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昕派送飞机餐,看到第二排右侧的乘客趴着睡觉,便没有打扰,询问过徐崃,他也不点餐。

一趟下俩,准备好的十六份,面条和米饭各八份的午餐,竟然只送出去两份面条。

一旁观察许久的徐崃,见李大胜不再咳嗽后,一直趴在小桌板上,他的脸侧向窗口,看不到他脸色如何,便耐性地等餐车过去,打算主动去喊醒他。此时此刻,徐崃还不知道李大胜桌底下的手正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好似在忍受着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虽没有离开座位,但身体整个向右倾斜,伸长手臂,可以轻易触摸到通道另一边的李大胜,推了一下李大胜的后背,没反应,又推了几下。

李大胜艰难地转过头来,脸依旧贴着木桌板,似乎是贪恋上面的温度,缓缓睁开眼睛,木然地望着徐崃。

啊!机舱内突然响起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呼。

徐崃身体忽地向后倒去,由于没有安全带的牵制,他直接倒在中间座位下的空地上,脸色惊恐地望着李大胜的眼睛,语不成句:你、你、你……

李大胜脸红得煮透了的大龙虾,红的发亮,红的肿胀,皮肤紧紧地绷着,像是皮肤表层下面充满了红色的液体。而他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常人的眼睛,里面全是红黄的液体,沿着眼角缓缓滴落,落在紧贴着的桌板上,开成一朵妖艳夺目的花。

他用这双眼睛望着徐崃,张开嘴艰难地吸着气,犹如一条搁浅在沙滩地上的游鱼,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一口气接一口气,四处乱拍的尾巴渐渐失去活力,眼睁睁看着生命流失在一呼一吸间。

坐在公务舱闭眼休息的冷明秋被突然的尖叫声吵醒,她向后望了一眼,蓝色的布帘将公务舱和经济舱分割成两个独立的空间,她看不到经济舱发生了什么,转头望向身边的王辅,他依旧闭着眼睛,像是陷入沉睡,外面的一切都不能影响他半分,似乎刚才热切与倪正行交谈的人并不是他。

苏小茜寻声而来,她先是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徐崃,连忙附作势要将他搀扶起来。

惊恐中的徐崃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对面,眼神充满恐惧。苏小茜沿着他的目光好奇地向对面望去。

啊!啊!更尖锐的惊恐声响起。

经济舱右侧第一排的夫妇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探究的兴趣,现在他们的儿子正发着高烧,他们要时刻注意儿子的病情。其他两个乘务员,听出了苏小茜的尖叫声,连忙从乘务员休息室往这边走过来。

惊慌的徐崃在乘务长的尖叫声下,反而冷静下来,他听到有人从舱尾朝这边走来,连忙出口喝止:任何人不要过来!

乘务长王安昕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多年飞行经验,让她在危机面前冷静自若,她听从了徐崃的命令,拦住继续向前冲的马燕,站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静立不动。

徐崃腿脚发颤地站起来,把双手捂脸的苏小茜扶起来,紧贴着通道左侧向王安昕和马燕走去,全程不敢再看对面,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此刻是死是活。

“不要怕,你们回到舱尾坐好,我是医生,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们不要靠近病人。”不等王安昕发问,徐崃先出口稳住他们,并将浑身颤抖的苏小茜送到乘务长手中,然后转身向回走。

“飞行中不能随意走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安昕不能容许飞机上,尤其是机舱内发生的事脱离她的掌握,她是乘务长,要保证全体乘客在飞行中安心舒适,这是她的责任。

徐崃回头望着她,惊恐已经被茫然替代,“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必须找倪主任,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他会给大家一个答复。但是……”

他说到一半,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后面的话低不可闻。

但是王安昕听到了。

——我不认为会是满意的答复。

倪正行听到了经济舱内响起的两次惊呼,没有好奇的张望,只是皱了皱眉头,他正细细地研读着徐崃整理出来的这份详细且全面的病历,里面甚至写了李大胜入院前的饮食情况。他想从中找到与小男孩病情有关的线索。

H9N10感染者一般由家禽接触经历,了解病人发病前一个月的饮食情况对确定感染源非常有帮助。

李大胜饮食情况中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二月初接触过穿山甲,并吃了炖穿山甲肉。

穿山甲?

最近好像听谁提起过这个动物的名字。

李大胜从层层叠叠的纸堆中抬起有些发酸的脖子,来回活动了一番,思索着从哪里听到的。

哦,想起来了。沫沫说过,前段时间在云南边境缴获了一批走私的穿山甲。

沫沫。

想起女儿,倪正行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下,是一片洁白美丽的云海,大团厚重的云雾像巨浪翻腾着,幻化成各种难以想象的瑰丽图案。等沫沫放暑假了,一定带她做飞机,看四千米高空上不受雾霾影响的蓝天和翻腾不止的云海。

“倪主任,不好了,李大胜情况不对。”徐崃一句话,将倪正行飘飞的思绪拉回来。

“怎么了?你慢慢说。”

“不能慢慢说,您跟我来,看到他,你就明白了。”

倪正行跟随徐崃走出公务舱,一旁的王辅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回头望了一眼。

“我们要去看看吗?”冷明秋问,好奇心压过了她对王辅短暂的失望,主动开口说话,不过王辅对她默默生闷气的行为丝毫没有察觉。

“不用,什么事儿都与我们无关,”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处的江诗丹顿,“飞了将近一个小时,你还可以睡两个半小时的美容觉。”

“哼,还用美容么?我本来就很美。”冷明秋难得听到王辅给自己说俏皮话,很受用地回了句。

在王辅轻飘飘、不漏痕迹的安抚下,刚才的惊呼声似乎不曾发生,冷明秋安心地继续休息。

王辅在她眯眼休息的瞬间,轻松的神色顿时严肃冷漠,能让乘务员惊慌的事,想来应该很棘手,但他依旧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不动分毫。

这是他的习惯,在不熟知周遭环境的情况下,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生活对他来说就是不断地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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