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衍比平宗小七岁,十岁不到父母皆死于战乱,平宗便将他带在身边,与平若一起抚养。平宸继位后,平衍也和平若一起作为皇帝的侍读修习汉人经典。但与平若不同的是,平衍在这一代的宗室子弟中天资最高,文武兼修,风仪俊秀,视平宗如兄如父,追随他驰骋疆场多年,比起御书房里长大的平若与平宗更加亲近。只是后来受伤残疾后他不愿以残败之身出入朝堂,这才隐身王府,深居简出。平宗深知他的想法,几次努力都没有办法令他出山,也就只能作罢。

这次平若协同平宸作乱,平宗心头惊怒悲凉交织之际,举目满朝,只有见到他的时候心头才泛上暖意来。

“你能来,我很高兴。”平宗将沏好的清茶送到平衍手中,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丁零汉子,心头千钧重,能说出来的也不过就是这几个字而已。

平衍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分量,却感更加惭愧:“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

“怎么了?”         

平衍摇了摇头,面带愧色地说:“还是崇执将军那边,我没见到人。”

崇执是平宗贺兰王妃的弟弟,统领贺兰部骑兵负责北苑宿卫。当日出事,平宗担心其中牵涉到贺兰王妃,其他诸部将领都不好出面,这才派平衍去控制崇执。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平衍颇为遗憾,“要是我的腿还在,定然不会放走他。骑不得马,行动简直就是迟缓。”他说着,恨恨地在自己只剩下膝盖以上部分的左腿重重捶了几下,满脸都是不甘之色。

“你别这样。”平宗赶紧拦住他,“赶不上正好。我一直担心他如果真有问题,你孤身去贺兰部,怕有危险。”

平衍知道平宗想知道什么,摇了摇头:“崇执只带走了他身边一万贺兰部私兵,其他人没有太宰府的符印,没人动得了。”他略犹豫了一下,说:“听说,他是寅时交卯时突然带人离开的。当时军营中诸位参军都还在睡,以至于没有人能拦住他。到后来宫中变故的消息传到,诸位参军察觉到不对再去检点,才发现他和那一万部私兵的帐房里东西都已经清空了。”

“这么说他是早有准备了。一万人,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这几日来每一个消息都在证实着他最不愿意实现的推测,此时听到平衍的汇报,心头只有隐约的钝痛,竟是连烦闷都只是憋在心底,丝毫不会表现出一点儿迹象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笑,顺手拎起铜壶替平衍添水。

“贺兰部大人崇绾尚在龙城,我回来后先去了他的府邸。他对崇执的事情一无所知,表示如果崇执真的私自带兵潜逃,他贺兰部绝不包庇姑息。这件事情,他能做的我看也就这么多了。”平衍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看了平宗一眼,低头去吹杯中的茶沫,忽然笑道:“这茶叶却香得很,这个季节也属难得。”

平宗知道这件事情再往下追查,只怕贺兰王妃也脱不了干系,即便是平衍也有顾虑。

丁零本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早年建国是由丁零八个大部落共举联盟推选出贺布部大人为首领,其余七部鼎力扶助。八部大人议政制度一直到太武帝时才被彻底终结。虽然八部风光不再,但按照太武帝时的律令,各部仍旧能保有不超过一万人的私兵部曲。这些私兵不归太宰府统属,将领也不听朝廷调度,完全是各部大人的私人兵力。这本是当年取消八部议政制度时,太武帝为了安抚诸部做的小小妥协。先帝时在崔晏主导下规定八部私兵不得由本部大人统领,而是由朝廷指定各部统帅人选。

贺布部自然是由掌握了军政大权的平宗所掌握,作为他私人的随扈军队,只听他一个人的调遣号令。在平宗的调教下,贺布铁卫也成了威震天下的一支铁骑,追随平宗南征北战,声名威赫。而贺兰部交给崇执统领,则实际上完全是因为他和贺兰王妃是同胞姐弟。平宗当初本是为了尽量加强自己手中可掌握兵力才这样安排,如今却是最信任的儿子和妻弟率先背叛了他。

从出事之后他一直没有回王府,也是因为不愿意回去面对贺兰王妃。这一切跟她到底有多深的关联,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平宗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沉沉叹了口气,也不去追问平衍。

倒是平衍心里惦记着那桩事儿,笑着问:“莫非这茶叶是你那南朝长公主带来的?”

“怎么可能?”平宗没好气地笑了,“那女人就差没给我一刀了。她大概快恨死我了。”

“这女人是从哪儿找来的,真难为你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平衍当时不在现场,所知一切都是听人转述:“最妙是她还不承认,以至于我听说很多人本来不相信的,听她这说法也都多半信了。”

“如果我说她真的是那个永德长公主,你信吗?”

平衍一愣,抬起头看他,似乎是想从他的神色中分辨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真是南朝长公主?你舍得这么放出来用?她的用处可比你扳倒崔晏那伙人要大得多呀。”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平宗只有在平衍面前才能吐露心思。“这群汉臣呢,典章制度要由他们去设计,太庙圜丘要让他们去建,百官铨选要他们去斟酌,底下各处土地丈量耕牛管理也都非汉人不可。我不能因为要拔掉一个崔晏让那些汉官们都寒心缩手不再全心效力。但崔晏此人却绝不能再留。”平宗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略缓了缓才说:“这长公主出现得正是时候,私通南朝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确实大妙。”平衍也笑了起来:“用这南朝公主作为罪证,既能除掉崔晏一伙人,又不伤及下面汉官的根本。只是,哪里这么巧就有个南朝公主冒出来?”

平宗略想了想,笑道:“她自己撞上来的。这件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既然能把她推出来,也就能把她掌握住。崔晏那边的事情,今后几天只怕是要流不少血了。”

平衍神色郑重起来,问:“陛下和世子,真的是他在背后指使?”

“不是他还能是谁?”平宗冷冷一笑,“他一贯不满我主政。陛下和阿若整日与他问答政略,耳濡目染,近墨者黑。崔晏以宰相帝师自居,一旦我归政,朝堂大小事务不就能尽归他的手中了吗?当日他曽向陛下讲起西周旧事,将陛下比周成王,又说我和他是周召二公。人人都以为他是想做周公,岂不知周公也曾避朝三年,而召公倒是一直将成王掌握在手中。”

平衍叹了一口气:“当年我也跟他念过书,他的确是有在江北重兴社稷的壮志。”

“社稷是要兴,但我们是丁零人,不是汉人。汉人那一套东西即便有用,择其精华为我所用也就罢了,却不能连祖宗都去拜了汉人的吧?这样将我丁零人的江山交给汉人去着色装裱,丁零男儿东征西讨几代人流的血全都便宜了那群汉人?当年先祖室荟带领丁零十七部度过朔漠来到山南,不是为了给汉人做嫁衣裳的。”平宗说到这儿自觉已经说得很透,苦笑着摇摇头,感叹道:“跟这帮汉臣打交道,就像是骑在没有装马鞍的野马背上一样,既要驯服他们,又不能下手太狠,下手太狠他们撂挑子了,咱们丁零人就只能退回到大漠以北去。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不动崔晏的原因。崔晏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各处关节都有他的学生子侄。既然杀不干净,就还得让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力。但如果贸然动了他,四方如何能服?”

平衍完全能理解平宗的顾虑:“这次延庆殿的事儿……”

“若以这个为罪状的话,只能让那些心里面打着算盘的汉人们以为陛下和阿若已经是他们那一党的,如此后患无穷啊。”平宗说着拎起铜壶要给平衍添水。

平衍却冷峻地笑了:“陛下既然不听话,不妨换一个。”

平宗一愣,手中铜壶一歪,滚烫的水淋在平衍手上,烫得他一缩手茶杯掉在了地上。

“哎呀!”平宗赶紧放下铜壶捧起他的手看。滚水烫过的手背上起了一片白色的水泡,看上去触目惊心。:“水太烫,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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