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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毓秀,我倒是真真轻松了许多,她在宫里的年头久,为人又细致,自然事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春巧如今有了亲姐姐在身边,虽不能声张,横竖大家共事,姐姐妹妹的叫着,倒显得亲热,她因此也是心满意足,对我也亲近了许多。

保成如今长得白胖肥壮,小胳膊小腿儿都跟藕节似的结实。他现在是越来越爱动了,伸胳膊蹬腿儿已是不够,忽然一日,竟能自己翻身了,惹得我们一众人等惊喜不已。又过十来日,竟只需稍稍帮带一把,便能自己坐起身来,挥舞着小手啊啊叫着要人抱。

他最喜欢我,只要见到,一定伸手要我过去陪他玩。我俩开发出许多游戏,每天乐此不疲。

他躺着的时候,我拎一条手绢在他头上抖动,每每他要抓,我便躲开,他缩手,我又拿帕子去逗他,钓鱼似的……

他吐口水泡泡,吐一个,我戳破,他再吐,我再戳……

他翻身,我等他费了好大力气翻过来,便一忽儿再将他翻转回去,他于是又再费劲力气努力翻回来,我立刻又将他翻回去……

他坐起身,我用一根手指一推,他便倒回到褥子上,然后再吭哧吭哧地挣扎起来,我的一阳指又将他点回去,他再爬起来……

这些游戏,我们可以玩上一两个时辰也不腻烦,每每我乐不可支,他也咧着没牙的嘴笑个不停,旁边夏嬷嬷她们看着,也一个个捂着嘴笑。

越来越好动的小皇子,俨然成了我的玩具。

不过,在他看来,我是他的玩具也说不定。

转眼到了年底,因天气冷,我便不再每日里抱着小皇子去太皇太后那里请安,改为隔一日去。

最近,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也常见皇上过去,一身金龙刺绣的朝服,显然是下了朝便直接过去了。要不怎么说是父子天性,以往皇帝来时,保成都睡着了,并不常见到,可如今白天看到皇帝,他却知道伸手去要他抱。

看着皇帝小心的抱着怀中的娇儿,我心中便感慨。

他对这孩子,是真打从心底里爱的呢。

前线战事越发紧急,我隐约听说过一些,却没有概念。如今看他即便怀抱稚子,眼中也难掩焦虑,才真的却信,他是在着急呢。

听李德全说,陕西提督王辅臣也反了,杀了朝廷命官,投靠了吴三桂。他甚至动了亲征的念头,大臣们百般劝阻,加上太皇太后压制着,到底作罢了。

白天不断地调度兵马人士,晚上则要看战报、批奏折,还要考虑战事的对策,这些足以让年轻的帝王殚精竭虑。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抽时间来,看一看摇篮中的稚子。

我并没有什么忠臣义士之类的念头,也不理会那些个谁是正统谁是反贼之类的话,但却也恨那些人放着太平日子不过,挑起事端,让百姓流离失所,害无辜的人丢了性命,因此也颇为不满那些人的作为,心里倒盼着这位皇帝能早日平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因此,每每他来,我便会在退出去前,为他备好一杯他最喜欢的碧螺春,再放一些易消化的点心在桌上,至少让他能稍稍放松一会儿。

“你曾经告诉皇后,她腹中的那个是太子。”

有一晚,就在我放好茶杯,准备退到门外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同我讲话。

“一个小小的宫女,怎敢妄议国事?”

他居然知道!我向皇后提到“太子”一说,仅仅那一次而已,当时我声音不大,他也不过刚走到门口,我以为他不曾听见,没想到,他居然是听见了的。

太子的册立何等重要,即便当初他在皇后床前亲口承诺,保成就是太子,在正式祭天宣告之前,我们都还不敢随便这样称呼。如今他揪出我过去的话,不知是何用意?

我的心猛地一缩,接着狂跳不已。

“是奴婢妄言了,罪该万死。”

我跪下,朝着九五至尊磕头。

“你一个小宫女,如何敢断言,皇后所孕的,就是太子呢?”

皇帝似乎并不是在秋后算账,让我稍稍安心了些。

“陛下与皇后恩爱无比,皇后见皇上为三藩之乱忧心,亦是寝食难安。奴婢担心皇后的身体,是以斗胆,口出妄言,只是想让皇后顾及腹内嫡子,珍惜调养自己的身体。奴婢罪过,请皇上责罚。”

他沉默了许久都不曾开口,我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得低头继续跪着。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真的只是妄言吗?”

轻飘飘几个字,我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不敢再开口,只是将身子弯得更低,让额头贴在地上。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只觉得两腿一颤一颤的发软之时,他却又说话了:

“罢了。不管你那时是不是妄言,总是说中了。如今……”

稍沉吟了一下,他才继续说下去。

“如今,朕也问你件事,你尽可随意说,恕你无罪。就只当是皇后还在,你们之间闲话,如何?”

如何?我却又能如何呢?

“不知皇上想问奴婢何事?”

“你觉得,裁撤三藩之事,朕是否操之过急了?”

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个问我,惊得猛地一抬头,入眼的是一双深邃的眸子和一张略显憔悴疲惫的脸。

从我来到这儿,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看着他胸怀壮志,看着他勤政自勉,看着他柔情似水,却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茫然无措。

那一瞬间,我忍不住有些心疼他,迫切地想要帮助他,至少……安慰他。

“奴婢愚钝,不懂得什么大道理。”

我躬身低语,谨慎地选择自己的措辞。

“奴婢只知道,陛下是不世的圣主,天下的君王。所谓天无二日,三藩蒙受圣恩而不知感念,一味拥兵自重,陛下卧榻之旁,自然不容他人安睡。”

如果我懂得更多,我一定会为他详细的分析当前的局势,好让他安心。可我并不是什么历史知识丰富的人,对于康熙朝的了解,托了那些狂轰滥炸的影视剧以及清穿小说的福,总算还记得几件大事的年代以及他几个儿女的事情,因此也只能说出些脍炙人口的俗套话来糊弄了。

“卧榻之旁,不容他人安睡?这么说,你也觉得朕做得对?可他们都说,朕此番裁撤三藩,是操之过急。”

“陛下博览群书,想必定是知道扁鹊与蔡桓公的故事。”

我的水平有限,脑子里只有这么个还算应景的典故。他想了想,说道:

“寡人无疾?”

“正是。奴婢愚见,三藩就如疾病,疾在腠理,并非大碍,人或不曾查觉也无不妥不适,但疾病却在渐入肌肤、肠胃,鲸吞蚕食,待深入骨髓,再察觉不妥,已为时晚矣。倒不如趁着那病尚未成气候来个了断,此时行事虽麻烦些,却是免了将来的无穷后患。”

绣着金线的龙靴出现在眼前,我的脸被强硬地抬了起来。

“可是朕也许会输,也许会一败涂地。若是那样,朕便要成为葬送祖宗基业的千古罪人了。”

“不会败的。”

我定定神,看着他,坦然而坚定。

“也许过程会很辛苦,但是,陛下不会败的。”

第一次,我居然大胆的与这个国家的主宰者对视,没有畏惧,没有躲避,没有疏离。我正视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我坚信的东西——我,坚信他的胜利。

良久,钳制我下巴的那只手离开,金黄的身影从我旁边错身而过,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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