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就看到纳兰氏连同几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的院子里,眼睛都盯着我这边,都是愤愤不满的模样。

另一边,也有几个凑在一起,正嘀嘀咕咕说话,眼神一会儿飘到我这儿,一会儿又飘向纳兰氏那边,一副观望的架势。

还有两三个人,却是围着佟氏,光明正大地看着我,却瞧不出喜怒,倒像是等着看戏。

钮钴禄氏站在一丛木槿旁,离佟氏的距离,不远不近,似乎和她在一个圈子里,却又好像不是一起的,眼睛看着我,分明带着一丝玩味。

我扫了一圈儿,却没什么心思揣摸,也懒得在这上面费精神,想着时候可能也差不多了,保成睡不了多一会儿的,于是抬腿就要往外走。

才走下台阶,余光里纳兰氏似乎被身边的人撺掇了两句,顿时竖起了眉毛,一甩帕子,竟朝着我走过来。我心里一紧,想来这场风波是躲不过去了。

“宛常在。”

突然,钮钴禄氏从斜里插进来,正抢在纳兰氏前面,抬手挽住我的手臂,很亲热的样子。纳兰氏被她这么一搅,却也不好再上前来,只能恨恨地站住了。

“咱们正好顺道儿,不如一起走吧,路上也好说说话。”

我不明所以,但却庆幸她替我挡住了纳兰氏,于是顺水推舟跟着她一起走出了慈宁宫。

走在路上,我却不知说什么好。

钮钴禄氏今天的做法,让我摸不着头脑。我自然不会傻到以为她正义感大爆发,或者喜欢我到了不顾一切都要维护我。她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淡定却疏离的,和任何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面带微笑,却让人感觉不到情绪。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会挺身而出维护我,这么做,她唯一能得到的,就是把自己放在了和其他嫔妃的对立面,再没有别的好处。

“你是在奇怪,为什么我要站出来帮你吗?”

突然,她开了口。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却不知说什么好。

她与我对视了片刻,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却很淡然的笑容:

“前阵子,纳兰大人府上,似乎很热闹呢。”

话题的扭转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

“纳兰家长孙满月,长公子弱冠,先更名、又取字,都是大事。听说,长公子的夫人前儿个又验出来有喜了。”

我一直以为,当亲耳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会紧张,会难过,会痛苦……

可实际上,我居然平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我还能装傻。

“奴婢不懂娘娘的意思。”

钮钴禄氏的笑容越发诡异起来,似乎看到了感兴趣的玩具,眼神居然闪闪发亮。

我被她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正思索着对策,她突然伸手,拉起了我的手。

“这就是太皇太后赏的戒指?”

她细细抚摸那只套在我手指上的翡翠戒指。

“皇上临幸个宫女,封个常在,谁都不会在意。可这宫女是太皇太后亲自选了送给皇上的,手指头上还套上了太皇太后赏的戒指,就扎眼了。”

那种幽怨却温柔的语气,让我后脊骨一阵酸凉。钮钴禄氏抬起眼皮,许是我的模样太傻,竟让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德宛,你这丫头真是怪的很。有时候,简单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可有时候,又让人完全看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吗?我对着你的时候其实也有同感!

我心中腹诽,任由她拉着我的手,不说话。

“有时候你聪明机敏得令我惊讶,有时候又笨得对周围的危险一无所知。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呢?”

我依旧不说话,可脑子里却开始飞快地运转。

我的存在太过显眼,已经让后宫不安了。这是她想要告诉我的事实,可是,我却不能摸清她的意图。

据我所知,钮钴禄氏从来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如今这样特意警告我潜在的危险,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向我示好?似乎没有这个必要。我是个连正式名分都没有的常在,稍微高级些的奴婢罢了。而她,即便没有正式的册封,却早已享有妃子的位份,后宫里目前的地位仅次于先皇后。向我示好的举动似乎除了让她与别的嫔妃对立,再难有别的结果。

与我结盟?我不过一个包衣家出身的女孩儿,没有任何娘家势力的支撑。她却是镶黄旗元老之后,背后是显赫的家世甚至整个镶黄旗的支持。云泥之别的悬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结盟的可能性。

冷不丁地,最初的话题跃入脑海,惊得我猛地抽回手,倒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纳兰……

“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钮钴禄氏对我的无礼举动并不生气,甚至,她看我的眼神堪称愉快和欣赏。

“过年那会儿,宫宴上,我出来透透气,碰巧听见了你跟纳兰公子说话。”

她……是想威胁我吗?

“我并没有害你的心思,否则,也不跟你说这些了。”

钮钴禄氏上前一步,又将我的手拉起,握在自己手中。

“我只是想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相反的,我,还可以保护你。”

这话不假,她若要处置我,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娘娘有话请直说吧,太子只怕快要醒了,奴婢还得赶回去伺候。”

我压制着心中的厌烦,低着头,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真的是讨厌这种任人摆布的状态!

“也好,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钮钴禄氏毫不在意我的态度,拉着我的手,慢慢又走了起来。

“如今皇后去了也有一年多了,后宫里,到底还是要有个做主的人。德宛,你说是不是呢?”

“这种大事,哪里轮得到奴婢操心?”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谨慎地选择措辞。

“瞧瞧,多心了吧。”

钮钴禄氏笑呵呵地捏了捏我的手,好像年长的姐姐教导幼妹似的自然。

“跟你说,只是让你留个心眼儿,别见天儿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如今好歹你也是这后宫里的人,很多事儿,由不得你不去想的。做人啊,要看得长远些。”

说话间,已到了乾清宫与延禧宫的分岔路口,钮钴禄氏停下来,扭头看向我。

“这些话,今天说了,你只怕也不全明白。但你是个聪明人,日后多想想,总有想通的。到时候,该怎么做,你心里必定也有数。”

说着,却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头花,用金丝串着珍珠,层层叠叠缠绕成牡丹形状,花心处却是镶嵌的蓝宝石,富丽堂皇。

“你昨晚大喜,这个,算是姐姐的贺礼。”

“奴婢当不起。”

头花不仅是装饰,在这宫里,更是身份的象征,常在是没有资格佩戴这种华丽的花朵款式的。

她却不理我的拒绝,直接把那支花塞进我手中。

“先收着吧。即便现在不能戴,用不了多久,也就能用了。”

说完,又看我一眼,便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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