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是因为纳兰庶妃的事情让皇后对我改观了,还是先前的冷落其实就是她对我的试探,那日之后,夏嬷嬷便慢慢开始交给我各种皇后身边的事务了,每日把我带在身边,俨然师傅带徒弟一般。

后宫里住的,各个都是金贵的主儿,太医每十日来请平安脉,平时每三日便派小学徒来问安,打听各位主子的饮食起居,上至头疼脑热、胃口睡眠,下至便溺出汗,都要一一打听清楚,以便必要的时候参考。每位后宫的月事起止时间,哪天皇帝来临幸,都有记录,丝毫不敢出差错。

这天,太医请完脉,我跟着夏嬷嬷送出来,他却不急着走,反而示意我们到一边说话。

“请问嬷嬷,娘娘这个月的葵水,可曾来过了?”

“还不曾。”

夏嬷嬷摇了摇头,却皱起眉头细想。

“娘娘的葵水向来不定时,或迟或早,却不好说。偶尔不来的时候,也是有的。上次到现在,也有四十多天了,只是没太在意……”

说到这里,她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拉住太医的手。

“陈大人,莫不是娘娘有喜了?”

“嬷嬷别急。”

那陈太医忙摇了摇手,不让夏嬷嬷大呼小叫。

“才下官请脉,确是觉察有些珠滑之感,但又不显,是以不敢妄言。如今问了嬷嬷日子,想来十有八九是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倒要快给娘娘报喜才是!”

夏嬷嬷喜不自胜,转身就要进屋去,我忙劈手将她拉住了。

“嬷嬷且等等,这事儿还是缓缓再说的好。”

见她停下,才又继续说道:

“娘娘如今胎像还不显,慌忙说了出来,一则怕出错,空欢喜一场;二则……”

我看了看那个陈太医,他却也看着我。

“奴婢怕娘娘思虑多了,反对胎儿不好。”

以前就总听人说,怀孕头三个月最不稳定,孕妇情绪稍微有些波动,都可能引发流产。如今皇后肚子里的,那更是皇上的嫡子,越发贵重,便是我们听到都紧张了,何况孕妇本人呢?

“正是这个道理。”

那陈太医倒是个爽快的人,听我这样说,也随声附和。

“这位小姑姑顾虑得很是不错,如今就是下官,也不敢断言娘娘确实有孕了,倒不如再等几日,待到确实了才好。”

夏嬷嬷想了想,也点头答应了:

“既然这样,咱们就先别说,只是各人心里也需有数,娘娘身边一应事务更要仔细些。也劳烦陈大人,想个温补安胎的方子,先给娘娘用着才好。”

“嬷嬷放心,下官自理会得的。”

那陈太医行礼后退了下去,我跟着夏嬷嬷回到皇后身边,什么都不说,却越发小心谨慎。

如此又过了十天,还是陈太医来请脉。诊脉过后,陈太医点了点头,一撩袍子,跪在皇后跟前:

“臣给皇后娘娘道喜!娘娘已孕有龙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满屋子的人听见,都扑通通跪了一地,一时间贺喜声响彻坤宁宫。

我跪在夏嬷嬷旁边,一片嘈杂中,却听她长出了一口气。也难怪,这些日子,我和她心里头揣着这个秘密却不能说,每天只眼巴巴地瞅着皇后的肚皮,生怕出一点儿差错,如今总算定论了,大白天下,自然松一口气。

突然脑子里一晃神,却想起曾经看那些小说电视里,总有个很经典的桥段,皇后妃子什么的,某一天好好地,突然就昏过去了,于是众人吓得要死,慌忙请太医来验看,一看之下发现居然已经怀孕几个月了,于是众人惊喜非常,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如今我亲眼看着,才知道那实实在在是胡说八道。后宫里的人,全副注意力似乎都放在那张肚皮上了,哪里还轮得到怀着龙种数月而不知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想笑,好在如今大家都兴奋着,我便是公然咧着嘴,也没人在意了。

喜讯一经传开,便沸沸扬扬起来。先是皇上的赏赐到了,接着皇太后、太皇太后亲自过来看望,然后各宫的嫔妃们也纷纷上门道喜……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时间,坤宁宫里热闹滚滚。

好容易到了晚上,皇上又亲自来了,挽着皇后的手,亲昵温柔地说话。看着年轻的帝王与他的皇后琴瑟和谐,两人的手都小心地在那还很平坦的腹部轻轻抚摸,感受着一个珍贵的小的生命渐渐孕育而出,我竟有些想哭的冲动。

也不知是奖赏我这段时间尽心尽力守护皇后,还是为了感谢我及时阻止了皇后可能有孕的消息过早被宣扬,没过几天,夏嬷嬷竟告诉我,特准我与家人见上一面。

算起来,我进宫到现在,也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可跟着领路的小太监走向内务府安排的房间,我心里竟有种已经沧海桑田的感觉。

“宛姑姑,就是这里了,请进吧。”

小太监停在一间房门口,毕恭毕敬地请我进去。

我现在可算得上是后宫的红人,不仅备受皇后的看重,在太皇太后及皇太后跟前也吃得开,因此宫里的太监们不管老的少的,如今都尊称我一声“姑姑”了。

我朝他点点头,道了声谢,便推开房门。

来的是额娘和白启,阿玛并不在。见我进去,额娘便先哭了起来,抱着我上下模了个遍,确认我并没有被虐待,也不曾瘦了憔悴了,才稍稍安心些,一家人这才坐下来闲话。

“……对了,你弟弟由纳兰大人荐入护军营了。”

说了一会儿家事,额娘突然转了话题。

“就是给成德那孩子冲喜后没多久的事儿。”

打一巴掌给个枣儿,纳兰明珠你倒是会做人。

“哦……”

冲喜的事情,我早从纳兰氏那里听说了,可如今再听一次,却心里还是绞着疼。眼角瞥见白启担心的看我,便只简单地答应一声,却不看他跟额娘,只低着头避开了眼神。

“你这孩子啊……”

额娘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要说孽缘,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你跟成德那孩子,实是应了‘有缘无分’这四个字。如今看来,他这场病里头,多少也有你的缘故,是不是?”

我还是不说话,额娘也不在意,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孩子啊,他为了你,病到这个份儿上,竟要靠着冲喜来保命,你也该知足了。如今你已入了宫,他也是娶了亲的人,且那新娘子才过门,他竟真的好转了不少,可见他命中的人就不该是你。今后你这条心就放下吧,等出了宫,阿玛和额娘,再替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额娘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却不知道。只知道耳朵边听她一直在说话,但究竟说的是什么,却是一个字都不曾入耳。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也不曾想着什么,却就是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想不明。

懵懵懂懂了好一会儿,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小姑姑……”

门外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上头让小的问一声,姑姑还要跟太太叙多长时间?”

这是在催了,怕外头的人在宫里逗留时间过长,万一出事,追查起来都麻烦。

额娘一听,忙站起身来:

“如此,我们就回去吧。看你好好的,我也安心了,以后你用心办差,别辜负了主子们就是了。”

我点点头,白启走到我跟前,却向额娘说话:

“额娘,您先出去等我吧,我还想跟阿姐说两句话。”

额娘答应了,自先出门去打点那小太监,塞几两银子给他买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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