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灵鉴》是百年前先人所写,那时天下未定,战乱不断,社会动荡不安,人口因连年战争愈发凋敝,都城里人烟尚且稀少,山川密林之处更是少有人烟,倒是为山河灵气提供了极好的孕育环境。

如今九州大陆繁荣富强,百姓安居乐业,进山伐木开采之众甚多,连地形不错的风水之地也被当地富绅霸占,生怕祖宗不能够庇佑子孙福业永昌、绵延不断。更别提龙脉这等天子之地,已是早早被重兵驻守,连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未化形的山河灵气之地,大多被人占领,沾染了尘世的俗念欲望,算不得至纯至净了。徐有年想到此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九州虽大,寻一处至纯至净的山河灵气也是极为艰难,这也是为何他明知化解之法,却仍迟迟不肯行动的原因。

檀木桌上的明灯渐呈微弱之势,徐有年不知不觉在藏书阁内待了大半个晚上,他将手中的《山河灵鉴》放置木桌上,端起明灯,起身走至出口处。

正准备踏出门口时,他顿了下脚步,扭头回望一眼,眸中闪烁不定,思量片刻,又重新走进洞穴,一把抓起《山河灵鉴》,揣入袖口内,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书房,外面天色已经微亮,又是一夜无眠。

徐有年神色倦怠,眼圈周围浮着浅浅一层青黑,那是连续数日熬夜后的痕迹,他斜靠在木椅上,突然觉得搭在椅边的双手有些沉重,自从他辟谷后,身体一直轻盈若燕,像今日这般沉重感,还是头一次体会到。他真的是感觉到累了。

自从妻子去世后,他马不停蹄地布置遮天蔽日罩,耗费许多精力,尔后又散去半身修为。每日为了喂养安儿,他还要使用遁地之术去千里之外的皇宫,偷取宫膳。

十年下来,剩下的半身修为也被他折腾的只余四分了。

不知不觉,他靠着木椅睡着了,等阳光照进书房内,暖阳阳的光线照在身上,徐有年才悠悠醒来。

面前,徐安正扎着马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见他睁开眼睛,便收起马步,一脸木然地走到徐有年跟前,抓起他垂在一旁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让他体会肚子里饥肠辘辘的滚动感。

徐有年看外面的日头,怕是已经是正午时分了,难怪安儿饿的肚子咕咕叫。

“安儿,乖,先在旁边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取吃的。”

说罢,他走到院落中央,摆了一个复杂的手令,面前凭空出现一个转动的漩涡,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徐安仍乖乖地站在房门旁,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徐有年朝他笑了笑,便俯身钻进漩涡内,登时,漩涡与人都消失不见了。

院落中央空荡荡,只留下满园桂花香。

平日里到宫中窃取膳食,他都选择在天色昏暗时,今日因打了个瞌睡,正好赶上日头正盛的时候,躲避起来很是麻烦。他绕着御膳房转悠了许久,才取足了食物,赶紧使出遁地术,回到徐宅。

然后,他发现徐安不见了。

“安儿!”

“安尔,安儿……”

徐宅内外找了一遍,也不见他的踪影,他会去哪里?徐安出生后一直生活在徐宅内,十年来从未踏出过徐宅的大门。而且他五岁习武,如今身手敏捷,若是歹人入室将他掳走了,徐宅内不会一丝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徐宅的大门锁上许久了,现在大门上的铜锁已经生锈,门上没有撬开的痕迹,徐安不是从大门走出去的。

他凭空消失了不成?

等一下,凭空消失?难道是遁地术?

徐有年想到,刚才他施遁地术时,安儿就在旁边看着,莫不是他记住了遁地术的手势,也跟着模仿?徐有年想到这种可能,脚步一滞,安儿身上有他一半修为,所以使用追踪术可以寻得他。因为追踪术使用起来及其耗费精力,如今他日夜为安儿病症操劳,极少时间修炼,功力只进不出,他尽量节省着。安儿若通过遁地术离开永宁镇,也只能使用追踪术才有可能寻回安儿了。

凝神静气,徐有年双手一上一下平行放置在丹田处,气息在丹田处汇集,渐渐空无一物的双手掌心处出现一缕似雾非雾的透明丝絮,如水中飘摇的水草,摇摇晃晃,似乎要挣脱某处束缚,迫不及待地飞向外面。

丝絮挣扎越发激烈,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口中大喝一声:去!

登时,丝絮如脱缰野马,朝着西南方飞奔而去,透明丝絮划过天空,留下一缕淡淡的轨迹,若隐若现。徐有年望着丝絮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安儿竟去了离国?”

永宁镇位于启国西边境处,南与离国相邻,空中明灭不断的轨迹向西南方蜿蜒而去,徐安怕是已经到了离国城内。

徐有年不再逗留,立即沿着丝絮留下的轨迹,飞驰而去。

 

丹阳城是离国都城,建于离国地势最高处。

此时,丹阳城内繁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连绵不绝,刚出炉的包子冒着腾腾热气,个个都是白嫩圆润,低头嗅一口,麦香中透着肉香,让人直流口水,路对面的糖炒栗子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往外抛洒炒熟的栗香,甜味端正而不腻,醉人心肺。

徐安饿着肚子,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美食,脸上不带一丝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食物时比往常多了几分狂热。

原来徐有年走后,他独自回到书房,手脚麻利地爬上木椅,一屁股坐下,调整到一个端庄的坐姿后,便一动不动。吃饭前,徐有年会嘱咐他在椅子上坐好,他习惯性地认为,父亲一会儿便端着食物从外面回来,与往常一样。于是,他坐在木椅上,安静地看着正前方,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待肚子叫到第三遍时,这位安静的九岁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院落中央,回忆着父亲临走时在空中比划的手势,手上随之跟着做了出来,复杂多变的遁地术在他手中渐渐成形,且丝毫不差,就好像徐有年正站在他旁边,摆着同样的姿势,手把手教他。

转动的漩涡终于出现在徐安面前,他没有犹豫,像徐有年一样,先迈右脚,一脚踏进漩涡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另一只脚从漩涡中抽出时,徐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条热闹非凡,四处飘散着食物香气的街道。

遁地术可以瞬间到达施术人心中所想之地,徐安比划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饥饿,于是遁地术便将他带到了离他最近的美食最多的地方,离国丹阳城的珍馐街。

他从出生长到十一岁,从未离开过徐宅那片方寸之地,珍馐街的车来人往,杂耍游戏,吆喝叫卖,对徐安来说,都是异常,异常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肚子仍在咕咕叫个不停,到吃饭时间了。

但他找不到高高的木椅。只有坐在木椅上,挺直腰身,摆出端正的姿态,饭菜才会出现。他一路走,一路寻找,终于,他找到了。

万香楼,名字很风月,却是实实在在的酒楼,且是丹阳城内最大的酒楼,它家的饭菜不敢说是最好吃的,却一定是最贵的。有头有脸的江湖客就喜欢在当地最大的酒楼吃饭,一顿饭下来,从四面八方传入耳内的消息的价值远远超过饭钱。

徐安在街上看到了万香楼,更确切地说,是看到了万香楼大堂内的紫色檀木椅,远远望去与徐宅内的木椅十分相像。他径直走进万香楼,顺便选了一张空置的木椅,利索地跳上去,坐得端端正正,安静地等待,与往常一样。

跑堂两手端着两道菜走到桌前,看到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徐安,心中暗自诧异:这张桌子的客人分明是个彪形大汉,点好菜品后,便着急忙慌地去了后院。这个小孩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正想要出声询问,徐安抬头望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手中的食物上。跑堂被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扫了一遍,双腿竟不自觉打颤起来,哪里还敢问一句话,抖着手将菜碟放在桌子上,恭敬地说了声:“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慢用。”

说罢,扭头就跑,不敢多待片刻。

桌上是一盘翠绿诱人的清炒白菜,和一盘鲜红欲滴的糖醋里脊。

徐安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味道跟平日里不大一样,肉质偏硬,甜味太腻,又使劲儿嚼了嚼,终于勉强下咽。

就这样,他费力嚼着嘴巴,表情认真专注,不一会儿,一盘糖醋里脊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从后院方便回来的彪形大汉,见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毛头小儿,好奇走过去。刚才离得远没看见,走近了他才发现,他最爱的糖醋里脊已经被这凭空冒出来的小毛孩吃了个底儿朝天,当下暴脾气就上来了,他一把拎起徐安的后衣领,将他从木椅拖曳下来,口中骂骂咧咧:“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毛孩儿,竟偷吃我的菜!真是没王法了!走,去官府说理去。”

说着,彪形大汉扯着徐安的衣领就往门外走,恰好与刚进门的一男一女迎面碰上。

两人身穿银色长袍,皆罩了一层透明纱衣,不同的是,男人纱衣衣领处,绣着一条金色飞龙,龙头在右,龙尾在左,龙身隐在后颈处;女人纱衣衣领处,绣着一条金色凤凰,位置与飞龙位置一样般无二。

一男一女容貌上乘,衣着华美富丽,并肩立在一起,异常夺目,令人不禁心中感叹一声,好一对神仙眷侣!

大汉看到这对神仙眷侣后,也不禁愣住了,稍后反应过来,连忙拎着徐安退到一旁的小角落里,以行动示意他们先行。徐安被人拎着,感觉十分不舒服,但因刚刚吃了一盘糖醋里脊,肚子已经得到安抚,不再咕咕大叫,便也不再计较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拎着他出门。其实他可以自己走出去的,不需要别人帮忙。

殷晴羽今日心情甚好,老庄主不仅答应了她与殷哥哥的婚事,还将代表少庄主和少庄主夫人的龙凤羽衣赐给了他们。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本是一个孤儿,被亲生父母装进木桶里,随意丢弃在沥水河上,若不是老庄主好心救了她,她早就化成一堆白骨,掩埋在沥水河泥沙深处,看不到阳光,更不能遇见对她千般好的殷哥哥。

殷风亭是殷家庄的大公子,殷晴羽被抱回殷家庄时,他已经七岁了,开始懂得小孩子是娘亲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不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当老庄主抱着襁褓中的小孩,开玩笑地对他说,风亭,爹爹从外面给你捡了个小妹妹,你喜不喜欢啊?小风亭白了老庄主一眼,严肃地说道,妹妹只能是娘亲生出来的,不能从外面捡。

老庄主为了维护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威严形象,立马改口说,对对,妹妹不能捡,这其实是我从外面给你抱来的小媳妇。小风亭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虽不明白小媳妇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这个襁褓中的娃娃是给他的,专属于他一个人的。老庄主见终于唬住了儿子,接着煽风点火,确实是给你的,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照顾她啊。小小的风亭将这句戏言当作了承诺,从此悉心照顾晴羽,不敢有丝毫懈怠。殷晴羽爱上他,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水到渠成。

   今日是殷晴羽的十四岁生辰,也是她被抱回殷家庄的日子,老庄主将这天作为殷晴羽的生日,此前亲生父母是何人已经不再重要,来到殷家庄,于她而言就是新生。殷风亭选择在今天,向老庄主求娶晴羽,答应以后继续照顾她,爱护她。老庄主愉快地成全了两个孩子,只有一个要求,婚礼要在三年后举办,那时风亭二十四岁,可以继任家主之位,婚礼和继任大典一起办,殷家庄好好热闹一场。殷风亭顾忌到晴羽年纪太小,晚些成婚对她身体有利,便答应了父亲的要求。两人接过老庄主赏赐的龙凤羽衣,回到房间立马换上,然后一起到万香楼庆贺十四岁生辰。

晴羽心里想着三年后嫁给殷哥哥的美好场面,没有注意里面一个彪形大汉正气冲冲往外走,差点与她撞上,幸好一旁的殷风亭,及时出手,将她拉至身后。

大汉似乎意识到自己行为鲁莽,呆立一会儿后连忙退到一旁角落里,神色恭敬地等他们先进去。晴羽从风亭身后伸出脑袋,好奇地大量一番这个刚才差点撞到她的人,不期然看见了他手下拎着的小孩儿。

那孩子身穿蓝色布衣,被人拎着后衣领,脸上没有显露半点惊慌失措,黑白分明的双眼认真看着眼前一片空地,神态平和纯净,有一种让人安宁的力量。这样气质不俗的孩子,不应该被人粗鲁对待。

于是,她抓住殷风亭衣袖的一角,轻轻一拉。殷风亭回身,微微挑眉,等她开口。

“救这个孩子。”

“好。”殷风亭轻声应答。

然后,他径直走到大汉面前,温润说道:“这位好汉,不知这孩子犯了什么错?”

“啊?”彪形大汉有些意外,面前贵气逼人的公子哥竟然跟他搭话,“他,他是个小偷,偷吃我的菜。”

“那你是要拎他去见他父母?”

“不,我不认得他,我带他见官,小时候敢偷东西,大了就敢杀人,不能随便放了。”

“好汉,这孩子神色脾性不像是偷盗之人,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说着,殷风亭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银锭,塞到彪形大汉手中,“不如你将这孩子放了,我替他将饭钱补上。”

“这……好吧。”大汉接过银两,送开徐安的衣领,朝银风亭拜谢一番后,干脆利落地走了。

徐安抓着被扯到脖子根的衣领,使劲儿往下拉,感觉舒服一些后,转身就往门外走,没有看一眼刚救下他的殷风亭,更没有理会眼巴巴望着他的晴羽。

“哎,小娃娃,我们刚救了你,你不说声谢谢?”殷晴羽笑着问他。

没有回应,徐安迈出一小条短腿,准备越过酒楼半丈高的门槛。

突然一阵疾风从身后传来,徐安本能地朝前一跃,在半空中翻腾一圈,落地时,人已经在门外。徐安没有回头看一眼,起身转向左侧,朝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孩子躲过了他的擒拿手?!

这下,殷风亭上心了。不等晴羽开口,他跟着追了出去,一个飞身,从徐安小脑袋上划过,堪堪立他面前,截住了他的去路。

“孩子,我是殷家庄少主殷风亭。我没有恶意,只是问你一句,你的武功是谁教你的?”

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对视久了,殷风亭觉得有点受不住。晴羽也从万香楼里跑出来,堵在徐安身后,笑着说:“小娃娃,姐姐救了你,你说声谢谢再走呀。”

两人一前一后将小小的徐安堵在街道中央,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徐安都不发一词,不仅不说话,连眼神都没有变化过。

殷风亭这才感觉有点不对,他看着徐安没有表情的脸,心中暗忖,这孩子不会是个痴儿吧。如果真是痴儿,刚才他怎么会躲过自己的擒拿手,如果不是,为何又是这幅神色。

犹豫间,按耐不住的晴羽高声询问道,“小娃娃,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话音刚落地,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她背后冒出来。

“就算他不会说话,二位也不该这般戏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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