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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殷风亭早早坐在桂香房,手边放着一截半尺长的圆木筒,木筒外绘着繁复的花纹,古朴而神秘,木筒一端是半寸厚的软棉塞,棉塞一头悬着一根黑色穗子。不用猜,这个木筒内正是殷风亭那位道士师父亲手绘制的离国禁地图。

本来殷晴羽也要跟着过来,但他觉得不妥,却有说不上来为何不妥,非要描述那种感觉,大约是晴羽太干净了,她有一片赤子之心,放在阳光下能够反射七彩光那般的晶莹剔透。但殷风亭不是,他可以在众人面前扮演温良公子,也可以在背后做奸诈小人。此次与徐有年的交易,虽是双方自愿,但也是他以徐安的病症做威胁,才使徐有年松口。这些事情,风亭不希望第二个人搅进来。于是,好言好语劝慰了半天,才将她劝服住,没有继续跟来。

端起桌上放了许久的冷茶,殷风亭低头啜了一口,入口微凉,平缓了心头的焦灼。

门外走廊外,传来嘈杂细碎的脚步声,店家的声音由远及近:“道士大人,这边请,殷公子在前面第二个房间等您。”

脚步声平稳落在桂香房门外,没等外面的人开口,殷风亭连忙起身迎接出去,十分热切地说道:“徐道士快进,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

徐有年颔首,客气回道:“殷少主久等了。”边说边往屋内走。徐安被他牵着,十分顺从地坐在绣凳上,目光直直盯着桌上正中央摆着的果盘。殷风亭见状笑着从上面摘下一根香蕉,贴心地放到他面前。

徐安望一眼跟前的香蕉,没有反应,又将目光放到果盘上,似乎果盘上花花绿绿的样子更吸引人。殷风亭面上的笑容一滞,微微翘起的嘴角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落也不是,尴尬地颤栗两下,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灰溜溜地落下来。

“咳,殷公子,安儿喜欢盯着某处看,并无他意。”徐有年开口解围。

今日的殷风亭格外热情周到,与昨日与他冷静谈判的殷少主,简直判若两人。

“无事,无事,小公子至纯至真,我很喜欢。”

“殷公子,这是我所有的武功秘籍。”说着,徐有年从怀里掏出一叠边角有些破损的线装古籍,毫不犹豫地递给对面的殷风亭。这些在江湖客眼中珍贵异常,十分难以寻觅的武功至学,在徐有年手中就像是菜市场上一文钱半斤的白萝卜,没有半分武功绝学的尊严和地位。

颤抖着双手,将一叠古籍接过来,殷风亭兴奋得要跳起来,碍于徐有年在场,万分努力地将心中的雀跃之情化成脸上一片潮红。

《落雨剑》、《惊雷刀》、《化冰掌》,还有已经失传百年的《醉春风心法》!

天呐,徐有年究竟是何方神圣,手中竟有如此多的不外传的秘籍宝典。相比之下,自己手中那份离国禁地图,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古籍放在左手旁,抓起圆木筒,恭敬地双手递给徐有年。

“徐道人,这是家师亲手绘制的离国禁地图。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一定。”说罢,徐有年一把接过木筒,当即打开地图,平铺在红色漆木方桌上,目光不错地盯着地图,认真地看起来。

剩下一个不会说话的徐安,房间一时静默无声。

殷风亭表面上十分淡定地看着对面的徐安,余光却仅仅趴在手旁的古籍上,所有心思早就跑到古籍上面,恨不得现在就翻开《醉春风心法》,看看这绝世已久的心法究竟如何厉害!

但是殷家庄的修养规范着他,他只好将目光错开,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桂香房内打量,以此分散翻阅古籍的欲望。

嗯?门口何时多了一个包裹?

殷风亭这才发现,房门内侧旁竖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裹,外表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应该别人塞满了东西,这难道是徐有年带来的?

思量间,徐有年已经细细看了一遍地形图,此刻正慢慢将一卷薄薄的地图轻轻卷起来。卷成比木筒还细的一截后,他利索地将其推进筒内,塞好软绵塞,一把抓起木筒身,登地一下站立起来。一旁全神贯注盯着果盘愣神的徐安,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便跟着跳下绣凳,迅速贴着徐有年乖乖站好,一系列动作不过在眨眼间完成。

“多谢殷公子赠与地图,待安儿痊愈后,徐某必登门感谢。”

仔细研究过地图后,徐有年已经十分肯定,《山河灵鉴》上描述的第一只魅的诞生地正是离国禁地,虽然过了三百年,周围的山川流水并没有太多变化,书中描绘的景色,在殷风亭师父绘制的地图上都能一一对应。

殷风亭的道士师父如今四十有六,他十二岁是三十四年前,那时山河灵气就存在于世。从那儿以后的三十四年间,并没有听过妖魅出没,是不是那团山河灵气还为成形?

若未成形,那真是太好了!只需让安儿在灵气阵里打坐十个小周天,将阻塞的灵脉打通,便可以开启他的神智。这张地图出现的正是时候,徐有年对殷风亭发至内心的感谢,至于为了得到离国禁地地图而付出的几本武功秘籍,他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江湖上,盛行各种传说,其中常见和流传最广的当属武功秘籍。说书先生喜欢讲,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无意中坠落悬崖,命大没被摔死。当然,命短被摔死的那些人日然是有的,而且是大多数,这些沉默的大多数的人的故事,没有人喜欢听,也是嘛,掉下悬崖,摔死了,正常人都能做到啊,没有一点惊奇、悬疑、曲折和逆袭。说书先生若选择这样掉下悬崖被摔死的故事讲,肯定被下面的听众轰下台去,所以,说书先生为了生存继续讲着命大没被摔死的毛头小子,在重伤下不治而愈后,竟在悬崖底下发现一个人工凿就的石洞,大小刚好够一个人躬身进入。毛头小子壮着胆子进入石洞,意外发现一个雕像,雕像是男是女,暂且不论。雕像底下竟然藏着一本从没在江湖上听过的武功心法,毛头小子跟着心法练习,竟练成绝世武功。只见他,咻一下,万丈深渊一跃而上,从此走上武林巅峰,迎娶世家贵女,成为人生赢家。听完这个故事,江湖人都认为取得武功秘籍很重要,但其实认字更重要,试想,要是毛头小子大字不识一个,武功心法写的再精妙绝伦,他也看不懂啊,更别提跟着心法练习了。最后的下场,大约是,从此悬崖底下多了一个靠打猎钻火为生的野人。

但对于道家人来说,武功招式都是花架子,修炼道业才是正道。道业大成者,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撒豆成兵,可以召唤鬼灵,对敌作战的招数,从一对一变为一对多,而且是换着花样吊打,根本用不到他们亲自出面手刃敌人。徐有年教徐安武功心法,不过是念他年纪小,让他学一些招式锻炼身体,强健筋骨。

几本古籍换一份山河灵气所在的地图,这份交易,在徐有年看来,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所以他十分真诚地向殷风亭道谢。

“徐道人客气了。三个月后是家父大寿,若那时小公子病症已经化解,还望您来参加寿宴,给家父一个薄面。”殷风亭真情实意地邀请道。

“好,三个月后,寿宴见。那就不叨扰了。”徐有年十分有信心,说罢,拉起徐安就准备往外走,走到门边时,拎起半个高的包裹挂在肩后,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

殷风亭在后面看得直愣神,有点不明白这对父子的路数,看他们整装待发的情形,似乎打算现在就去离国禁地,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打算直接去离国禁地?”

已经走到门外的徐有年停下脚步,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早些去,赶上殷庄主的寿宴将绰绰有余。”

“太草率了,离国禁地怪兽出没频繁,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样贸贸然进入,万一……”

“不会有万一。”不等他说完,徐有年就打断了他的话。“我已备好了几个月的干粮,保证安儿不饿肚子。其余的事情,殷公子不必担心。”

似乎是担心他再问下去,徐有年解释一番后,不等殷风亭回应,立马踏着大步离开了。殷风亭一个人立在原地,原来那半人高的包裹里都装满了徐安的干粮,他们竟一开始就打算拿到地图后直接去离国禁地。做事一向稳妥周全的殷风亭,不能理解徐有年草率的做法,但也忍不住心中赞一声,真真是洒脱至极!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殷风亭先跑到门前,将门栓拉上,然后小跑到桌前,抓起《醉春风心法》,如此如醉地看了起来。

走到无人的地方后,徐有年将手中包裹立在地上,熟练地画出遁地术。不过片刻,空无一物的正前方,凭空出现一团旋转的烟雾,烟雾圈随着转动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人高的洞口。徐有年一手牵起徐安,一手拎起包裹,抬脚踏入。

出来时,周边已不是闹市中破旧无人的小角落,而是满目翠绿欲滴的茂密树林,野蛮生长的枝桠交叉横斜在徐有年面前,织成一道密密的树网,完全看不出曾有人踏足过的痕迹。耳边悉悉索索响起树叶晃动的声音,不时地传来一阵飞鸟的鸣叫声。

看清眼前的景色,徐有年心下疑惑万分,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方才在万香楼,他特意将地图看得仔仔细细,心中勾勒出完整的离国禁地地形,正因为如此,他看一眼就知道,目前站立的地方,正是离国禁地的最边界处。但他施术时,心中所想的明明是禁地中心——那棵巨大的榕树。

为何会到禁地入口处?

难道有什么东西破了他的遁地术?

他没有立马进入,小心翼翼地围着禁地外侧走了几步,没走多远,便看见紧挨着边缘处有一棵树木形状十分奇怪,与周围的树格格不入。

往相反的方向再走几步,果然,又有一棵奇形怪状的树。

怪树的树干短而粗,稳稳地立着,上方伸出三个手臂粗细的枝干,每根枝干又分出两截长短不一的枝桠,枝桠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

  这到底是什么?徐有年越看越疑惑。他让徐安安顿在一个广阔的地方,说道:“安儿,现在是练功时间,你在这里扎一炷香的马步,我去周围转转,马上回来。”

徐安在徐宅内养成了扎马步的习惯,所以听到吩咐后,立即屈膝、下沉,扎了一个稳妥的马步,闭眼眼睛,心中默数十二生肖,待数够一百五十遍,一炷香刚好燃尽,不多不少一柱香的时间。

见他安静地闭上眼睛,徐有年立即使出瞬移之术,身形陡然消失在百米之外。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已经绕着禁地的外围转了一圈。

禁地边境处,共有八棵怪树,每棵树都是三根粗枝干,枝干上分出两只长短不一的细枝桠。八棵树所在的位置正好对应了,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这八个方位。

这是……伏羲八卦阵!

有人竟然以树为媒,在禁地外侧布置了一道伏羲八卦阵。

难怪,难怪!

有这道阵在,什么奇门遁甲之术,都得显出原型。

这道阵摆的宏大,却只是隔绝外界道术,人若的话,倒步行踏入的话是没有任何影响,或许这道伏羲八卦阵就是为了防止道门中人,随意使用遁地术进入禁地内部,破坏了离国禁地的威严。

好歹也是国家亲自下令封就的禁地,若道士们捏一个遁地术,随意出入其中,确实不妥。

想到此处,徐有年也放弃使用道术,老老实实等徐安数够一百五十遍十二生肖后,单手抱起他,另一只手拎着干粮,深一步前一步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为了躲避横空而出的枝桠,他们走走停停,从午时走到亥时,日头从正壮年衰微到暮年,那棵巨大的榕树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绿色枝条从树冠上垂落至地面,一层叠着一层,远远望着,像是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绿色琉璃碗,绿叶剔透中泛着亮光,在落日余晖中,闪烁着点点金光,美不胜收。

“终于到了!”徐有年忍不住感叹一声。然后怀着虔诚的心,慢慢走近巨榕树,越走进越觉得不对劲儿。

远远望着,榕树周身灵气充裕,每片树叶都流光溢彩,纵然站在远处,徐有年也能感受到有淡淡的灵气钻进体内,滋养丹田。

为何越靠近榕树,灵气反而枯竭了?那情形就像是,巨大的榕树是一块磁石,将周遭的灵气紧紧锁在它的身上,远处因为吸引力弱,有些灵气没有被吸附过去,所以徐有年可以感知到,但是越靠近,灵气被吸食的越彻底,自然感受不到分毫的灵气。绿意盎然的榕树如吸血水蛭一样,吸干了半径内的灵气,并将灵气困在榕树上,逃不出来,空成了绿叶上流光溢彩的点缀。

这棵榕树竟成了一道天然的锁灵阵,使得本该在天地间循环往复的灵气停滞不动,灵气被死死地锁在它身上。

锁灵阵打破了这里灵气流动的平衡,也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山河灵诞生的消息,这棵榕树吸收了太多灵气,未成形的山河灵恐怕已经被这锁灵阵反噬,成为榕树枝叶的养分。

想到这里,徐有年不敢让徐安靠近榕树,他从旁边的小树上折下一截长树枝,慢慢踱到榕树跟前,用树枝撩开几条垂下的榕树枝条,密不透风的绿色帷幕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样子。

帷幕后是一片毛绒绒的白色地毯。

白色?徐有年一惊,这里竟然有人来过?

再往后看,白色地毯上有一角粉色纱幔,隐约可见纱幔下的白皙皮肤……

徐有年手一抖,树枝拿捏不稳,掉在地上,被掀开的一角绿色帷幔又变得密不透风。

这,这,这里面竟躺了一个姑娘?!等一下,徐有年回过神来,粉色纱幔下若隐若现的应该是一截小腿,看上去和徐安小腿差不多粗细,这里面躺着的应该是一个孩子吧。

难道是魅?

徐有年心中百般猜测,在原地愣了半天,终于还是走进榕树,一把掀开榕树条,索性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榕树内光线暗淡,浓密的榕树枝将外面光线隔绝开来,里面如同一个密室,白色地毯上躺着一个沉睡的小姑娘,她身上覆盖着粉色的纱幔,可以看出纱幔下的酮体未着丝缕。

徐安见徐有年走进榕树内,也跟着走进来,他立即发现了地上躺着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犹豫,蹲下身体就抓起了小姑娘露在外面的纤细脚踝。

等徐有年发现他的举动时,他一只手已经将细细的脚踝牢牢抓住。

沉睡中的小姑娘被这粗鲁的一抓吵醒了,她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直直盯着蹲在地上与她对视的徐安,然后开口说。

“啾,啾,啾。”

竟是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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