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空姐在飞机上忙碌一番,又都回到机舱后方的位置上,短暂地休息着。苏小茜推着饮料车默默地站在驾驶舱外,她还记得飞机起飞前,陈昱告诉她的话:如果想他了,就借送饮食的名义,来驾驶舱找他。虽然他们半个小时之前才见过,但她现在已经有些想他了,尤其是知道她与他只间隔着一面小小的门舱,思念就像受到了美酒的诱惑,游遍全身。恋爱中的男女,思念来的猛烈,比烈酒还醉人。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按下门舱外壁上的通话键,客气地询问里面的人,需要喝什么饮料。

陈昱听出外面询问的人,是苏小茜,赶紧让坐在观察员位置上近距离学习驾驶的林高展把机舱门打开。

坚实的驾驶舱门缓缓打开,切断了与外面机舱的隔绝,空气在通口处交汇融合,互为彼此。

苏小茜故意不回视陈昱望向她的那双比探照灯还闪耀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贺机长需要喝点什么。

飞机已经进入平稳飞行阶段,贺军早就启动自动驾驶模式,手头空闲的他,一双八卦的眼睛促狭地游走在俩人之间,明白她的询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也调侃道:我和小林都是纯净水,你得细细问一下我们陈昱要什么。

不明情况的林高展不明白贺机长为什么替自己点了白开水,他明明想来杯咖啡的,今天第一天飞行,要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不过既然机长发话了,他还是不要反对的好,等会儿,他亲自去要一杯高浓度咖啡罢。

“对啊,小茜,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喝什么?”陈昱故意逗她,说罢,还对着她眨眨眼睛。

“那……你想要点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着机长的面,没有私底下随意。

陈昱见心爱的女孩有些羞赧,便不再逗她,规规矩矩地要了一杯纯净水,这是接过纸杯时,在她纤长细白的手指上轻轻抚摸一番,苏小茜水色朦胧地瞪了他一眼,脸上不自觉爬上一片红晕,转身离开了驾驶舱。

等她从驾驶舱出来,坐在李大胜右前排的小男孩开始轻微的咳嗽起来,脸颊上也有些红晕。

坐在一旁的男孩母亲不以为意地拍着小男孩的后背,肯定是刚才喝牛奶呛到了。她这样想。

小男孩轻微的咳嗽声在一阵阵轻拍中渐渐低下去,张文娟见儿子不再咳嗽,便收回了手,全然不把小男孩脸上的红晕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妈妈,我难受,我,咳……”小男孩精神不振的低喃,压下的咳嗽又从他肺部冒上来,蹿出喉咙,打断了他的话。

张文娟这时才注意到儿子脸上不自然的红晕,连忙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有些烫。

另一旁,男孩的父亲,孙长河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的身体状况,“是发烧了?”他有些担忧地问。

“有点烫,应该是低烧。涛涛,告诉妈妈,哪里难受?”

“肚子难受。”涛涛手捂着胸口,嘴里喊着。

张文娟和孙长河都是在银行工作,两人平常忙于工作,儿子涛涛基本上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两个老人忙着送医院,看医生。涛涛长到八岁,夫妻二人送儿子去医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飞机上,儿子突然生病发烧,张文娟内心还是有些慌乱。

“乘务员,乘务员。”坐在外侧,靠着通道的孙长河仰着头焦急地喊道,一是忘记了按头顶上方的呼叫铃。

正在公务舱为乘客服务的苏小茜闻声赶来。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我儿子正在发烧,你们有没有退烧药?”

“您别急,我们有备用药箱,但不能贸然给小朋友用药,我先广播一下,看机舱内有没有医生。”

孙长河听到有药,心里悬着的心落地了,连忙点头。

“乘务员,我是医生。”

坐在斜后方第二排的徐崃,高高举起右手。

“那麻烦这位乘客,过来看一下这位小朋友的病情。”

得到许可后,徐崃解开安全带,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温度计、一个小手电筒,慢慢走到前排,跪在还在咳嗽不止的小朋友面前,轻轻托起他的小脑袋,查看他脸上的神色。

面部不自然潮红,眼白发红,布满红血丝,体温偏高,咳嗽不止,没有鼻塞,流鼻涕症状,这是典型的病毒性感冒。

H9N10病毒感染的初始症状跟病毒性感冒的症状一致,他无法确定小男孩是否感染上了H9N10,毕竟……

徐崃若有所思地望着后排匍匐在桌子上休息的李大胜。

他虽然已经痊愈,体内不再携带病毒,但徐崃内心总是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李大胜的病情并不想汤主任判断的那样简单,而且今早起来,李大胜就一直咳嗽不止,上飞机后更加严重。

对了,什么时候李大胜没在咳嗽了呢?好像是在他休息之后就不再咳嗽。

沉思的徐崃,面容严肃,年级虽轻,其沉稳的风范让人很容易产生信赖感。一旁的孙长河见医生神情肃穆,斟酌着开口:医生,我儿子,怎么了?

“哦,没事儿,就是寻常的感冒,但我是实习医生,不能给你开药,不过跟我一起的另一位医生却是经验丰富,我让他过来看看。”

徐崃不敢说出心中所想,扯了一个借口。离开前,他让小男孩的母亲把温度计夹杂小男孩腋下,然后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11点54分,告诉那位母亲,五分钟后再将体温计取出来。

“倪主任,后面有一个小朋友,好像是感冒了,但我觉得需要您再诊断一下,毕竟您是传染疾病方面的专家。”

倪正行有点不解地望着徐崃,小儿感冒的临床症状其实很明显,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下准确地判断。

徐崃干脆坐在一旁空位上,压低嗓音说:倪主任,我怀疑这个小朋友的病与李大胜有关。刚上飞机时,我注意过这个小朋友,活泼健康,没有一点异样。而且他坐在李大胜前面,李大胜上机后,一直在咳嗽。我担心,是李大胜将病毒传染给了他。

“可是,李大胜体内已经没有……”倪正行环顾了四周,谨慎地说,“那个病毒。他现在就是和我们一样的健康人,怎么会传染疾病呢?”

“我……”

徐崃被问的哑口无言,是啊,李大胜病毒检测结果为阴性,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病愈的李大胜表现的种种症状成了他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困惑,或许是因为李大胜是他工作后面对的第一个特殊病情的病人,他想确保自己的诊断万无一失。

这样吹毛求疵的做法,汤主任之前就指正过他,人体内的免疫系统是个神奇的存在,医生做到九分成功,省一分给免疫系统自行消化,不然久而久之,进化了千万年的免疫系统会被人们精湛的医术宠坏,成为一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病人不断的咳嗽是汤主任特意保留的一分吗?

倪正行见眼前沉稳的小伙子低头不语,他这样沉闷而较真的个性,其实很适合做一名医生。医生是冲在敌人前面的将军,不是巧言辞令的外交官。

“看你为难的样子,我没说不去看那个孩子,走吧。”

徐崃有些局促地跟着后面,他跟倪主任接触的少,其实拿捏不好说话的节奏,怕他又是另外一个汤主任,面对自己的问题都是当做小孩子好奇而无知的探索,一笑置之。

还好,他不是。

 

这时飞机有些颠簸,站着的苏小茜、倪正行和徐崃身体跟着轻微晃动。身为乘务员的苏小茜赶忙让徐崃回到座位坐好,只留下倪正行诊断小男孩的病情。

倪正行用徐崃离开时递给他的小手电筒,细细地观察小男孩的眼睛,喉咙。一旁的张文娟一面担忧着儿子,一面看这手表上的时间,到了十二点,将体温计取出来,递给医生看。

“39度9,高烧。”他说。

张文娟有些惊诧,刚才抹涛涛的脑门,没那么烫,会不会是看错了。她接过体温计,对着亮光处反复看了三遍,才接受这个事实。

这可拖不得,小孩子高烧会烧坏脑子的,现在飞在高空中,只能依靠眼前的医生来救她的儿子。

“医生,刚才那位空姐说,她们有药,您快给我儿子开点药吧,他正在高烧啊。”

倪正行专注地看着面前被高烧折磨得脸色通红,无力地耷拉着小脑袋,连发出咳嗽声都十分艰难的男孩,面色深沉。

徐崃推测的不错,他的病症确实很像是流感病毒,但他无缘无故的高烧和眼球发黄发红的症状,让倪正行怀疑,小男孩体内感染的是一种跟流感病毒非常相似的病毒。目前,小孩子正在高烧,飞机上条件有限,他只能先给他吃常规的退烧药,稳住病情,等下飞机后再做更仔细的检查。

“你别担心,普通感冒。我给他开一些退烧药,你守着他,每半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安慰一番着急的男孩父母,倪正行给站在一旁的苏小茜招手,让她带医药箱过来,他看哪些退烧药可以给小男孩用。

“对了,飞机上如果有口罩,也拿些过来。”

“有的,要几个。”

“两个。不,等一下,飞机上一共多少个人?”

“算上机组人员,一共十四个人。”

“那就拿十四个吧。”

啊?苏小茜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备无患,医生的习惯,你别介意。”

等苏小茜拿着两包口罩和一个医药箱过来,乘务长王安昕已经跟在推着餐车的马燕后面,询问公务舱的乘客要吃面条还是米饭。

倪正行打开塑料外壳、上面绘有红十字图案的小巧医药箱,分上下两层,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放着绷带、碘酒、创可贴、速效救心丸等应急药品,下面一层堆满了常见的感冒药,他从中选出一种适合小男孩服用的特效退烧药,递给男孩父亲,嘱咐他一次服用两片。

然后才接过苏小茜手中的粉色一次性口罩。

“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一共就这些了。您看够不够?”

倪正行数了数,一共12个口罩,驾驶舱三个人,舱门紧闭,空气并不流通,应该没问题。

“足够了,谢谢你。给你一个,先戴上。”说着,从手里抽出一个递给她。

“我身体很健康的,不会传染给我。您带着吧,我戴口罩不符合规定。”她笑着推开,没有接过,收回小男孩服药用的空纸杯后,朝餐车走去。

倪正行无奈地摇摇头,打算一会儿再去劝这个小姑娘,先给面前的夫妻和小男孩三人发了口罩,嘱托他们带好。然后给正在休息的李大胜桌上轻轻放下一片粉色,给徐崃递去一张。他自己也带上,然后向公务舱走去,打算嘱托前面的两个乘客也带上口罩。

王辅和冷明秋什么都没点,对他们而言,宁愿饿肚子也不想吃难以下咽的飞机餐。所以马燕推着餐车很快来到了经济舱,跟倪正行撞个正着,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带着粉色的口罩,有些滑稽,但她也认出了这是公务舱的乘客,不是她记忆力超群,而是机舱内就八名乘客,想不记住都难。于是,她退后几步,笑着问:先生,中午好,请问您要米饭还是面条?

小男孩的病情还困扰着他,倪正行摆摆手,说:“我不点餐,谢谢。经济舱的乘客感冒发烧,我是医生,我担心传染给大家,所以想每个人都带上口罩,你方便带吗?”

“这……”马燕有些犹豫。

这时,身后的乘务长——王安昕,探过头来,一抹温柔地笑意荡漾在她脸上,温柔的声音响起:“谢谢您,医生,但是我们有规定,除非情况紧急,乘务人员不能在机舱内佩戴口罩。现在情况严重吗?”

现在情况严重吗?

倪正行也在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如果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那就没有问题;如果是徐崃猜测的那般,是李大胜传染给小男孩,导致他现在高烧不退,那问题就十分复杂了。

李大胜现在正安心地睡着,看起来身体状况十分不错,很可能是第一种情况。

“行,我尊重你们的规定。”倪正行错身给她们让开一条路,方便餐车过去。

递给王辅口罩时,他爽快地接过了,并且十分配合地带上,身旁的冷明秋也乖乖戴上,心里有些错愕:他什么时候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倪正行刚坐下,一边的王辅就打过来招呼。

“倪先生,刚才听闻,您是传染科专家?”

“专家不敢当,专研传染疾病而已。”

“那您知道邓孝贤教授吗?”

倪正行整理资料的手一顿,有些惊讶地望着对面的男人,粉色的一次性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那双棕色的眼眸,闪烁着善意的光芒。

那是生意人在谈判前抛出的善意,将自己的砝码压在心底,伪装成无害的路人,一步一步诱惑猎物上钩。

醉心于研究各式各样病毒的倪正行,对不同基因形式的病毒了如指掌,但周旋于企业家和投资者之间的证券大佬却不够了解,更别说看穿他们惯用的伎俩。

“你怎么知道我老师的名字?”

“原来是倪先生的老师,我是王辅,在证券业工作。非典时期,报道过很多感人的先进事迹,但邓孝贤的名字却鲜为人知,他是传染疾病研究领域的泰斗,当非典肆虐中国的时候,他坚守实验室,专研攻克非典冠状病毒的有效药物,不幸感染SARS,并在干扰素投入临床试验的前,与世长辞。邓教授是令我非常钦佩的大医者。”

倪正行在他娓娓道来老师事迹的时候,渐渐红了眼眶,深藏心底的愧疚与悲痛翻涌上来。

十四年过去了,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愧疚感不曾减少一丝一毫,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周遭只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病毒相伴时,倪正行就会想起老师,想起当初老师替他做的那场实验,就是在那次实验中,邓孝贤教授感染了SARS,从感染到去世,只有短短两个月,那样突然,那样猝不及防。

死的人本该是他倪正行。

王辅注意到倪正行细微的动作,也觉察到他镇定的表情下,内心翻起的悲痛与苦涩。

于是,他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倪先生应该就是传闻中邓教授的关门弟子,想必您也心怀悬壶济世的大爱,我现在手头有一个项目,主要研究针对常见传染性疾病的药物,正需要一位像您这样,在传染病研究领域有着极高建树的专家。如果您能加入,我保证会提供比您在医院研究时更加先进的设备,当然还有超出你想象的丰厚待遇。而且还会给您提供更加自由的研究环境,您能够摆脱医院各种规定的束缚,在您喜欢的领域内畅快地研究。”

王辅抛出了橄榄枝,果然是天生的商人,走在哪里都不忘记整合能够抓住的任何资源。这就是站在金融业顶端的人,将周遭的一切看做生意,从一个投资辗转到另一个投资,依附实体经济,凭借手中流通的资金,引诱一切领域的精英,让他们加入财富追逐的游戏,勾起他们心底未曾挖掘的贪欲,将他们变成贪婪的人,然后不断压榨这些驯化的贪婪者身上的财富。

冷明秋看着身边这个自己深切爱慕的男人,突然从心底冒出一丝冷意,这样的王辅,他是贪欲的使者,堪比植物界的绞杀者——榕树,将自己孱弱的种子依附在高大的棕榈树,生根发芽,爬满棕榈树的周身,争夺它的养料和水分,然后榕树将柔软纤细的根须层层叠叠盘绕在棕榈树的根部,彻底隔绝它的水分供给,将它活活绞杀在自己的怀里。

她慢慢抽出如菟丝花缠绕着王辅的细长手臂,不自觉挺直脊背,端正坐姿,闭眼假寐,不再依靠他。

她虽然爱他,但看到他这样冷静掠夺,有些害怕。

另一边的倪正行没有接过迎面抛来的橄榄枝,虽然这束橄榄枝镶嵌闪闪发光的金边,点缀着耀眼夺目的珠宝。他不再理对面那位善意的好心人,低头继续研读手头的资料。

王辅第一次遇见面对他开出的条件,不为所动的人,但也不觉得尴尬,学究者的酸腐之气,他还受得住。

突然,经济舱内传来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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