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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拜完以后,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一只比哈达还白的人手从后头搭在了他的右肩。

这手一搭上来,齐日麦身子登时就僵住了,冷汗哗哗地往下流。他脖子不敢转动,脑子却转得飞快,难不成今天真让我撞见孛日帖阿达啦?再联想到那几十条写着同一个名字的哈达,齐日麦心想不会小伙子就是叫朝日格图吧?

若真是如此,那麻烦可就大了。庆宁寺的老喇嘛曾经告诉牧民,进草原时带上一条绣着小伙子名字的哈达,说不定能躲过恶魔的袭击。看来老喇嘛的办法并不管用,这么干的人还是没有逃过一劫,只剩下这么多脑袋和绣着朝日格图的哈达堆在这里。

要说齐日麦也是条地道的蒙古汉子,他经过初时的慌张以后,血气上涌,当机立断从腰上拔出一把银柄匕首,头也不回,直接朝身后攮去。

齐日麦这把匕首,来历可不一般。这把匕首,常年佩在齐日麦右边腰带,磨砺得异常锋利,杀羊剔骨干净利落。它的刀柄是鹿骨制成,上头刻着日、新月和一个吉祥结花纹,这是牧神吉雅其的象征。

关于吉雅其的来历,科尔沁一带的传说是这么说的:吉雅其是个牧马人,病死前跟那颜头人说,我死以后请把套马杆挂在我胳膊上,把我的尸体放在黄骠马上,送到西南方向,让我背靠着额尔敦本贝山,眼望阿拉坦本贝山。结果那颜头人嫌麻烦,没照做,结果草原上瘟疫大起。有人看到吉雅其的鬼魂骑着黄骠马,太阳出来时从东跑到西,月亮出来时从南跑到北。那颜头人没办法,请来萨满,依照吉雅其生前的遗嘱行事,瘟疫才平息。从此草原家家户户都供奉吉雅其画像,而萨满作为遗嘱执行人,特许佩刀上可镌刻吉雅其的标记,有驱邪的功效。

齐日麦这一刀攮下去,感觉像是扎进了棉絮子里,然后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哼叫,原本搭在肩上的右手立刻缩了回去。齐日麦松开刀柄,赶紧回头,顺手把铁锹抄起来,大吼一声,往后狠狠一削。只听噗嗤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栽倒在地。

齐日麦这把铁锹用得纯熟,从杆上传来的微微震颤能感觉到,铁锹似乎是削在了血肉之躯上。他一收力,再定睛一看,发现在雪地上躺着一具黑乎乎的影子。齐日麦从篝火那儿取来点火光,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男子,看年纪有四十多岁,细眼宽面。他头发胡子梳得很整齐,赤裸着身子,只在下身裹着一圈绿绸子和一块羊羔皮。齐日麦那把刀,正好扎在他的胸口,肩上还被铁锹削了一大块肉去。

齐日麦过去摸摸男人脉搏,已经死透了,浑身冰凉。他摇头叹息,从胸口把刀拔出来,盘腿坐在地上,觉得啼笑皆非,更有点惶恐不安。

这事说来也巧。

蒙古人死后习惯天葬,但蒙古天葬和藏族又不太一样。人死以后,要把尸体赤裸全身搁在勒勒车上,由至亲推到人烟罕至的地方。推车之人一路猛推,不拐不转,随心乱行,什么时候尸体从勒勒车上跌到地上,那就是死者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处。至亲会把尸体就地朝右侧卧,右手中指手指肚塞进右耳朵,左手塞进两腿之间,面朝太阳,头枕哈达包的石块。尾椎骨还要垫起羊羔皮——如果是冬天,还要垫一大块绿绸,以取绿草繁荣之意。

这人显然是因为什么变故去世,从勒勒车上摔在这附近,尸体就地摆好,亲人就走了。哪知道他是假死,没等鸟兽过来就活了。草原冬天太冷,他冻得不行,只得披起羊皮和绿绸,看到这边点起篝火,过来求救。这事在草原不多见,但也不算罕见。我小时候在赤峰,每年都能听到类似的事。冬天晚上喝酒喝多了睡倒在马路边,一宿被冻死,送到火葬场一沾热乎气,又活了。这人四十多岁,体格健壮,假死复生并不奇怪。

可怜他侥幸复生,冻得浑身青白,好不容易等到活人出现。齐日麦这一刀一锹,可结结实实地要了他的命……

我这算不算杀人呐?齐日麦有点困惑,按习俗来说,肯定不算,可要从法律上讲,就不好说了。公社领导派他牧羊转场,中途顺手杀了一人?

这玩笑可开大了。

齐日麦不懂汉人那套“命中注定”的理论,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检查了一下那男子的尸体,看有没有什么身份线索,却一无所获。天葬嘛,自然是赤条条的,不然鸟兽都不乐意吃。齐日麦把刀插回到腰间,铁锹搁开,把这具尸体重新按照天葬的礼仪摆好,双手合十念了几句喇嘛经。他虽然不懂佛法,但总听喇嘛念,学还是能学一两句的。

经刚念完,齐日麦陡然听见骷髅敖包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哗啦声。他的神经已经绷紧了到了极限,这一声哗啦声听得异常清晰,而且能听得出来,那是从骷髅敖包的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要出来。齐日麦二话没说,拿起匕首就朝骷髅敖包丢了出去。

他不指望匕首能伤到什么,但那上头镌刻着吉雅其的标记,好歹能有点震慑效果。只见匕首在黑暗中破空飞出去,“当啷”一声正中一个骷髅头。还没等齐日麦抓起铁锹,整个敖包哗啦一下彻底坍塌,无数骷髅头扯着哈达朝四方滚落。

这个敖包只用骷髅头堆积而成,靠颅骨的凹凸彼此嵌合搭起来,平衡很脆弱。齐日麦这一甩飞刀,正好砸在关键点上,敖包登时维持不住,散了架了。

随着骷髅敖包的意外坍塌,这五百只德美羊也一下子炸了窝。羊生性胆小,夜里听到什么动静就会躁动不安。这一声巨响传来,它们哪还会安安生生趴着,全都撒开蹄子朝着各个方向乱跑起来,踢着骷髅头到处乱滚。那场面真是说不出地诡异。

齐日麦这下子可真急了,羊群夜惊,这可是牧羊人最头疼的事情。夜里太黑,人看不到羊跑的踪迹,很难追踪。羊看不到头羊,更是乱跑一气。而且羊和牛、马、狗不同,它不认路——都听过老马识途,没听过老羊识途的——闷着头只会一根筋往前跑,没法自己找回来。为啥宗教领袖老爱用“迷途的羔羊”这个比喻?原因就在这里了。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混乱局面,齐日麦的经验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先是把手指伸进嘴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啸声,啸声急促尖利,可以传得很远,羊群听到这样的声音,动作都会稍微一顿,溃散的趋势可以略缓。然后齐日麦抄起铁锹,顾不得亵渎不亵渎,铲起一个骷髅头,朝着一个方向扬去,然后铲起另外一个,朝另外一个方向飞。

天色太黑,任你是什么人也看不远。齐日麦只能凭着经验,揣摩羊群外跑的距离,把骷髅当土坷拉砸过去,把它们一点点往回拢。樊羊倌说到这里,啧啧称赞起来,说黑灯瞎火的,他连飞了三四十个骷髅,竟然没有一个落空,每扬一次,就能听见黑暗里发出咩咩几声,然后恢复安静,可谓头无虚发。

齐日麦忙活了十来分钟,八方头颅嗖嗖乱飞,就是成吉思汗的萨满都没这么风光过。羊群被这么一通归拢,慢慢恢复平静,它们不认归路,所以大部分都停在原地不动,三五成群,等着往回撵。不过齐日麦没急着动,他可累坏了,拄着铁锹大口大口喘气,这么冷的夜里居然累得满头大汗。

他一边喘,一边侧头去看。那位大哥的尸体躺在地上,忽然动了动。

齐日麦这回倒是不惊,这一晚上都惊了好几回,再胆小的人都他妈烦了。齐日麦在原地不动,继续看。那具尸体动的是左胳膊,幅度很轻微,但确实在动,像是心有未甘。

刚才齐日麦仔细检查过了,这人绝对已经死透了,而且他刚才还按照习俗,重新把死者的左手摆放在双腿之间。现在左胳膊一动,连带着双腿也动了动,整个身体像活过来一样。忽然吧嗒一声,尸体翻了个身,从向右侧躺变成仰卧,脑袋软软地往左边一斜,眯着细眼看着齐日麦。

面对这变化,齐日麦不惊反而笑了起来,随手拿起装烧酒的皮囊,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他喝过了瘾,用手拿起一个小骷髅头,两个指头扣在眼窝,大拇指扳在嘴里,手臂一振,朝死人砸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那骷髅脑袋正好砸在死人双腿之间,发出吱的一声。

齐日麦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死人跟前,手往双腿之间一捞,提出一只被砸晕的土拨鼠来。

草原上洞多,土拨鼠更多。一到冬天,这些小生物就会为了抢一个过冬的洞穴而厮打。寒风一来,土层上冻,输了的土拨鼠再想打洞已经打不动了。这个骷髅敖包,对土拨鼠老说是个天造地设的越冬藏身之所,所以这里头聚集了整整一窝。

若是平时,齐日麦早从敖包附近的细小痕迹看出端倪。可巧天色昏暗,他又被敖包本身所吸引,这才忽略掉了这个重要细节。刚才齐日麦处置尸体的时候,土拨鼠被惊动,在敖包里发出声音。等到匕首砸到敖包上头,这窝土拨鼠立刻四散奔逃,让敖包登时散了架子。其中一只恰好藏身在尸体下头,顶着死人胳膊一动一动,被齐日麦一眼看穿。

土拨鼠这种东西,不好抓。它能感应到地面震动,你脚步这边一动,它就立刻跑了。对付它要么设陷阱,要么远远拿东西砸。樊羊倌可以百步砸鼠,齐日麦比他还厉害,砸一个距离不过十几步的小东西,再轻松不过。

齐日麦扯着土拨鼠尾巴,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居然被这么一窝小东西耍了。不用问,刚才羊群炸窝,也是因为这些东西乱窜导致的。

不过齐日麦没直接把土拨鼠惯死,留着它还有大用。

前面说了,齐日麦有绝活儿,可以驯化土拨鼠之类的小兽。这个绝活儿怎么驯化,是历代萨满的秘密,樊羊倌也不知道,总之经过他一番整治,这只被砸晕的土拨鼠很快醒过来,也不跑,老老实实趴在齐日麦袖子里。

齐日麦歇了一阵,看向骷髅敖包的残骸,眉头皱了起来。骷髅散尽,残留的是一个木头架子。架子是由三根细长木头支撑,撑木之间插着一排排柳条,柳条粗下细长,细头向中间弯曲,扎在一起像个尖顶,很像是一个蒙古包的袖珍骨架。

齐日麦认出来了,这叫部日格格日。部日格格日是蒙古族非常古老的丧葬习俗,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齐日麦是科尔沁萨满的后裔,所以略知一二。“部日格格日”其实是蒙古式的棺材,模仿的是真正蒙古包结构,里面恰好可以躺一具尸身。有人去世以后,家里人就会扎一个部日格格日盖在身上,一起放在勒勒车上丢弃,这样死者到了阴间,也有一顶帐子可用。

这事越发蹊跷了,那个男子是什么人,怎么勒勒车恰好把他丢在这骷髅敖包旁边?这骷髅敖包上写的朝日哈图,到底是谁?为什么敖包里还藏着一架部日格格日?

齐日麦走到这架部日格格日旁,往下看,下面什么都没有,架子上只挂着一条鲜红色的哈达。哈达没有字,就是单纯的红色,好似用鲜血染成,和外面那些条白哈达不一样。

哈达分两种,一种素白,象征纯洁;一种是五彩,绿、白、红、黄、蓝,是菩萨的服色,因此只有在敬献高僧时才用。齐日麦惊讶之余,用手把红色哈达取下来,随手扎在铁锹上,再探头过去看。部日格格日下,原来还有一个洞。开始他以为是土拨鼠,立刻觉得不对,洞口太宽了,足以容纳一只狼或狐狸进入,而且洞口形状也很怪异。土拨鼠的洞是圆形,而这个洞则是竖开的扁狭形,两头细,中间宽,如果用一个不雅的比喻,很像是女子阴户。

齐日麦把袖子里的土拨鼠放出来,给它腿上栓了根棉线,让它让里钻。可土拨鼠死活不肯,一进就麻爪,蜷缩成一团。齐日麦无奈,只好把它收回来。齐日麦自己趴在洞口听了一阵,似乎里头有风声,还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是蛇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一折腾,已经折腾了半宿。齐日麦越发觉得这里太诡异了,不能久待。于是他数了数羊群,不惜在夜里开拔,缓缓离去。至于辨认方向,正好就用得上土拨鼠了。土拨鼠有个习性,吃东西的时候,喜欢站立起来双手抱住,脸永远是冲着东方。所以齐日麦只要掰一块火烧给它,它捧起来一吃,方向大概就明了了。

齐日麦就这么跌跌撞撞,总算在次日中午找到了一处温泉泡子,稍事修整,数天后把羊群有惊无险地赶到了乌敦套海,顺利完成任务。等到天气稍微好了一些,齐日麦赶会经棚。他这次没急着买酒吃,而是直奔庆宁寺,把自己在那一夜的诡异见闻讲给老喇嘛听,还把一红一白两条哈达拿出来,请他解惑。

老喇嘛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没办法回答你,你去巴林左旗吧。那里有一个昭庙,里面有一位叫巴珠的上师,应该能回答你的疑问。齐日麦又赶到巴林左旗,一打听,昭庙名气还挺大,坐落在一座山上,那山就叫做昭庙山。当地人也叫宝格达召或阿贵图庙。

齐日麦找到巴珠上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自己误杀天葬死者的事都讲了。巴珠上师没直接回答,带着他来到昭庙的庙后,这里的山势十分巍峨,走过一条七转八弯的隐秘小道,进入山中,可以看到山谷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巴珠上师一指洞口:“你看这个洞口,是否和那个洞口很像?”

齐日麦一看,果不其然,两个洞口虽然大小迥异,但形状如出一辙,状如女阴。巴珠上师说,这是昭庙的隐秘所在,叫做乌麦洞。每年五月节时,身份尊贵的香客就会被喇嘛带到这个洞里来,钻进去,再钻出来,就可以忘掉一切烦恼,重新做人一般。如果是几个人同时从洞里钻出来,就要视彼此为兄弟姊妹。至于这个乌麦洞有多深,尽头是什么,没人知道。

齐日麦请教两者的关系,巴珠上师却答非所问,微微一笑,说出一句话来,把齐日麦惊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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