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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年大喝一声后,绕过殷晴羽,快步走到徐安跟前,伸手将孤零零立在二人中间的小孩摁在怀里。

其实,在彪形大汉拎着徐安衣领打算将他送去官府时,徐有年刚好一路循着轨迹到了万香楼,他看到徐安平安无事后,焦急担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愈发澎湃的思绪。

只看过一次,就能将遁地术繁复的手势分毫不差地画出来,拥有这份过目不忘本领的人,怎能是一个十一岁的痴傻小儿呢?

莫非徐安平日里面无表情,只是因为被拘在徐宅那片方寸之地太久,日夜面对的人只有徐有年一个人?是不是将他放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面对不同的人,徐安就会展露出不同的神情?

想到这里,徐有年胸腔处的心脏不禁狂跳起来,他按捺住将要破茧而出的巨大喜悦,耐心立在万香楼外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将身形隐在暗处,默默观察着徐安的反应。

然而,不等徐安做出反应,一对刚好经过的俊男美女,拦下了彪形大汉,成功救下了他。其中一位姑娘似乎对徐安很是上心,主动上前作弄他,但徐安没有任何反应,不论面对的是彪形大汉,还是救命恩人,徐安至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

期翼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徐有年立在原处,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第一次强烈且深刻的认识到,徐安没有正常人的情绪,他可以记住武功心法,可以对道术手势过目不忘,机械重复的事物他可以很快接受。但他没有感情,不会说话,不能像一个正常人感受外面的世界。

 他像一个人偶般无情无欲地活着。

 想到这里,徐有年从暗处走出来,准备将徐安带回身边,去不料与姑娘随行的年轻人竟对着一个孩子使出擒拿手,更想不到徐安竟能一个前倾旋转,恰恰避开背后那道凌冽的手风。

 这孩子在武学上的造诣,远远超出了徐有年的预料,若他是个正常人,那武功当精进到何种地步……

 徐有年没再想下去,他决定不等徐安过十六岁,现在就要带他去寻找山河之灵,找出化解他痴傻之症的至纯至净的灵气。

 “就算他不会说话,二位也不该这般戏弄他。”跟在三人身后的徐有年终于出声,徐安口不能言是他心中的痛,不允许别人取笑半分。

 殷晴羽被他散发的寒意吓得跑到殷风亭身后,不高兴地辩解:“哼,我才没有戏弄他。”

 只是这辩解声低不可闻,有一些自知理亏的底气不足。

 殷风亭拍拍她乌黑的脑袋,无声安抚,然后认真打量起对面身穿道袍、头戴道冠的男人。

 很明显,这是一个道士。他为什么要维护这个孩子?而且……

 “这位道士,方才我们与为难这位小公子的男人周旋时,您就站在门外了吧?”

 拿捏不准小孩的的身份,殷风亭为保险起见,特意称呼为公子,以示自己并无恶意,更无轻慢戏弄之心。但他对凭空冒出的道士却不敢掉以轻心,若道士真与那孩子有什么关系,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出手帮助,反而等到此时才突然现身,他是真心为了维护那个孩子,还是借孩子之名,故意接近他?

殷风亭表面上一派温和,心中已经百转千回思考了多种可能,由此不得不感叹一声,殷家庄不亏是离国第一大庄,少庄主年纪轻轻,心思已经这般缜密周全,后生可畏啊。

“公子好眼力。徐某在此谢过二位对犬子的出手相救。”说罢,徐有年朝殷风亭和殷晴羽各拜谢一番,转身准备走人。他知道两位年轻人不想为难徐安,方才言辞严厉,也是看不得别人说徐安是个哑巴,并非真要责难二位,于是借势下坡,主动亮明身份,这番误会便是解了。

“慢着!”殷风亭没有料到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主动服软道谢后,竟拉着那位少年转身就走,于是他连忙开口拦住。

徐有年身体未动,微微侧过脸,将右耳朝向殷风亭,表明他在听。

“小公子一身功夫,是……是从何处学来?”这话问的很突兀,殷风亭还是问了。他从小被作为殷家庄未来接班人培养,各路名家大师亲自传授他武功,在离国境内,他凭一手风声鹤唳剑,不足双十年华便登上了离国英雄榜第三名,第二名是他父亲,第一名是林高展,当今的武林盟主。正是因为他武学早已颇深,才能通过徐安躲避他的擒拿手一个招式,发现这个不说话的冷漠少年是个绝世高手。

这个绝世高手轻易躲过了他的招式,这个绝世高手看上去不足十岁,这个绝世高手看上起去像个痴傻之人,如此怪异,又如此厉害,那传授少年武功的人该是怎样的武功精湛?江湖上为什么没有听过这号人?

殷风亭揣着一肚子的疑问,直勾勾地盯着徐有年,等待他的回答。

立在他身后的殷晴羽并没有发现徐安身怀武功,所以对殷风亭的询问一头雾水,她伸手攀上风亭的手,柔若无骨的纤长素手轻轻拢着他的手掌,尾指像羽毛般略过他的掌心。这是晴羽跟风亭之间的小暗号,两人并肩立在一起,长袖掩映下,两手缠绵在一起,如胶似漆,每次晴羽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想要询问他时,无需开口,轻轻用尾指挠挠他的掌心,殷风亭便能明白她的意图,主动解答。

今日却不同,殷风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对面打算走人的徐有让,生怕错过一字一句,错过那位不知潜在何处的绝顶高手。他知道武学无止境,他更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他相信事在人为,只要肯学,他肯定能问鼎武学之巅。满腹心思皆在武学上,饶是殷晴雪挠了半天掌心,他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无可奉告。”徐有年不想多说,冷冷掷下四个字。

 “那就不怪我以武会友了。”说着,殷风亭纵身一跃,落在徐有年跟前,出手就是一击焚心掌,直捣他的心窝。若不是徐有年旋身躲开,这一掌打在身上,心脉必断。

 被徐有年牵着的徐安,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生死交战,当殷风亭一击不中,再次出手时,看过一遍招式的徐安跟着推出一击焚心掌,正好打在殷风亭左腿膝盖上方。

 只顾着招呼徐有年,殷风亭没有注意到徐安出招,于是被他一招击中,左腿上登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手上招式一滞,身形霎时踉跄一晃,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心中震惊比腿上的疼痛更甚,这个孩子,竟然也会焚心掌!殷家独门掌法!那更不能轻易放走这两个人了。

 “殷哥哥!”殷晴羽小鸟归巢般扑向倒在地上的殷风亭,脸上不知何时淌满了泪水,“哥哥,你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啊?”

 “不碍事,等疼痛缓过去就可以站起来了。”徐有年在一旁悠悠回道。

 “你们合伙伤了我,阁下打算如何处理?”倒在地上的殷风亭没有回答晴羽的问题,而是抬头迎着徐有年的目光,倔强不屈。

 “心性太强,容易伤人伤己。”徐有年突然冒出一句话,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围着殷风亭身边担心落泪的小姑娘,可惜她只顾着心疼她的殷哥哥,没有注意到徐有年意味深长的话。

 “阁下莫不是仍想一走了之?”殷风亭紧追不舍,不肯放弃。

 “好吧,公子想如何处理,我都答应。”

 徐有年不想跟他纠缠不清,执念太深的人容易走极端,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渴求,不若直接把渴求的东西送到他们面前,反而省事一些。

 “好,阁下万香楼请吧。”

 殷风亭靠晴羽搀扶着,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左腿,除了被击中的地方仍有些疼痛,他走动起来,没有异常,徐安那一掌没有伤到筋骨。

 四人一行又走进了万香楼,穿过大堂,径直走上二楼的包房,殷风亭不需别人指引,十分熟稔地走进桂香房,那是他常年包下的房间。

 四人落座后,徐有年率先开口道:“犬子一身功夫是我亲手所授,公子还想问什么?”

 “不急,先自我介绍一番。我是殷风亭,是殷家庄的少庄主。这位姑娘是我的未婚妻。”殷武风亭进入桂香房后,陡然进入殷家庄少庄主的精神气派,不见一丝方才卧倒在街上的失态窘迫。

 “贫道姓徐,名有年,犬子名徐安。殷家庄少庄主,幸会了。”徐有年客气说道。对方既然抬出了殷家庄,徐有年当然顺着对方的意图,故意奉承一下,好似真的被殷家庄的威名所撼。

 “不敢当。徐道人,今日我们不绕圈子,我对您的武功秘籍感兴趣,您呢?想不想治好贵公子的痴傻之症?”

 切中要害,徐有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做事儿却十分老道,竟拿安儿的病来利诱他。

 “殷公子以为犬子的病该如何治?”徐有年反问一句,探探他对安儿的病情到底了解多少。

 殷风亭听到此话,明白对方是在试探他,心中一喜,这件事儿已然成了三分。

“若是生病所致的痴傻之症,我不敢说一定能治好。但若是服用仙丹所致的痴傻,我肯定有办法让他恢复成正常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你……”徐有年十分惊讶,他竟能看出安儿的病症所在。

“不瞒你说,在徐道人出现之前,我只是怀疑小公子是痴儿,但看到您一身道家装扮,又自称是小公子的父亲。那我便断定小公子身有痴傻之症,而且这病症之源正是您服食的仙丹。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正是如此,敢问殷少主是如何得知仙丹致人痴傻之事,又什么方法医治?”

“殷家庄作为离国第一大庄,从小就请各路师父传授我武学功法,其中一位师父,跟您一样,也是道门中人。”殷风亭说道。

殷风亭的师傅告诉他,因他的父亲服食仙丹,导致他一出声就是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痴儿。后来,离国国师发现了仙丹会致人痴傻,一方面下令离国上下不得炼制和服用仙丹,一方面将痴傻的孩子统一安置起来,寻找救他们的方法。那时,师父已经是个十二岁了,虽然不会说话,没有情绪,但他能够对看过的事物过目不忘。

他记得国师带着他们一群痴傻小儿走进了一团茂密的树林里,越走人迹越罕至,直到走到一根巨大的榕树下,那棵树树干很粗,大约要五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勉强抱住,茂密的树枝垂落到地面上,好似一道天然的帷幕。国师穿过帷幕,将孩子围着树干一一放下,然后突然念动咒语,后来,师父就昏睡过去了。师父说,等他醒来已经是在家中了,看着围在他身边,满眼焦急的父母,眼泪像有意识一般,纷纷从眼眶中往外冒,父母见他能哭了,也跟着哭起来,转念一想,儿子会哭了,说明痴傻之症已然治好了,又开心地笑起来,两人又哭又笑,欣喜的像个傻子。

师父恢复神智后,在武学上精进更快,很快便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一个武者,一旦有了名望,麻烦便会连绵不断地找上门来,大约大家都想通过打败一个强者来证明自己是个强者,如此循环往复,倒也解释了,为什么江湖中人普遍寿命比普通人短上一截。成名后的师父经常被无缘无故冒出来的仇家追杀,有一次,他为了躲避追杀,慌不择路,误打误撞进了离国禁地。

离国禁地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里面危机四伏,野兽经常出没,之前很多路过的商人惨死里面,所以,离国九黎国师便建议国主将那片森林设为禁区,不准任何人进入。二十年前,九黎国师仙逝后,十黎国师因年仅八岁不能服众,被下属颠覆统治,仓皇远逃离国,生死不明,所以一直有国师守护的离国禁地渐渐被人遗忘,连去往禁地的路径都不可知。师父误进入后,沿着一条已经荒芜但隐约仍可以看出道路痕迹的小道往禁区内部走去,走着走着,发觉眼前的景象十分熟悉,好似曾经来过一般。正这样想着,一颗巨大的榕树出现在他面前,垂落在地的枝条形成一道天然的帷幕,正是小时候国师带他们来过的地方。他在里面转悠了一圈,追忆几分当年,然后估摸着追杀的人已经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从禁地中走出来。再后来,他为了纪念那颗巨大的榕树,特意画了一张地形图,图中详细描绘了禁地入口和榕树的位置。

 “如今……”说道这里,殷风亭顿了一顿,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亮光,眉梢带笑地说:“这张地形图在我手上。虽然,师父不记得国师在榕树下作了何种法术。但是,徐道人,您也是道士,想必到了榕树下,自然知道如何做。用您的武功秘籍跟我换这张地形图,如何?”

“你师父今年贵庚?”徐有年没头没尾地问道,并没有回答殷风亭的问题。

现在,他心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离国?离国!

《山河灵鉴》成书于二百年前,书中对魅的记载都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书中提到第一只魅,年轻道士为她去了一个名字,单字蓉,如今看来,并不是书中记载的“蓉”,而是榕树的榕,因为道士是在榕树下发现她的。如今三百年过去了,九州大陆再没出现过一只魅,那棵榕树长成了五人才可以环抱的巨树,也与书中记载相呼应。除了榕树待在原地,随着岁月成长,其余的早已物是人非。二百年前,九州大陆只有一个国家,名为野国。在一百二十年前,九州大陆分裂成五国,北方有北野国,东边有东野国,中原有启国,南方有离国,北边有代国。野国最后一任国师,在国破时,自焚于问天台。他代天子向上天询问国家命数,非但没有庇佑国运永昌,反而成了亡国罪人,故自持罪孽深重,选择自焚以谢罪。

问天台的一把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把一切该烧的不该烧的都烧的干干净净,留下满地灰烬。来不及清扫残灰,一场瓢泼大雨顺势而下,又是整整三天三夜,将所有前朝遗迹冲刷干净,人们都说,那场大雨是国师最后的体面,上天替他收尸了,免得受后人侮辱。

野国国师就是当年那个以爱之名,杀死魅的年轻道士,他后来又造了一只魅,可惜一百二十年前,他就化成了一对灰烬,不知被大雨冲刷到了何处。那最后一只魅,没有人知道她是否还在世间。

“四十有六。徐道人不相信我的话?”殷风亭反问道。

“不是,不是。”徐有年连番否认,当然相信,正是相信,所以才那般惊讶。“殷公子,我答应交换。地图换武功秘籍。”

“好!一言为定,明日此时,我们在万香楼碰面。”

“可以。不过……”徐有年斟酌着开口,他想提点一句眼前对武学痴迷的年轻人,“常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是一句妄言。武林英雄榜榜首林高展,自然是傍中第一人,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在英雄榜外有,仍有一些隐世高手武功修为精进深厚,哪怕是林盟主也难与之敌。这样说,不是打击你学武之心,是希望你学武之前,先修心。学武不是为了击败别人,而是不断挑战自己。你应当寻觅自己的道,而不是沉溺于他人武功之道的闪耀。好胜之心可以激起你的斗志,但好胜之心过强,容易蒙蔽心智,从而迷失自我,更有甚者,误入歧途。”

徐有年说了长长一番话,权当回报他对安儿的相救之恩,听不听得劝,就全看殷风亭的觉悟了。

殷风亭听进去了,可惜单单将“隐士高手”听了进去,心中更是戚戚然,越发觉得武学之路漫漫无尽头,不由得往斗志里头再添一把柴火,将问鼎武学巅峰的雄心烧得更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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