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家里递了条子给内务府,很快就给安排了让我们见面。

推开房门,我立刻感觉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氛。这一次,连阿玛都来了,和白启两人都站着,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额娘在一边手足无措,不住地抹泪。

“这是怎么了?”

我见状,只好开口询问。三人这才注意到我进来,额娘忙过来拉着我进去。

“额娘,到底怎么了?”

我看看阿玛,有看看白启,他向来很怕阿玛的,怎么有胆子这样对持呢?

“哼!这个不孝子!”

阿玛用力一跺脚,气哼哼地坐到了桌边。白启却不甘示弱,立刻回嘴:

“我不过是想为国效力,怎么就不孝了?”

额娘忙过去阻拦,不让他顶嘴。阿玛气得手直抖,用力捶着桌子,吓得额娘又忙去安抚他,怕他闹出动静太大,惊动外面的人。

“阿玛,您消消气。有什么事情,您跟我说,女儿替你想办法。气坏了身子,女儿在宫里也不能安心了。”

我忙过去扶阿玛坐下,额娘在一旁也跟着帮腔。

“可不是?咱们今儿过来,不就是说好了的,这事儿先听听德宛的主意,再做定夺。你们爷俩都是暴脾气,一句话不对就炝起来。如今德宛在宫里见多识广,这事儿还是让她说为好。”

阿玛被额娘一说,老脸顿时有些讪讪,哼了一声,却不再说话。

额娘于是快速地跟我简要说了一下事情,听完,我也是已经。

白启,居然动了参军打仗的念头!

稳了稳神,我看白启正气哼哼地站在角落里,便招手叫他过来:

“你既是要去从军,也总得有个理由。且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若是胡乱敷衍我,别怪我不帮你说话。”

“如今三藩作乱,我等有志青年,血气方刚,自然也想报效朝廷,为国尽忠,替皇上分忧。”

白启硬邦邦丢过来一句,撇过脸去不看我们。

阿玛气得又要跳起来骂,却被我和额娘按住了。

我看了白启一眼,悠然开口:

“既然如此,我看你倒也不必去从军了。万岁爷年前还动过亲征的念头呢,最后还是顾虑着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尚在,不敢让她们担心,还是作罢了。”

白启搬出报效朝廷的大道理,我却比他更知道怎么扣帽子。

“主子都这么讲孝道了,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更要学着些才对。如今阿玛和额娘都还在,我又不在家中,弟弟妹妹都还年幼,就你这么一个长男还能顶些事,难道就能抛下父母弟妹日夜悬心,上前线去打仗?你若这样做,头一条就是对圣上不敬,不懂他倡导孝道的心意。你既不能懂皇上的心意,又谈什么替皇上分忧?”

宫里头的历练可不是当假的,白启立刻被我这一通似是而非的车轮子话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好一会儿,才呐呐地说:

“人家说,参军升官升得快,我……我是想要快点发达起来……”

傻弟弟啊!人家说什么你就信吗?

行伍不论出身,一个小兵凭着军功做到大将军的不是没有,可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更多的小兵在成为大将军以前,只成了枯骨啊!

“我竟不知道有个这么有志气的兄弟呢!”

我笑了一声。

“那你倒说说,为什么想要快点发达起来?咱们家不缺房子不缺地,日子过得也不差。你发达了,却要做些什么?”

白启脸红了红,扭捏一番,才说道:

“我……我……我要拜将封侯,然后求皇上把小婵赐婚给我!”

小婵?果然还是那个卫小婵吗?

上次我碰上他两人被太监刁难的时候,也曾有过这顾虑,后来找机会我曾问过白启,他却坚决否认。我那时候因为跟纳兰断情,也是心里头不痛快,便没有心情多追究。如今看来,这两人竟是一直暗渡陈仓。

“你跟她的事情,当初我问你,为何瞒我?”

“我不是有心瞒着阿姐的,小婵她害羞,不让我说,怕你笑话她。”

白启抓耳挠腮,我心火直升。

我就说,白启虽然倔得像头蛮驴,却不懂得玩心眼。他能做到的,只有不说出去而已,若要当着我面撒谎,却不容易的。如今却被挑唆得能在我跟前面不改色地否认……

咬咬牙,我压下火气,缓了缓神,扯出一个笑脸来给白启:

“依我看,这事也不难办,实在用不着上前线。”

我不喜欢卫小婵,越来越不喜欢了。可是,为了白启,一定程度的让步还是要做的。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她虽年纪比你大,也勉强可以。我这就去向太皇太后请旨,赐她出宫同你完婚就是了。”

卫小婵不过是下等宫女,以我如今的脸面,求这件事,想必不难。

话说出口,阿玛和额娘都明显松了口气。我本以为白启会喜出望外,谁知他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嘿嘿一笑,抬手摸着自己的脑门,很窘迫的样子:

“那个……婵儿说,她不想嫁给我……”

听到这话,连我都忍不住想要拍桌子了。

“她都不想嫁给你了,你巴巴地去参军有什么用?”

“婵儿说她看不起没志气的男人,只喜欢大人物……”

白启可怜巴巴地争辩,方才跟阿玛对持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

“我想着,要是能到沙场上历练一番,再挣得一官半职的,她兴许就看得上我了。”

“啪!”

我终于还是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手心传来撕裂般的疼。

“兴许?你都不知道她能不能跟你,就想去战场上拼杀?刀剑无眼,你要是死在那里,她能给你流一滴眼泪?就算你侥幸活下来了,缺胳膊断腿的,今后还有什么盼头?便是往好了想,你运气好,毫发无损,要到什么时候能给你封赏?你一天得不到封赏,她难道还等着你吗?咱们再往好些去想,你很快就真得了官职,可总有比你高的官儿吧?她什么时候是个满足?”

“我知道。”

白启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

“可我还是想试试看。”

“你……”

我还想再说,他却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想赌一把。阿姐,我以为你能懂的。”

一句话,我溃不成军。

我想赌一把……

刚才,我的弟弟对我这样说。

我想赌一把……

突然想起,曾经,这是我对他说的话。

我想赌一把……

纳兰,纳兰,我和你,已经赌输了。我的弟弟,会有好结果吗?说起来,纳兰,我突然发现,居然这么久,都不曾想起你了……

“阿姐……”

我这么心神恍惚的样子大约是不怎么好看吧,白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扑过来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阿姐,我乱说的,你别多想啊。”

“你这臭小子,就会惹事!”

阿玛不明就里,却最疼爱我,见状,只当白启气坏了我,又要过来打他,被额娘死命拦住了。

“你这暴脾气,孩子们说话呢,你着什么急!”

我猛地惊醒一般,打了个寒战,却静了心。

“阿玛,我没事。”

稍稍安抚了一下阿玛,我才转身跟白启说话:

“你主意已经定了,我也不拦着,只是有件事,你却得先依了我的安排才行。”

白启点头如捣蒜,眼巴巴瞅着我,那架势,大约我现在让他立刻蹲在地上学狗叫,他也能照办。

“头一样,你要从军,也得等征兵的时候才能去报名。只要一天没去报名,现如今的差事,还得好好做着,不能三心二意的。再一样,你现在的武艺只怕不够上前线的,没得去给人当炮灰。从明儿起,你跟着阿玛好好练武,也得读兵书阵法,什么时候你一个能打过阿玛手底下二十个人,便可以去投军了。”

他待要开口,我却先把话堵了回去。

“你若是做不到,我看这投军的事情还是作罢的好。武艺不够,谋略不通,到了战场上只有送死的份儿。既然注定了阿玛跟额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到不如我们直接就把你打断了腿锁在家里,全当没有你这人,还省心些。”

白启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咬咬牙,到底还是点了头。

解决了他的事情,时候也差不多了,阿玛跟额娘见我好好的,也都放心,满意地准备离开。白启落在后面,临走,拉着我的手求我:

“阿姐,她在洗衣局里过得不好,总被人欺负。若是有机会,你多照顾照顾她,最好能把她调出来。算弟弟求你了,好不好?”

他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能不点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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