方才说,你对我心存好感,对不对?”

 

她轻咬着唇,内心挣扎良久,但原有些闪躲的目光终究还是望向了他,似下定了决心般道:“没错,我是曾对你心存好感,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便是你大哥口中的你,脚踏方寸土地却心存鸿鹄之志,对所有弱小的生灵都心存怜悯一视同仁,那样的你在这浊世之中怎会不令人倾慕?可你大哥错了,我也错了,你既没有读书人的高风亮节,亦没有拯救苍生的宏图大志,甚至于,你根本不知忠孝为何。他对你的溢美之词,我对你的满心敬仰,爹娘对你的殷殷期盼,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桩笑话罢了,你不念父母的养育之恩,你不屑兄长的疼惜之情,只活在你自己的仇恨之中,只记得旁人对你的不好,却从未反省过自己的偏激,这样的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承坤,也不是你大哥和爹娘眼中的坤儿,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她说出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如同一把短刃狠狠刺进喉口里般,但语气却偏偏又是冷静而决然的,让他明明喊不出半分痛来,却已然痛入骨髓生不如死。

 

没错,方才她口中那个令人不齿的人不是旁人,端端地就是他自己。

 

那样的他,读的虽是圣贤书,念的却是痴恨怨。虽明明知道当年的事并非是爹娘的过错,大哥也并非有意,但他却一直以此来为借口,掩饰自己的懦弱与偏执。

 

他似乎失去了反驳的勇气,缓缓地松开了手,脚下有些虚浮地转过了身。

 

“你走吧,我今夜歇在这里。”他的背影在烛光下看起来有些寂寥,声音沙哑着,“告诉爹娘,待布庄的生意有所好转,我便回去。”

 

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有些过激了,柳攀面露不忍,唇张了又合,终究还是开了口,但声音却轻柔了许多:“这几日,你的行为举止似乎越来越像承乾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你一定要相信,无论如何,爹娘待你与待承乾并无不同,他们甚至更为疼惜你,希望你好自为之。”

 

 

 

 

136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