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卧在白墙头,白墙不发一声地立在曲折幽深的石板路两旁。

石板路仿佛没有尽头,绕过一个拐弯,视野开阔处仍是这片景色,青瓦白墙石板路,循环往复,如身处迷宫。

突然,高跟皮鞋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从远处飘来。

哒、哒、哒……

声音慢悠悠地靠近,最后跑到了脚下,低头一看,一双黑色短高跟皮鞋赫然穿在她的脚上。

朱宜猛地惊醒,床头处的感应灯在她睁开眼睛的前一秒温柔亮起,及时驱走黑暗。

又是这个奇怪的梦。

第一次梦见青瓦白墙的民国建筑,是在她跨时空旅行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那天是她与基因最优匹配者顾时惟第一次见面,所以印象深刻。

那晚之后,哒哒的脚步声夜夜响起,朱宜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上班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因为要与顾时惟合法生育下一代,兴奋得夜不能寐。

她很想解释,她对这场科学筛选的婚姻没有任何感觉,但又怕这句话说出来,会被别人曲解误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会先摆出一副他人期望中的甜蜜娇羞模样,然后又大胆豪放地说:“是啊,能跟时惟结婚,我很兴奋,非常兴奋!”

睡意全无,朱宜盯着银灰色天花板,心里默算时间,今天是第十天,江林应该找到这段循环梦境属于哪个意识片段了,毕竟她只去过五个时空,寻找起来,应该很容易。

她决定天亮后就去找江林。

江林是跨时空旅行的意识管理员,负责将旅行者的意识提取拷贝,将其复制到任何时空里的任何一个原居民身上,时空旅行者可以通过原居民的身体,观察体会所处时空的风土人情。

复制的意识等同于旧时代人们所说的灵魂。肉体易毁,灵魂永生。很早很早以前,人们开始讴歌灵魂的伟大,但却摆脱不了肉体的沉重束缚。在3069年,新新人类将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实体化,具化为一段数据流,存储在硬盘上,人们称之为灵魂意识流。新时代人类因此可以脱离肉体的束缚,去任何时空旅行。

这个灵魂自由的时代,被称为人类历史上的黄金时代。

朱宜在黄金时代出生和长大,出生后生活在国家养育中心,在那里学习一切知识,十六岁成人时,获得了一次免费时空旅行的资格,旅行总时间为两年。

两年内她到原始社会看过茹毛饮血的元谋人,到古埃及时期看过金字塔如何建造,到蛮荒的美洲大陆看过印第安原住民,到贞观之治时期看过万邦来朝的长安,到21世纪看过北京市里最原始的代码编制者。

看过这些早期文明,她很庆幸生活在黄金时代,对自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每个时代的人都困于所处的时代,挣扎着生活,对所处世界的优势理所当然地享用着,对它的不足之处冷酷无情地抨击着。

旅行之前,朱宜也曾对所在的黄金时代嗤之以鼻,例如,养育中心有时竟然会不准备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年轻人总喜欢去否定周围的一切来彰显自我的与众不同。养育中心的老师们也是从青年时期走来,明白少年中二的思想不会因为时代的进步、科技的发展和物质的极大丰富而改变,阳光底下无新事,生物本性驱动的叛逆期,从古至今,一脉相承,这大约是令基因改造工作者最无奈的事儿。

于是,为了让青少年们意识到他们所处的黄金时代是多么先进,跨时空旅行成为每个少年成年时的必修课,每个人必须选择一千年以前的任何一个或多个时空,开始为期两年的旅行,旅行的目的,是感知那个时空中人们的思维方式。

到达江林的研究所时,已经是十一点了,朱宜没有事先预约,幸运的是,今天江林没有客户,他正待在实验室内,盯着显示墙,目光专注地看着,连她进门都没有发觉。

江林是工作狂,平时娱乐活动极少,不喜与人交谈,明明只比朱宜大两岁,却稳重许多。大家曾八卦说,江林的基因最优配对者,一定要学会独处,因为他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研究所。

“江林,我来了。”朱宜招呼一声。

听到声音,江林才发现朱宜,平静地说:“来的正好,循环梦境的事儿,我找到原因了。”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他在空中一划,显示墙上的画面陡然切换成一张民国风景图。

青瓦白墙石板路。

正是梦境中反复出现的场面。

“是,这就是我梦中的场景。”她激动地喊道。

“但你旅行时,并没有去过中华民国。”江林冷淡地说。

“对啊,我没去过,为什么会反复梦到这个场景呢,梦里还有哒哒的脚步声,好像是我发出的,又好像是另一个人。”她也很困惑。

江林低头沉思着,过了许久,斟酌地说道:“跨时空旅行并不是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而是在天网内将人类诞生后的历史用虚拟技术重现,里面生活的原住民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段段数据流,他们按照人类历史发展的既定进程不断迭代演变。所以,穿越不同时空时,某个时空中的某个原主民的某个数据流片段可能会与你的意识流融合,就像铁屑吸附在磁石上。你会反复梦到同一个场景,大约是这粒铁屑从蒙昧中醒来,想挣脱磁石的牵绊。”

原来是一粒铁屑,朱宜乐观地想,那把这粒铁屑拂去就行了。

“为了剥离这段不属于你的数据流,你需要再次跨时空旅行。”江林最后下定论。

再次跨时空旅行,这绝对不行!

跨时空旅行每个人一生只能体验一次,因为第一次跨时空旅行的意识流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不会被天网扰乱,可以人为掌控。一旦你的意识曾进入过天网,就会在里面留下痕迹,这些痕迹是意识流的复制品残片。当同一个意识流再次踏入天网时,这些痕迹就会成为不可控因素,影响跨时空旅行者的意识苏醒时间,你可以在里面待一天,也可能待一辈子,无法掌控。之前有人曾偷偷进行第二次跨时空旅行,然后再也没有苏醒,他的意识流被天网中不计其数的数据流吞没了。

眼看她与顾时惟的婚期越来越近,这个时候跨时空旅行,万一在婚期日没有苏醒过来,那就糟糕了。虽然她对顾时惟没有特别的感情,但也不想成为临时逃婚的异类。

江林明白她的顾虑,耐心解释说:“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因为要将铁屑剥离出磁石,只有找一个磁力更强的磁石将其吸走,而原居民的原始数据流就是这块强磁石。”

“我会永远醒不过来吗?”朱宜担忧地问道。

“不会,我研究了一种新的编制意识流的方式,跟天网中模拟的数据流不同,被天网吞没的概率极低。你只需找到铁屑所属的数据流本体,也就是这段意识的原住民,将其完美融合,就算完成任务了。一天之内,你就可以回来。”江林信誓旦旦。

听到江林的保证,她的顾虑立即烟消云散。

“好,现在开始吧。今晚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姜心慧躺在木雕床上,辗转反侧。

明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嫁的是许府大少爷,许少平。人人都说这是门好亲事,许大少爷长得风姿俊朗,留过洋,会说叽里呱啦的洋话,从洋人那里赚了不少银元。

心慧不这样想,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不再是过去旧社会的包办婚姻了,而且大家都知道那许少平出国留洋前,收了一房小妾,现在依然养在府上,她要是嫁过去,不就成了二女侍一夫?呸,真是袁世凯复辟,越活越回去了。

她翻了翻身子,心里还想着一个人,他叫姜霖,跟她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在学校里姜姓十分少见,所以,一开学她就注意到了这位同姓少年,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因为一个美好的巧合,暗生情愫。

两人常常在学校附近石板路的拐角处偷偷见面,男孩拉着女孩的手,走在空荡的石板路上,两边是白色的石灰墙,墙头铺着青瓦片,偶尔一两株青草丛青瓦片缝隙中冒出头,立在墙头,纤细柔弱,盈盈可人。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不说一句话,只有哒哒的皮鞋撞击石板的声响。爱情,在清脆的“哒哒”声中,悄然生长,如墙头羸弱青草,渺小又顽强。

姜霖许诺,在她出嫁当天,要带她私奔,他会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们是相爱的。

想到这里,心慧那颗规矩的少女心就噗通、噗通地躁动起来,伸手摸着床头一角的包裹,里面塞满了她私藏的首饰银票。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

第二天,心慧梳妆打扮后,留下小苗一人,她身披红色嫁衣,端坐在床沿上,红色盖头抓在手上。

“小苗,你过来,我这边头饰没戴好。”

小苗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低头整理头饰,没有看到心慧藏在手上的银针,这根银针绕过小苗的后背,贴上她的脖颈,猛地扎进去。

过了几分钟,小苗昏倒在红锦被上。银针上涂了高浓度的镇定剂,能让人昏睡一段时间,心慧要利用这个间隙,逃出牢笼,追求她的爱情。

“李妈,我今儿起得早,先休息一会儿,等到了吉时,你再喊我。”心慧冲着守在外面的李妈喊道,床上的小苗已经不省人事。

李妈应了声好。今日小姐出嫁,后面还有很多仪式,很是累人,趁着在家最后一日,多享受一刻罢,以后到了婆家,还不知会不会这般舒适。想到这里,李妈就红了眼眶。

心慧从后门逃了出去,一路小跑,赶到了与姜霖约定的地点——石板路的隐秘拐角处。

姜霖还没到,上次他有提到过,今日妹妹家有喜事儿要办,他得找机会脱身。

今儿果真是个好日子,所有事都凑一起了。可是,心慧不平地想,她一个待嫁的新娘子都能躲开重重监护,逃到约定的地点,姜霖迟到就太过分了。

蹲在阴暗的角落里,心慧抱着包裹心生埋怨,转念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他,可以一起离开这个束缚人性的地方,心情又了好起来。

从清晨露白时分,等到日头正盛,姜霖始终没有出现。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慢悠悠地靠近,心慧一阵高兴,急忙站起来,从角落里探出头望向远处,不一会儿脸上的喜色就垮下来,不是姜霖。

来人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穿着丝绸大褂,看上去比她还小,却盘着妇人发髻。小妇人发现了探头探脑的姜心慧,甜甜一笑,转身向后招手。

姜明远,心慧的父亲,铁青着脸,从小妇人身后出现,后面还有跟着她只见了一面的未婚夫许少平。

心慧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一双粗糙有力的手,将她瘫软的身子架起来,李妈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哭腔在耳畔响起,“我的小姐啊,老爷在气头上,你啥话也别说,别说。”

经过小妇人时,心慧听到了朝思暮想的名字,她因害怕而瘫软无力的身体陡然僵直,脸皮刷地惨白。

心慧被父亲关在家中,不得见任何人,并对外说,要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嫁到外地做填房。

她对父亲的盛怒无动于衷。

过了两三日,李妈将许家的事儿告诉了心慧。

那日许家还是办了喜宴,新娘由姜心慧变成许少平的小妾,听说也姓姜。这位小妾虽然出身一般,但她有个哥哥,叫姜霖,是个读书人,跟着大军阀做事儿,小妾自然凭借兄长的势力,将身份抬到了正妻。

听到这个消息时,消沉数日的心慧从床上跳下来,冲到门口,发了疯地推着房门,大门被姜明远锁上了,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她失魂落魄地靠在门上,久久没有回过神。

“少平,我那哥哥姜霖,与她同校,听闻她跟某个男人走得近,经常在此处幽会,我才想到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找姜小姐了。”

小妇人的话一遍又一遍,劈在心头。

心慧“哇”地一声,吐了一滩血,终于倒了下去。

朱宜看完姜心慧的一生,明白梦境中重复出现的场景是她与姜霖约会的地方,那时她很快乐。

现在这个时空中的原住民姜心慧因悲伤过度,昏迷不醒,外来者朱宜便接管了她的身体,之前她一直躲在心慧的意识深处,默默旁观。

只有这具身体真正死亡,她才能离开所在的模拟时空。

夜深人静,时刻守在姜心慧床头的李妈,熬不住漫漫长夜,回去休息,临走时,她谨慎地锁好房门。

咔,落锁的声音一响,朱宜立马睁开了眼睛,她勉强撑起姜心慧虚弱的身体,慢慢走下床,小心翼翼地搬动实木桌椅。因为桌椅太重,她只好挪一下就停下来喘口气。

没找到绳子,朱宜掀了床被,抽出床单,费力地摔到房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朱宜扯了扯床单,没有掉下来,然后小心地将细长的脖子放进死结里,蹬开脚下的木墩,咽喉像被人狠狠扼住,呼吸也被截断,空气越来越少。

窒息的痛苦游遍全身,朱宜第一次近距离的感受死亡。

快了,马上就可以回到黄金时代,她承受着死亡的痛苦,乐观地期待着。

第二天一早,李妈打开重重锁链,推开房门,一道身影悬在房梁下,两只脚直挺挺地绷着,一动不动。

姜心慧死了,悬梁自尽。

 

江离望着躺在金属仓内的朱宜,目光悲切。

她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江离的眼睛,他十分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如果朱宜看到这一幕,会惊掉下巴,待人一向冷漠疏离的江离竟会待她如此亲昵。

朱宜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头顶绚丽的透明玻璃吊顶,有些诧异,接着手上传来温热的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手的主人似乎很紧张,因为她能感到那只手在轻颤。

她扭过头去,望见了手的主人,眼神瞬间变得厌恶非常,她干哑着嗓子,冷漠开口:“姜霖,你有脸来看我?”

江林看到她陡然变化的眼神,听到她嘲讽的话语,却像重获至宝般开心。

“心慧,我终于等到你了。”

187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