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郊外,冷冽的空气中混着沙尘味儿,官道上时不时驰过车马,长在道旁的杂草被车辙碾压得愈发矮小枯白。

无论人要进城还是出城,总归是要歇脚的。道边的茶水摊子上总是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有背着书箧的书生,有忙着检查货物的商贩,也有光着膀子手提大刀的江湖汉子。

歇脚归歇脚,就着茶水和早点,人总是憋不住话的。城里头,说书人的场子里总有茶水点心;城外路边,茶水摊子上也不缺说书人。

人人都爱听故事,尤其是那些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新鲜又叫人惊奇的怪闻秘辛。在这乡野道边,总是草莽居多,土豪恶霸强抢良家妇女的段子早就没什么人爱听了,当下最盛行的,还是书生在古刹里与神秘女子相遇、商贩去到大食时目睹的人兽角斗场、江湖人描述的折扇少侠单挑总舵黑风十八寨……

彼此不相识的有不相识的好处,顾忌的东西少了,说故事的人少不得要为那趣闻“润润色”,如此一来乐子也就多了,讲到精彩处,总能引得在座一片叫好。

“话说这江湖近来可出了大事儿,诸位猜怎么着?淮南江家竟在一夜间被大火烧得精光!”一身短褐的汉子架了条腿在长凳上,口中唾沫横飞,“这江家在江湖可是鼎鼎大名的武林世家,多大的威风,这么大的家业,全家几十口人,就这么没喽——”

斜对面是个头戴儒巾的书生,他听罢嗤地一笑:“那江家着的火听闻是三十年来最大,连大理寺的几位大人都被惊动了,派去的仵作正是京中大名鼎鼎的张固之,非你江湖中人也都知晓。”

“唉,这位小弟台先别急,待我把话说完,”短褐汉子得了想要的效果,乐滋滋继续道,“你可知那江夫人何许人也?正是昔年‘峨眉八美’之首的柳弄影——这边的老兄又急什么!我这哪是陈芝麻烂谷子,你听我说下去!咱们都听闻当年的柳氏可是个冰清玉洁的大美人儿,哪知事发前一天,我那侄儿说在长乐坊见到了柳氏和她奸夫哪!长乐坊是什么地方?柳氏能和他干净到哪儿去?”许是不满被人打断,短褐汉子反倒急了,嘴里放了连环炮似的,一咕噜说了一大堆,这才匆匆灌了几口茶,末了又示意老爹将茶水添上,“前几日官府的消息出来了,说是根本没找到柳氏和他儿子的尸体呐!”

“只怕柳氏带着儿子逃了,那江祁这么多年竟带了个大绿帽!”

座中顿时发出一阵吁声,原本就不清静的棚子愈发沸腾起来。

茶摊的老爹早已见怪不怪,他往背上一甩抹布,笑着摇摇头,忙活去了。

“这娘儿们谋杀亲夫,在外头偷的汉子活儿就那么好?”座中很快有人这么问,这荤话顿时招来一片笑骂。

短褐汉子笑嘻嘻道:“也可能是那江祁不行。”

一位络腮胡的商客笑道:“早知去岁经他府上给他送些鹿茸了。”

众人哄笑一阵,很快便有人起了新话题,茶摊中不时传出几声大笑。

本就是暂作逗留之处,有人听了趣事便起身赶路,也有人刚坐下便被讲了一半的段子吸引。

是故也没有人注意,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灰衣少年握紧了拳,手上青筋暴出。

后面听的几个故事显然都没江家纵火案的“隐情”有趣,短褐汉子又坐了会儿,没多久便起身拎起褡裢:“老爹,茶钱我给放桌上了啊。”

“好嘞!”老爹低头往灶里扔了根木柴,头也不回地应了声。今晨露重,柴受了潮,并不好烧,呛人得很。

老爹正要揩汗,突然发现脚下多了道阴影。

“茶钱。”几枚铜钱被排在灶边。

“得嘞,客官放桌上就……哎?”

灰衣少年后背紧绷,头也不回地走了。老爹皱起眉,摇摇头,继续忙起了活。

道边,短褐汉子口中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大摇大摆地走着。他的短靴有些磨损,走起路来不得不趿拉着,看起来下盘极虚浮。

昨夜下过小雨,这会子空气还算清新,连麻雀都比往日活泼许多,一只只扑腾起来。那汉子一脚踹开道旁的一只死老鼠,吐了口唾沫:“什么脏东西,也敢脏了爷爷的眼!”一脚下去,靴上便多了些泥印。

又一会儿,一辆马车驰过,官道上坑坑洼洼,自然溅了些泥在他身上,他刚想破口大骂,一瞥那雕刻精致的窗栏还是硬生生地住了口,待马车行远了,才张牙舞爪地朝前方比划了一下,骂了句娘。

短褐汉子掸了掸身上的泥点,将褡裢换了个方向背着,继续向前走了二里多地,遂绕去小道。

小道曲曲折折,荒草长得有半人多高,渐渐地,两旁的树也多了起来。又向前数百步,便进了树林,连路都消失了。

正是时机。

后方的少年暴起,用了十重功力,手中长剑穿过尖锐的空气,钉向短褐汉子地背影。

察觉到身后异样,那汉子嘴角勾起笑意,竟如轻烟窜起,足尖一点树干,便消失在了浓密的枝叶中。

少年大惊,顿时警觉起来,化攻为守。

怎么会?

他警惕地望着树上方,试图寻觅那人的踪迹。偏偏风乍起,所有树都沙沙作响,根本无从察觉那人的藏身之处。

四面八方的都是林海的呼啸,好像在嘲弄着狼狈的少年。

少年锁着眉,紧闭着唇,不甘地握紧了剑柄。

林中突然传来男子的大笑声,这笑声并不寻常,竟有着极大的威力,便是所有树都为之倾斜,少年只觉心脉一震,急急用内力护住,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喉中一腥,一行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哈哈哈哈……”那笑声猛自背后响起,少年欲转身,刚一动弹,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制住,挣扎不得。

身后之人徐徐踱到少年跟前,依旧是虚浮的脚步,平淡无奇的一张脸。

“你是谁!”少年张嘴,却发现迫于压力,自己根本无法发声。

短褐汉子又笑了,少年这才发现,他有一对深灰色的眸子。

 

“黑参还有五支,八角有两斤,干姜有八两,川芎……川芎怎么只剩了四十钱?”女子对着单子拧起眉,复又叹气,喃喃自语,“是了,今年比去年冷了不少,想必川芎也长不好。”

库房四壁全是半丈高的药柜,柜子上密密麻麻贴着药材名和余量,中间则是一个小方桌,上面放了笔墨纸砚和一杆小秤,地上则堆着被简单包着的药材。

而此刻,沉榕正站在桌旁秤着药材,谢疏桐则支了一把小梯,打开一个柜子,柜中被分了数十小格,她回眸问道:“师姐,一格白芷是多重来着?”

“十钱。”

“嗯,好,”她往柜中倒入了新的白芷,“我数数……现在刚好有两斤。”

“嗯,”沉榕边听边记,接着又忙递去一包药材,迅速扫视了一下药柜,“枸杞,白芷往下两格,再往左一格。”

“嘿,这个我记得呢,”谢疏桐一展秀靥,“这一面我都能记的七七八八了。”

沉榕回过身去,亦笑了:“那可厉害,到时这烂摊子全交给你了。”

“枸杞一斤四两——”谢疏桐嗔道,“哎,沉榕你可别以大欺小!我可是好心才帮你忙的。”

“我看你倒乐在其中,”沉榕登记完枸杞的数目,又快步走来,手一扬,“喏,最后一件了——雪莲,在枸杞右边三格,我没记错的话之前还剩一支?”

“是啊,这东西实在太金贵,”谢疏桐接过沉榕手中的干雪莲,“上回给姓江的小子用了,真是可惜。”

“他那伤处理起来麻烦,经脉断得七七八八,血竟止不住,只能用雪莲了,”沉榕回忆道,“不过那孩子意志力不错,到底还是撑了过来。”

“所以才可惜嘛,这种人不好好活着非要整天打打杀杀,”谢疏桐跃下梯子,“倒是你,干嘛总说‘那孩子那孩子’的,大了两岁而已,叫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唉,对哦,可能那……江引渊看起来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啦,死心眼又爱闹别扭。对了,我之前和你说过没有,我有个弟弟阿枫,”沉榕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喏,他夭折那年差不多这么高——也是这样的性子,可惜先天不足。他如果能活到现在,也是与你们一般年龄。”

原来是把那小子当亲弟弟了——谢疏桐想到江引渊那傻乎乎发愣的样子,忍不住莞尔。

“怎么了?”

“哦,没怎么没怎么,勾起伤心事了,你也别太难过。”谢疏桐摆摆手,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忘了比较好,免得让人徒增困扰。

“我还好,倒是阿枫,生来饱尝病痛,早早去了,大家虽伤心,却也都明白,与其苟延残喘过一生,不如含笑阖目。阿枫去得早,说不定能投个好胎——至少不会像今生那么痛苦。”

谢疏桐回味一会儿,道:“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救了江引渊才是真的害了他。”

手中的活都忙得差不多了,站久了腿麻,谢疏桐便跳上桌大喇喇地坐下,双手撑着桌沿,双脚在空中来回晃着。

“不一样,那孩子实在可惜。”想到他过于离奇的家事,沉榕也不禁摇头。  

原是该好好被教养的世家少年,如今却浸淫血腥,而他注定身在是非之中,怕是永无清明了。可,是非恩怨,谁又能说得清楚?

“好啦好啦,你可惜他还不如可惜那支雪莲,”谢疏桐嗤笑,“沉榕你心善,可我也不是木石之人,我也差点把江引渊当师弟,自然不忍他小小年纪受尽人间苦。说到底师父给过他机会,可路是他选的,担子也得他一个人抗不是?”她眼珠子一转,“不过我倒也好奇他怎么处理,不如我过些日子也去打听打听?”

沉榕笑道:“你每次下山只‘打听’怎么够,分明是要去惹事。旁人私事、家事,与咱们不相干,冷眼旁观便是。”

谢疏桐顿时抓住了她话中漏洞:“啧,‘冷眼旁观’?意思是不能参与但可以旁观咯?说来你在阁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一道下山去逛逛?”

她的心思沉榕何尝不明白——惮于师父日后责罚,才想拉自己一同。沉榕掸了掸她的额头,笑骂:“想都别想,要去,你自己去。若你我都走了,师傅还不得大发雷霆?”

“行吧,反正我是去定了——”谢疏桐跳下桌,拍了拍手,“师傅问起来可千万记得帮我掩护!”

“这倒没问题,可疏桐,你必须听师父之前教导的——此事绝不能插手,千万记住了。”

“明白!”

21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