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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景,郑旦过来馆娃宫这边找西施闲谈。

内帷的乐师们演习完毕,纷纷抱琴而出。衣带碰到琴弦发出幽微的声响。见到郑旦,他们驻足行了礼,又提着衣裾匆匆离去。

“她又去姑苏台习舞了?”郑旦垂袖立在大殿中央。她身后是荡漾在天外的柔和暮色。我点点头,为她奉茶。

郑旦神色幽谧:“大王在后宫她就精心侍奉,大王在前朝她还是毫不松懈。范蠡没看错她。”我竖起食指至唇边示意隔墙有耳。她缓缓走过来,逶迤的裙裾在随着袅娜的步态摆动,清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犹如石子坠入湖心:“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垂首侍立在一边。她绕着香鼎轻言:“你做的是对的。我们只是女人,连自己的命运和幸福都难以掌控,何以谈家仇国恨。”

鼎中,午后的沉水已经烧尽,冷却后的一层香气仍然浓郁蚀骨。

掌灯时分,廊内染上淡淡的火光。梧桐树的落叶在院落里飘飘卷卷。郑旦要回宫用晚膳,临行时她回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东施,有时我真羡慕你。因为你从不后悔。”

 

 

 

很少有人记得我们姊妹俩的名字,因为有些拗口,亦容易混淆。我是姊姊施夷光,西施是我的同胞妹妹,她叫施夷明。父亲说我们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据乱世里的一小片光明,是他的一点希望。少年时,我们和父亲母亲住在会稽山西麓的苎萝村,我住在东阁,她住在西厢。人们就叫我东施,叫她西施。

他们说:“这一双美丽的姊妹简直一模一样,连生病时捧心皱眉的样子都是如出一辙。”

那时,我们一家过得非常恬淡。对于我们姊妹日后所卷入的政治和历史也毫无预见。

苎萝村是以纺织业闻名遐迩的地方,我们家也是以此为生。父亲下田种植棉花,妹妹纺纱浣纱,母亲织布。最后,我会划着木兰舟到钱塘江,向岸边人家兜售我们的各色布匹。

父亲说:“东施,不要到对岸去。那是吴国的疆域。总有一天,战火会死灰复燃。”

那是在春天,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我和西施走过了豆蔻及笄,正值妙龄。有时我也会在闲暇的时间里顺流而下,远远地眺望对岸。透过茫茫的烟波江雾可以看到遥远而陌生的吴国。那里也是草长莺飞的烟花三月,也有熏风骀荡自南方而来,一切华丽甘美,与我们的越国无甚差别。我很难想象这样两片互不相犯的土地为什么会以战争这种残忍的方式相持不下。

我问过父亲,但他闻言后只是在棉铃碧绿的田野里仰望长天。他说很多年前的檇李之战中,吴王大败,在回师途中郁郁而死。他的儿子即位后励精图治,在两年后的夫椒之战中一雪前耻。“如果不是大王派人去求和,也许我们脚下的田野依然是寸草不生。”

父亲说:“你是女子,以后不要再过问这些。其实君王的野心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平民可以妄自揣测的。”

我和西施都没有妄自揣测过,对于这些属于铁骑骁马的烽烟我们向来保持远观的姿态。但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命运完全脱离了掌心。

遇见夫差的那个午后,艳阳普照大地,草木繁花上都跳跃着白茫茫的光线。他的船停靠在我身边。他的侍从买下我的一匹花布。他接了过去,捧在手中细细端详。

侍从说:“家中自有织女上百,您何须留意这些乡野布料。”

他说:“桑种耕织是国之根本,知己知彼不是看敌军旌旗多少战马几何,留意这些民生细节才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国力。”

他抬起头,目光从花布上移至我的船头灯笼。那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施字。他微笑着说:“越国卖布的女子都是像你这样的美人吗。”我低下头,轻轻走回船舱。

他离去时指着东北方向对我说:“看到那一片茂盛的草地了吗,那是我的猎场,我姓姬,如果你没事可以来找我。通传时就说你姓施。”

我后来无数次地设想,如果夫差并不是吴国的君王,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切会是怎样的面貌呢。也许我会一生都站在草场上,看他骑着鬃毛飞扬的烈马射出风一般的白羽箭。随后他会飞奔过去俯身操起猎物向我炫耀他的战利品并疾声高喊:“夷光,夷光,我在这里。”

也许我会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在相夫教子的寻常岁月里安然老去。

那一日的黄昏,他陪我走到江边,送我过江。江水被斜阳染成瑰丽浓郁的血色,潋滟的光影如同梦魇。他对我说:“我是吴国的王。”我闻言手足无措,只是沉默着站在他面前,带着草木香的晚风吹拂着我的长发。他说:“夷光,你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天色向晚,我该回去了。”我登舟离去,桨声在归棹下唱着缠绵哀艳的别离之歌。他在岸边冲我大喊;“夷光,你还会来吗。”

我依然没有作答。

此后,我再也没有贸然踏上吴国的大地与他相见。一别便是数年。

 

 

 

月亮升过天心的夜晚,西施会提着衣裙赤脚跑过中堂,溜进我在东阁的房间。透过缥碧色的纱帐,我们可以看到一簇一簇的流萤像星星一般飞过。在这样静谧的初夏之夜,她轻声问我:“阿姊,范蠡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总是拒绝他。他是大夫,而且英俊有文采,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我转过脸去看着她:“你爱上他了?”

西施不说话,只是趴在清凉的席枕上懒懒地摇晃着腿,想着心事,良久会吱吱地笑出声来。我知道她喜欢范蠡,每一次范蠡来找我的时候,她总会在妆台前徘徊良久,最后簪上一朵粉紫色的花,显得格外娇媚。

我一直觉得西施很单纯,连她的坏都是一种单纯的坏。她的一切手段只是为了爱情。所以哪怕后来我们姊妹之间近乎反目,我都从来没有怪过她。她永远是我的妹妹,我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我一直记得她在夏夜,在我的床帏里渐渐睡去的样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范蠡最后来找我的那次也是在一个黄昏。似乎我生命中很多重要的转折都是在这样一个白昼与黑夜交接的暧昧时段完成。或者我这个人一生都在践行一种暧昧。关于国的暧昧,家的暧昧,亲人之间的暧昧,以及爱情的暧昧。

他进门后立即掩上房门问我:“西施呢?”

“去若耶溪边浣纱了。”

范蠡的眉间涌动着愁色:“文种向大王献策美人计,要送你们姊妹去吴宫,效法妺喜妲己褒姒红颜亡夏商周之史。我中途进言,你们父母都已年迈,一定要有儿女侍奉在侧,大王才同意留下一个。”

“去迷惑夫差?”

“是。”

西施突然推开门清冷地看着范蠡:“我不会去的。”她说完了就回到西厢房,重重地关上房门。她刚刚浣好的一篮素纱还留在门口湿湿嗒嗒地滴着水。

范蠡来拉我的手,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你去。”

我从他潮湿冰凉的手心里轻轻地抽出来:“不管怎样,我们明日会给你一个结果。”

“西施,就是这样,我爱上了一个叫夫差的男人。他是敌国的君王。”雨水旺盛的夏夜,西施听完了我的叙述,用一双祖母绿宝石一样慧黠的眼睛在暗处看着我。我倚在窗边,身体疲软,犹如一尾吐丝完毕的桑蚕:“要我去让他和他的国家走向覆灭,我做不到。”

“范蠡也不想让你去吧。他那么爱你。”西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说,“那只有我了。无从选择。不是吗。”

西施走过来,仓皇地抱住我:“阿姊,假如我帮范蠡完成复国的大业,你说他会爱上我吗。”

“西施,爱,从不是我们可以主宰的。”

 

 

 

西施临行前的一晚,在子夜时分,我做了一个冗长诡谲的梦。我梦到自己走进一个生满铁锈的狭长甬道,铁锈上长满被雨水滋润过的菌子,一顶一顶,非常旺盛,像细小的雨伞。在这样漫长的行程里,裙裾被铁锈渍染成一种沉婉的红色。头顶有水珠滴落下来,顺着发髻滑进发丝深处,头皮一阵清冷。

“夷光。”

甬道深处突然有火折亮起来,弥散着微光。

“夫差,是你吗。”我的手指扑张着去触摸那遥远的微光。

夫差绰绰不清的身影忽然回转过去,向着更深处前行:“夷光,我是来同你告别的。吴国要灭亡了,我要走了。”

“夫差,夫差啊。”我慌忙地去捉他的衣袖,但是只扑到了虚空。他消失后的那一半甬道瞬间坍塌,曝露在眼前的是黄昏雨后一碧如洗的天空。

我在这哀艳的梦境中醒来,眼角被泪痕绷紧。而逆光中,西施就坐在我的眼前,迷迷蒙蒙的身形,像谷雨时节遗落在水里的玉佩:“你不用再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决定。你要和我一起去?”

“是的。你放心,我不会插手你们的计划。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他。无论他是生是死。”我轻轻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外面是沉沉的星斗,斜月明媚地漏过天窗,洒在我的眉眼之间。

西施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朱砂色的瓷瓶,拔开瓶塞,倾倒出两粒药丸在我手心:“是哑药。即使有一天你想走上去和他说话,你也将失去这个能力。从明天开始,我是施夷光,你是施夷明,我就是当年和他在钱塘江上偶遇的女子,你只是我的侍女。一个,默默旁观他的侍女。越国的国运也好,吴国的国运也好,大夫范蠡也好,吴王夫差也好,都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你选择旁观,这就是你必须领受的代价。”

我和我的妹妹西施在暗沉的内室里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天色渐晓,更漏长长,时不我待。

两颗药丸划过喉咙的时候,一种啮咬青铜器般酸沉的感觉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五官都是相通的,我能听到那两颗药丸你追我赶地在食道里奔跑,奔向肠胃,渐渐在身体里陨落的声音。最终,身体被一重咸湿的海潮淹没,没过头顶,双颊滚烫,如同焰灼。

西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最后把一面菱花镜递到我手中。我只照了一眼,它就跌落在尘埃里夭折了。镜子粉身碎骨的哀响如同挽歌。

“同样被剥夺的还有你的容貌,只有这样,你才能不被夫差发现,才能在角落里完成你的远观。你不能靠近他。”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的笑颜是怪诞丑陋的。其实我很想问她这样做,是为了让夫差忘记我,还是为了让范蠡忘记我。

西施冷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彻底极致的幽怨。这幽怨从她被指派成为美人计的主角开始就已经产生并一直在酝酿发酵。她转过身去,慢慢地走过中堂,留下清冷的余音在回荡:“已经过了五更,梳洗一下,我们要出发了。”

 

 

 

我和郑旦是在渡江的大船上认识的。她穿着一件樱色的襦裙,青翠的腰带上描着胭脂红的飞凤。她说:“你真的是东施吗。我听说过你,大家都夸赞你们姊妹的容貌。”

我微微摇头,一笑置之。那时的西施坐在舱内的船窗下遥遥地看着故国的江岸,在那送行的人群里,有范蠡一个。我的容颜天翻地覆,连彼此熟悉的范蠡都未曾发觉,又何况素未谋面的郑旦。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细节,只是隐约忆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个男子,在江边目送船上的我远去,且都带着一种不复相见的悲壮。

“我家在鸬鹚湾,我是家中的独女。其实我曾经和邻村一个捕鱼的男子定过婚的。但是现在,什么都被改变了。”波心湿润,郑旦清瘦温润的面孔被一层带着哀愁的淡淡水雾笼罩着。其实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对郑旦的印象,遗世独立,高蹈而舞。而这种桀骜的性格也必然使得她无力分食夫差对西施的宠爱。

初入吴宫的那一天,莲花开至将阑,垂死的花朵孤立枝头,空气里浮动着回光返照的浓香。暌违数载的夫差似乎比当年更加意气风发,为人洁白,鬑鬑有须,领着众人在高高的宫台上接迎自彼岸而来的佳丽。我和其余的随行侍女站在广场上行礼,西施则与诸位美人款款拾级而上。她敛眉垂袖,夫差向她伸出手:“夷光,是你吗。”

那一刻,他确定了她的身份,留下满阶粉黛在原地,只执着她的手向宫殿深处走去。

我在稠密的人群中兀自微笑,却无人能理解我这样一个丑陋的哑女笑从何来。

当晚合宫歌宴,西施飘然踏入舞池献上一曲《飞雪》,足踏木屐,踝系金玲,一时间铮铮铛铛流风回雪,席间众人皆赞这炎炎夏日里的幻像竟真如舞名一般飞雪北来。唯有老臣伍子胥慨叹:“八月飞雪,暗藏凶兆。”但这样不合于夜宴气氛的良谏如同蜻蜓点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在大殿上留下。

此后的一月时间内,姑苏台,馆娃宫,响屐廊,玩花池,拔地而起。侍女们窃窃私语,模仿夫差的口吻重复着他的原话:“有凤来仪,一定要培植最好的梧桐给它栖息。”

 

 

 

入吴后,夫差第一次同我说话是在一个微雨的天气里。向晚的走廊上浮着水汽,波光粼粼的样子。他问西施何在,侍女回禀说正在沐浴。他就在殿外等候。

我为他奉茶时,他突然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我来,良久说:“东施,我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时总会想起一些温柔久远的往事。我想,你前世一定是个美人。”

我闻言微微欠身,示意他谬赞了。西施沐浴向来细致缓慢,夫差坐了片刻就到廊上看雨。我立即撑了伞上前侍奉。

“你妹妹和你说过我和她之间的事吗。比如我和她是怎样认识的。”

我摇摇头。

“是很多年前在钱塘江上的一个春日。她撑着小船,船篷下是飘摇的布条。那时的她温柔沉默,像未开的山茶花,连呼吸都有着与众不同的美。当然,现在的她依然很美,只是带给我的感觉并不像当年那样直指人心,或许是时间改变了我们。”

在吴地八月旺盛的雨水里,我大胆地看着他。夫差并没有责怪我的僭越。或者那时浮现在我们脑海中的都是当初在草场上迎风狩猎的场景,因为这种湿润怅惘的记忆,他才宽恕了我的无礼。我折下一枝木槿,蘸着雨水在地面上写下一行字——美人难求,江山更贵。

书毕,内殿通传西施已熏香更衣罢,请大王移驾一同用膳。

雨晴后的清晨,我在郑旦宫中。西施让我带给她的是一盒胭脂,她用细长的指甲剜了一点搽在鬓边,色如红云。她在斑驳昏黄的铜镜看着我说:“西施城府深沉,不仅懂得取悦大王,还知道如何睦邻友好。你请她放心,我一天不和她争宠,就一辈子不会和她争宠。”

我在妆台上轻轻画下一个鱼形符号,示意她是否还想等有朝一日回到故国,和那个捕鱼的男子在一起。她笑着拉过我的手:“东施,上天体察万象,公平待人,赐给女人的或者是智慧或者是美貌。你没有貌相无关紧要,因为对于宫中女子来说,识人心解人意远比貌相重要得多。”

回宫后,西施站在大殿上注视着我:“你对夫差说了些什么。”

她直呼夫差的名字后我才左右顾盼了一会。侍女们俱已屏退,大殿之上唯有我们主仆二人。或者说,姊妹二人。

我摇摇头。

“你说过的,你只会旁观,无论他是生是死你都不会干涉。”西施的声音像寒潭最深处的水流,“因为你曾经这样说,我才会冒着危险带你这样一个心向敌国君主的人来到这里。如果你违背誓言,执意如此,被消灭的将不止是你的嗓音和容颜。”

我不知道西施究竟听说了些什么。或者是我在廊檐下用雨水为夫差写下的那一行字。或者是我赞成郑旦明哲保身的话,好搁浅大家苦心经营的色诱之计。

但这一切的一切,在西施的心里也许只为一个范蠡。她只想尽早帮助他实现复国大业,这是彼时的她可以爱他的唯一方式。

 

 

 

内帏的夫差和朝野上的夫差判若两人。

后宫之中的他是活跃而天真的,就像一个孩子,游戏带给他无穷无尽的快乐。他是君王,有为自己创造物质快乐的资本,锦衣美食,醇酒佳人。但我想,即使他生在寻常人家,他也一样懂得享乐,哪怕是朴素节俭的快乐,因为他有一颗懂得快乐的心。

前朝的他坐拥天下,雷厉风行。江山社稷,黎民苍生,案牍如流水。西施也常常差人打探前朝的消息,回禀的下人说:“大王在计划黄池之约,预备一举称霸中原。”

“夫椒之战与艾陵之战,大王已经两度获胜,不在此时稳固国本,反而急功近利,进军中原,欲夺霸主之位,实非良策。”这是老臣伍子胥进谏的良言。夫差闻言只是把头抬起来轻声回了一句:“是吗。”

宰辅伯嚭在诸臣退朝后独自留了下来:“伍子胥依仗自己两朝元老的资历,无视大王,苛责同僚,有失臣子体统。更一度由其门生散播谣言,污蔑西施郑旦二位娘娘是越国奸细,有朝一日欲诛之而后快,恳请大王明断。”

夫差什么都没听到,他没听到宰辅伯嚭那些荒谬的栽赃,只听到了西施的名字。他也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伯嚭被勾践的白璧黄金收买,只看到西施逆着光,施施然地跨进朝堂,眉梢眼角印着泪痕,生生地喊了他一声:“大王。”

刺死伍子胥的命令下降之后,百臣联名上书,请大王收回旨意。那时的夫差正在响屐廊下观看西施媚舞。这是她为夫差新制的歌舞,叫做《盛筵》,说的是一个三月的花宴,众人通着新裁的衣裳在水滨折柳赏花,一片莺歌燕舞的景象。帷幔后的笛师迂回吹来,廊上的西施环佩叮当,廊下又是清涧引来的流水簌簌流过,夫差在这迷蒙炫幻的曲乐中一时沉沉睡去。上书的奏折抵达时,西施以不可惊扰大王酣眠为借口越俎代庖翻看了一眼,嘱咐侍从:“让大王收回成命岂不是叫他自己掌自己的嘴?是你有这个胆量,还是我有这个胆量。”

侍从瞥了一眼花间沉睡的夫差,匆忙奔去,奏折举过头顶,一路直奔伍子胥的府邸。

西施回内室熏香更衣时,我在镜中对她摇摇头。

“什么意思。我的仲裁有失偏颇?是你觉得伍子胥不该死,还是觉得我该死。”

我谦卑地低着头,只是迅疾地把熏笼上的樱花白鸟纹长衣取下来,为她罩上。

她突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伍子胥身为两朝元老,心系吴国,直言谏上,他不该死。我施夷明是越国子民,身负国耻,深入敌营,我也不该死。该死的是你,一个患得患失,不知分寸,在道义和爱情之间摇摆的女人。你真的该死,你对谁来说都是一种灾难。”

西施狠狠地撇下我的脸兀自远去,木屐足音在廊上悠悠回响:“大王今夜回他自己的寝殿休息,不用给他预备晚膳了。”

到了黄昏,突然下起雨来。西施的心腹私探回禀说刽子手同伍子胥有私交,迟迟不肯动手,现在伍子胥的府邸里围着满满的门客,只希望大王刀下留人。

西施从榻上懒懒地坐起来,望了望窗外的大雨,邪魅一笑:“我敢打这个赌,再来一百个人上书,他伍子胥亥时也必然丧命。”说完,她又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我就拿你——曾经的我,在他心里的分量下赌。”她说完就下了榻,毫无顾虑地回到偏殿用膳了。

我是冒着大雨一路狂奔到夫差的寝殿的,中途跑丢了一只鞋子,脚掌拍过水洼,发出清越的声响。我不能让他杀了伍子胥。如果他是为了西施——曾经的我,去杀一个忠臣,他一定会背负千古骂名。有朝一日,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过失,就一定会恨我。我不想让他恨我。我想让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钱塘江上的春日,停留在草场上狩猎的岁月。那些简单的,由我陪伴他的时光。

女为悦己者容。夫差,我已经失去了为你而容颜的资格,我能留住的仅仅是那一段属于春风的过往。

 

 

 

侍女说我因为高烧而卧病在床的那几日,夫差来看过我。

我也恍恍惚惚能想起来。他拂开重重帐幔,擎着微明的烛火坐在我的床头。氤氲的面孔被描摹出明亮的侧脸曲线,殿外是一个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世界。他用手指来试探我额头的温度。他说:“东施,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我能感受得到。但有些命运是不可违逆的,我们只有拥抱它。”

他说完了就轻轻地起身,我想去挽留他,去捉他的衣袖。就像曾几何时在梦里所做的那样。但这意念并没有施行,我在昏聩中依然记得自己的身份,躁动的手只是停留在衾被里。

高烧起因于那一夜的大雨,我捧着群臣联名的奏折冒雨跑到他的寝殿,跪在地上恳求他宽恕伍子胥。那时已经戌时将尽,他的侍臣早已屏退。夫差穿着宽松的睡袍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窗外鼓进的长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他走近,向我伸出一只手:“来,东施,起来。”

“记得我那天同你说的吗。那天也是下雨的天气,我在廊檐下把我同西施相逢的经过说给你听。当然,有相逢就有相别,我们分别的那一天,我向她表明了我的身份。自此之后她再没有来见我。我在钱塘江上徘徊流连数日都没有遇见她。我回到狩猎的草场等待她,她也没有出现。其实我很想对她说,如果我拥有她的条件是舍弃自己的身份,我是愿意的。东施,你相信吗,为了夷光,我愿意放弃一整片吴山。所以,她是我生命之中很重要的人。伍子胥口口声声要为国家除去西施,可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必须要先有当家的能力才能治国,连女人都保不住不仅枉为国君,更枉为男人。”

我站在他面前,是一副被雨水淋得湿湿嗒嗒的样子。雨珠顺着发丝和睫毛流遍脸庞。夫差伸过手来用温暖的衣袖为我擦拭,擦拭我这张丑陋的脸。他说:“东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我只知道,你身上有一种非常莫名的气息在牵引着我,这是一种属于回忆的气息。非常珍贵的气息。”

更漏响过亥时,夫差招了人进来,赐下一柄宝剑,予伍子胥自尽。我茫然地看着那人捧着剑走进雨幕之中。远远地,仿佛还能听到剑刃划过伍子胥脖颈的刀锋之声。那么清凉悲哀。其实他并非自尽,是我杀了他,带着一个男人赋予我的深爱,杀了他。

身体略好些的时候,我出来走动。咳嗽时心有绞痛,行走之中只好捧着。侍女们见状无一不嬉笑着说:“看她的样子,其丑无比还学西施皱眉捧心。人说邯郸学步,我看呐,是东施效颦。”

可是议论最多的自然不是我的丑态,而是伍子胥的死。他们说,伍子胥临走前交代门生,叫把他的眼睛挖出来置于东门之上,他要亲眼看着吴国灭亡。

 

 

 

黄池之约终究因为宰辅伯嚭的谗言而成行。纵然夫差以武力胁迫晋国,最终取得主盟之位,但后方却有斩草未除根卧薪尝胆以求雪耻的越国乘虚而入。

勾践的大军直破姑苏台的那一天,我正在郑旦宫中听她絮絮说一些旧事,讲那个她曾在鸬鹚湾以心相许的男子。窗外天风动荡,骄阳如血,仿佛预示着一场偌大的浩劫。其间,侍女前来回禀说越军已至,郑旦闻言微笑着拂袖,让她下去。侍女告退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在月白的罗衣上犹如繁花盛放。我仓皇地去搂住她,抚摸她的脸。因为失声,我也无法召唤侍女们回来。郑旦躺在我的怀里虚弱地说:“东施,有时我真羡慕你。你这么爱夫差,为他舍弃诸多却从不后悔。我就没你这样大的胸怀。勾践选中我作为美人送到吴国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怀疑他对我的爱,怀疑他在鸬鹚湾隐居捕鱼的那些年对我说的每一句情话。它们是不是都是谎言?可是我现在想明白了,爱或不爱,从来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他们无关。”

她缓了缓又说:“鸬鹚湾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吧。所以,我只能带着肮脏腐烂的身体离开,也叫他生生世世都记得,他曾经亏欠一个叫做郑旦的女子。”

郑旦服毒自尽的时候,西施正在阁楼上画眉。她痴痴地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越军来了,范蠡来了,他要来带我回家了。”她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句话,瑶琴宝瑟被她摔掷在地发出苍凉华丽的余音。她又随手扯落帐帷珠幔,它们一粒一粒地在地面上蹦着,像是颠簸着走向死亡。一时,画梁春尽,宫花潦倒。

范蠡最终如期抵达,他进门就拉住我的手往外走,外面车马早已备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是丑还是美,是人还是鬼,我都是爱你的。”我看了一眼被付之一炬的夫差寝殿,挣扎着逃脱他的手,并把已近疯癫的西施交到他手上。她是我唯一的妹妹,用女子这一生中最绚烂的十年在帮助和守望他。这是她最终的心愿,他必须达成,没有资格拒绝。

而我,在把他们推出熊熊烈火之外以后,当然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看到夫差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他在烈焰里朝着四面八方大喊:“夷光,夷光。”

我恭着衣袖缓缓走近,他站在原地,像一个稚童一样怯懦地问我:“东施,你看到夷光了吗。我在找她。”

我微笑着摇摇头。他失望地瘫倒在地上。我上前抱着他,轻轻地拍打他的心房,这是在告诉他,这最后一刻还有人陪在他的身边。

他说:“夷光当年也是这样一走了之的,可是后来她还是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身边。东施,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我冲着他点点头,他就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像听着《盛筵》一样沉沉地睡去。火势越来越大,急着吞并这个世界。它烧过阑干,烧过殿宇,烧过沉香的画栋,一直烧到我们的衣袖,袍带,皮肤,发丝和骨骼。

这一场盛筵终于到了散去的时候。

我是一个哑女,心有所想,但无法陈述,在那一刻,我真的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我想他心里一定可以听到我的话——

夫差,如果你不是吴国的君王,只是一个普通人,那我一定会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在相夫教子的寻常岁月里安然老去。

夫差,没有模仿不了的表情,只有模仿不了的爱情,这一生一世只有我那么深沉地爱过你,所以最后的最后还是让我来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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