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二百九十六年,澜沧国咸安城。

姜子姝在灵泉宫长了十一年,日夜以灵泉水沐浴,出生时体弱之症已经不见,肤如桃花,青黛明眸,皓齿朱唇,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

今天是五月十七日,还有十天就是她十一岁生辰,明詹舅舅说过,等她过十五岁生辰时,就可以回到金水国生活,到时候五国内外都会知道,金水国除了子婧公主,还有一位娇俏可人的子姝公主。还说这十几年委屈她了。

姜子姝不这样想。

她觉得现在很好,在澜沧国,她有清尘哥哥和曼贞姐姐,子期和子遇哥哥经常来找她玩耍,她从小去过的地方比养在深宫的姐姐子婧多太多,如果父王母后想她了,她会从五谷山下的密道,跑去见他们。这样多刺激。

不过,眼下有一件事,令她十分苦恼。

澜沧国崇尚无为而治,咸安城地处西南腹地,气候潮湿,百姓最喜欢在晴日里,躺在阳光下,懒洋洋晒太阳,下雨天,三五好友,在竹屋内,吃顿麻辣热腾的火锅,日子好不惬意。

也许是澜沧国国主意识到,身体懒惰了,脑子就要灵活起来,不然国家就会陷入懒惰的泥沼。于是两百年前澜沧国规定,凡是双数年纪的人,从十岁到六十岁,每年生辰都要向澜沧国进贡一份礼物,礼物要求很奇怪。

不要金银,不要珠玉,只要一份可以让生活变得更方便美好的物件或主意。

有人聪明,想出引水灌溉农田的巧妙法子,极大方便了百姓生产生活,像这样能够极大改进澜沧国生活的好主意,国主会亲自接待他,并赐他万两白银以作奖赏。

有人心细,发现煮火锅时,将肉片削成纸片厚,不仅熟得快,还更入味。这样的小聪明,也是礼物,因为能给百姓生活带来愉悦感。

两百年过去了,百姓想出的礼物达百万之多,明国主命专人逐条记录,然后每年会从一年积攒的众多礼物中,挑选出对澜沧国帮助较大的想法或发明,然后将它们在全国推广。

澜沧国因这个举措,百姓生活便捷程度居五国之首。

姜子姝九岁时,就开始为十岁时的生辰礼物发愁,是以她格外注意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希望能从生活中找出可以改进的地方,这样她的礼物就有着落了。

幸好,在十岁生日前,她在金水国找到了生辰礼物。

当时子遇哥哥带她去金水国玩耍,说最近金水国流行一道新美食,要带她尝尝鲜。在酒肆内,姜子姝发现大家桌子几乎都有一盘菜,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烤得金黄的虫蛹。

她看着桌上的金黄虫蛹,不敢下筷。

“二哥,这就是你说的新美食?”

姜子遇点头,神秘兮兮地问她:“你知道这盘子里是什么虫的蛹吗?”

她摇摇头。

这都烤得金黄变形了,就算虫子亲自过来,也认不出这是它亲自褪下的蛹。

“是松毛虫。”说完,他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容。

姜子姝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得意。

每年五月松树林都要遭松毛虫肆虐,澜沧国为了保护松林不被这些小虫子吃光,冬天会派人去松林逐个捣掉它们的巢,可是澜沧国百姓生性疲懒,对这种吃力事儿做得不认真,于是第二年松毛虫又卷土重来。真是头痛得很。

姜子遇见妹妹瞪大眼睛盯着桌上那盘金黄,满脸不可置信,神色更加得意。

“我跟你说,去年虫灾泛滥时,有人偶然发现松毛虫的蛹烤了很好吃。今年四月,金水国内就没再爆发虫灾,人们为了吃到松毛虫蛹这道美食,还花大价钱购买呢。”

“佩服,佩服,你们金水国战斗力太强悍了,硬是把害虫吃成珍稀物种。”

姜子姝这番夸奖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啪,一根竹筷轻敲了下她的脑门。

姜子遇佯装生气地说:“什么你们,是咱们!别忘了,你还是金水国公主呢。”

她调皮地吐吐舌头,“没忘,没忘。你说,要是澜沧国跟咱金水国一样能吃,明詹舅舅就不用为虫灾发愁了。”

等一下。

她怎么没想到呢?

可以让澜沧国百姓把松毛虫蛹收集起来,卖给金水国商家呀,这样一举两得,既可以解决虫灾问题,又可以帮助澜沧国百姓创造收入。

想到此处,姜子姝一下子兴奋起来,这个注意越想越妙,十岁生辰礼物就是它了!

果然,姜子姝这个主意不仅帮助澜沧国解决了头疼的虫害问题,还因为向金水国贩卖松毛虫虫蛹,赚了一笔钱。明詹舅舅都夸她蕙质兰心。

哎,这都是十岁时的成就。

还有十天就是她十一岁生辰,可是礼物还没有准备好。

姜子姝想不到办法,打算去秋碧殿找曼贞姐姐。

明曼贞是明詹与姬云妍的小女儿,今年十四岁,还有一年及笄。明太后觉得女孩子应该性情温婉,便将她拘在坤元殿,整日插花练字,培养淡雅宁静的心境。若是往常去她的寝殿——秋碧殿,她肯定不在。但昨日清尘哥哥偶感风寒,最疼爱他的明太后今天肯定会待在清泉宫亲自看着他喝药,没时间教导曼贞练字绣花。所以,姜子姝才径直来秋碧殿。

“曼贞姐姐!”还没跨进殿门,她就高声叫喊,这要是让明太后看到了,肯定又要训她不合礼仪。

明曼贞在殿内翻看一本古籍,听到姜子姝的声音,连忙出来迎接。

“子姝,你来了。”神态温婉,眉眼像极了明王后姬云妍。

“姐姐,你一个人在殿内闷不闷呀。今日天气不错,咱们一起去金水国找阿月嫂嫂吧?”

“她有孕在身,可经不住你这般闹腾。”

三年前,十八岁的纯狐月嫁给了二十一岁的姜子期,如今她已有八个月身孕。

“保证不闹腾,我是给她送灵泉水的。”姜子姝晃晃手中玉葫芦,表示自己没说谎。

提到灵泉水,明曼贞想起来,哥哥明清尘生病了,不知病好些没。

“子姝,听说大哥生病了,你跟他同住灵泉宫,可知道他身体好些没?”

姜子姝挑张椅子坐下,将葫芦放到桌上,又抓起桌上瓷盘上的百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后,才回答说:“他啊,没事儿,就是前天在灵泉边的大石头上睡了一夜,昨儿一早染上风寒。现在应该好全乎了。”

明曼贞听罢,十分无奈,姜子姝与明清尘,两人住在偏僻的灵泉宫,自小受到的约束少,性子养得散漫自由。在露天下酣睡一晚,这样的事儿,明清尘确实做得出来。

“他没事儿就好。说罢,你到底想去金水国做什么?我可不相信你是为了送灵泉水,才跑这一趟的。”

明曼贞晓得她古灵精怪,小脑袋里不知道想什么。

心思被戳穿,姜子姝嘿嘿一笑,凑到她跟前,将烦恼一五一十说出来。

“你看,还有十天就要交生辰礼,可我现在一点头绪没有,所以想去金水国找找灵感。好姐姐,你就陪我去吧。”

明曼贞拗不过她,只好换件寻常衣衫,跟她一起出了咸安城。

金水国与澜沧国紧邻,走大道,骑马要两个时辰。

姜子姝知道一条小道,穿过两国之间的密林,在五谷山山洞中走半个时辰,就可以到金城门外,最快一个时辰可以到。这条捷径,是她和姜子遇在一次迷路中偶然发现的。她就是靠条小道,常常溜到金城。

明曼贞平日里端庄淑雅,其实十分羡慕姜子姝那般潇洒不羁,对她口中的秘密通道很好奇,便跟着她,两人抄小道去金水国。

澜沧国与金水国之间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这片树林自两国建国之日起就已存在,林中松树参天高耸,松枝横斜交叉,走在里面,极易迷路。

当初姜子遇与姜子姝困在这片松树林中三天三夜,最后是明清尘带着侍卫找到这里,才将他们救出来。被救的两人非但没有吸取教训,反而跟这片天然迷宫较上劲儿,硬是花了三个月,认清了每棵松树,并从里面找出一条直通两国的捷径。

五月,松树枝叶繁茂,参天松树撑起一片片绿蓬,遮云蔽日。

现在是巳时,日头初盛,林中却一片阴凉幽暗,明曼贞跟在姜子姝后面,见四周阴森寂静,莫名有些害怕,步子迈得更大,紧贴着姜子姝。

姜子姝认得每一棵松树,微风拂过面颊,捎来熟悉的草木香,她一步不停地向前走,丝毫不担心走错路。

咔擦。

好像是树枝断裂时的声音。

姜子姝突然停下脚步,后面明曼贞只顾看路,脚下不停,撞上她后背。

“你怎么不走了?”她好奇地问。

食指竖在唇上,姜子姝没有说话,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警戒地看向四周,明曼贞不敢再问,她紧紧抓着姜子姝的衣角,两人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空气被安静冻结。

嘎吱!

谁踩到了枯枝?

姜子姝猛然看向右后方,然后一把抓起明曼贞的手腕,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方跑去。

后面有人,不止一个。

她来不及思考潜伏在暗处的人是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快跑!

不远处是官道,跑到官道就安全了。

“还想跑?”

阴森森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一条黑影咻地从头顶飞过,落在前面,截住了她们的路。

33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