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惟出了直播间,罗易白同他一起下楼。电梯里的时候,他取消了飞行模式,收到几个短信提醒,其中有一个提示他两分钟前曾有陌生电话呼入。

他并没有回拨陌生号码的习惯,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和罗易白聊些客套而礼貌的话题,说笑着行至楼下。甫一出广电大楼,苏棠便颠颠地跑过来。

“谢先生,你好你好。”苏棠一脸热情得过分的笑,鞠了个三十度的躬,急急忙忙地把右手里的包换到左手,摆出握手的姿势来。

谢嘉惟大概多少有些被吓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苏棠伸着手笑得有些不自在,广电大楼前略显昏黄的灯光甚至映得她的脸有些泛红,“我是《南江月刊》的记者苏棠。本来和您约了下午六点做访问的,哪知道印厂的片子出了问题,我临时赶过去不小心忘了时间,所以……”她把伸出去的手慢慢缩回来,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神色更拘谨了几分。

谢嘉惟的神色缓下来:“原来是苏记者。”他露出了然的神色,脸上带一点极细的微笑,颔首算作打招呼。

苏棠站着笑,脸上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今天我……失职。但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谢先生您现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打扰您太久的。”

“现在是……”谢嘉惟伸出手腕要去看手表。

但苏棠已狗腿地迅速报出时间:“八点一刻。”说完还带一点几不可见狡黠地笑了一下,“还,不算太晚噢?”她这笑自然许多,嘴角上扬的弧度好似月牙一般,即便眉眼弯弯眼角也仍然平坦,青春的光华如此显而易见,真教……上了年纪的人艳羡。

谢嘉惟微笑:“半个小时,够么?”

“够够够!”苏棠一听对方应允,笑容即刻放大。

谢嘉惟没有再看她,转过头去和罗易白打招呼说谢谢之类如何如何,自然都是些得体的客气话。

罗易白同样是十分官方。他为人处世也算得上精细,临别之前甚至还和苏棠打了招呼。

苏棠也适时地表示出一些她对于罗主播的仰慕。罗易白返身离去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淡去一些:“谢先生,我们仍旧去约的那家咖啡店行不行?正好也近一点。”她大概是因为今日失职的缘故,不大能够理直气壮,所以在谢嘉惟面前总显得拘束了些。

谢嘉惟并没有表示异议,于是二人五分钟之后就坐进了那家咖啡馆。

苏棠叫了一杯卡布奇诺,但谢嘉惟同服务生说:“开水,谢谢。”

苏棠的尴尬便因此更上一层,她挤出一点笑说:“谢先生你什么都不喝,我会以为你没有原谅我迟到的事……”

“不会。我只是晚上不喝这种东西。”

“啊?”苏棠十分讶异,打开录音笔搁在桌上,“你们建筑师晚上不喝咖啡能熬夜赶图纸么?”

“我很多年不熬夜了。”

“啊?那工作不会来不及么?据我所知,你们建筑师好像没有那么闲吧。”

“年轻的时候是来不及,要打球唱歌看电影,工作时间自然只能从睡眠中挤出来。但到现在这个年纪,娱乐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不可或缺,也分得清主次,控制得住自己。”他说到这里轻笑了一下,“所以,不需要熬夜了。”

苏棠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一点探究:“所以谢先生,您的意思是您现在最注重的工作?”

“可以这么讲,但工作于我而言,与其说是谋生手段,不如说是人生理想。我从前觉得玩乐是人生第一要事,但后来发现,最难熬的日子不是没有娱乐而是图纸画得再多再好也一无用处。”

“这是您在经历过那几年后得到的感悟么?”

谢嘉惟沉默了一下:“当然多少和那几年有关。但就算没有那些经历,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总该有点正经的人生感悟了。”

苏棠应:“是是。”顿了一下又问,“您介意我问您那几年的生活么?”

“我不介意提起,只不过——”他笑了一下,“怕会让人以为我是想获得更多关注而贩卖悲惨经历以致遭人厌烦。其实那几年也不过是人人都可能摊上的人生低潮期而已,哪怕当时觉得犹如炼狱,但回过头来也不过如此。假使有人问起,甚至可以描述成财富一样的经历。”

苏棠忍不住笑:“谢先生你口才真是好。我回去打出来之后大概都不用修改润色了。”

“我不是口才好,我只是说心里话。”这话说得如此妥帖,若旁人讲出来十有八九会显得敷衍或官方,但面前这人,穿普通至极的白T恤,喝一杯已凉了大半的白开水,只那么端正坐着,竟就让人相信他说的话是真心的了。

苏棠坐在他对面,瞧着眼前这人,轮廓分明但不凌厉,有一点笑意却并不显得如何热情。他五官极好,剑眉星目,又像十分会保养的样子,即便这样近距离坐着也觉得他皮肤好得可以,哪里像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子。苏棠忍不住问:“谢先生你平时是如何保养的?”

“保养?”谢嘉惟看了一眼苏棠面前的杯子,忍不住带了一点揶揄地笑,“就不喝咖啡不熬夜啰。”

苏棠微窘,清一下嗓子:“那个,我看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比如——谢先生您现在考虑感情方面的问题么,家里人会不会催?”

“现在基本都不会了吧。”

“啊?”苏棠一时间没有会意,不由问,“因为您现在有太多选择?”

谢嘉惟那点不知真假的讶异恰到好处:“太多选择,我怎么不知道?”

苏棠适时地放大她的一点不可置信:“诶,不知道?谢先生别说笑了,您现在可是很招异性欣赏仰慕啊,没有想过借此找一个理想的伴侣么?”

谢嘉惟一本正经:“没有人告诉我说仰慕我啊。”

苏棠节节败退。她发现凡是关于感情的问题,谢嘉惟都一反前面的坦诚变着法儿绕开。她不是娱乐记者,既然对方不肯讲,那也就顺势不再提了,改口问:“谢先生那‘金块奖’给您带来的改变主要是在哪些方面呢?”

“改变主要是……”谢嘉惟思索了片刻便极流畅地应她,答案简直无可挑剔。

苏棠又以一个“对未来期望”的问题做结尾,采访也就算是结束了。她收了采访器材塞进包里,问谢嘉惟邮箱地址说稿子写好了发过去请他过目,没有问题了再上稿。

谢嘉惟没带名片,苏棠只好从理好的包里掏出纸笔请他写,心里略微责备了一下自己做事没先后。

对方写了邮箱地址复又将本子归还,苏棠接过来看了一眼暗叹真正的精英果然连字都格外上台面。叹完才想到该礼尚往来,自己也得给对方留个邮箱什么的,便摸了名片递过去。

谢嘉惟接过来瞧一眼,想起在电台电梯间发现的那个未接电话,随口问:“刚才你打过我电话?”

“是啊。不过没打通。怎么了?”苏棠本来要起身,谢嘉惟这样一问,她只好继续坐着。

“没什么。”谢嘉惟略微撇了头轻笑,心道好几个“2”连在一起的号码可真容易让人眼熟啊……然后他看了眼手表道,“挺晚了,苏记者去哪,要我送你么?”说着作势要站起来。

苏棠立起身来,挽起提包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打车回去也挺方便的。”

“那好。”谢嘉惟微笑,“路上小心,再见。”

苏棠在心里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腹诽道:真不送我?我刚才只是客气话啊……然后幽幽地和谢嘉惟并肩出去,看他往东去取车,自己只好默默地往西拦出租。

 

隔天去社里。

睡过头一点,几乎迟到。刚一坐下不多会儿,久未现身的主编蔡笙雅居然也来了。进主编室放了提包就出来,问坐在离主编室最近的董怡:“印厂那里怎么样,搞定了没有?”

董怡有点拘谨:“那个……昨天印厂是苏棠去的。”这本该是她的工作。

主编皱眉,往苏棠那边望去,大声唤她名字。

苏棠“哎”一声蹦起来:“老大。”

“昨天下午你去的印厂?”

苏棠有点犹疑:“怎么了?”

“昨天我不是替你约了谢嘉惟的么?你去印厂了谁做的采访?你可别说忘了啊,谢嘉惟这人很少接采访很难约的啊。”蔡主编约摸四十岁上下,早已由未婚女青年上升至未婚女中年,但她保养得不错,只仿佛三十出头。待同事也算温和,即便此刻语气急了些,脸上也并不横眉冷对。

苏棠听她这样说,“呃”了一声,急忙否认:“没忘没忘。昨天去了,稿子都快写好了。”

“那就好。”她说完欲要转身,忽然想起自己本来要问的事,“哦,对了,印厂那里怎么样?”

苏棠叹气:“片子有问题,有两页乱码,恐怕要去手工贴了。”语气中无尽哀伤。

董怡一听,几乎尖叫:“什么?手工贴!我觉得我会贴歪掉啊亲!他们不能自己解决吗?”

旁边有人说:“忍忍吧亲,谁叫那是我们集团自己的印厂呢。”

蔡主编不理会他们的怨声载道,皱眉问:“这次谁对的片子?”

苏棠幽幽地说:“这次是印厂自己对的……”

气得主编伸着食指点他们:“你们啊!我几天不在就捅出这种篓子。我不管你们,手工贴去吧……”然后摇头进了主编室。

办公室里一片哀嚎声:“不会吧!几万本去手工贴?我要疯了!”

只有许可姑娘斜着眼睛奸笑着凑上来:“糖糖……”

苏棠戒备地看着她,往后缩一点:“干嘛干嘛,你笑得这么不纯良我压力很大啊!”

许可一把拍过去,嗔道:“讨厌!”随即正色道,“你有没有发现老大今天特别美?”

“就,就穿得很美啊……”

“你不知道了吧!老大和她二十二岁的初恋男友重聚了!”

“诶诶?”苏棠来了劲,缩起头来问,“老大初恋帅不帅?”

“据说是物理界研究人员,四十多岁居然也是未婚。当年跟老大是同事,都在某家物理专刊任职。听说老大当年可迷人了,收到的情书一抽屉都塞不下!”这话自然是夸张了些,但蔡笙雅当年确实丰采非常,人生经历亦丰富,若有人撰书,也可写成传奇。

苏棠正待要问得仔细些,总编室门骤然从里间拉开,蔡主编站在门口大声问:“苏棠,上星期让你写的策划好了没有?”

苏棠差点吓得屁滚尿流,定了心神“哎”一声站起来,心里还想八卦果然不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随便八啊。

 

周日和许可从印厂回来。六月份大中午的太阳有了这熙熙融融的红尘作伴不由热得轰轰烈烈。

许可伸着懒腰说:“哎呀妈呀,加班加点可终于赶着贴完了!我估计我贴了得有好几千本。”说着伸出手来看,“我觉得我指尖都粗了。”

“行了吧,昨天你还没来呢。”

许可嘻嘻笑:“所以我聪明吧。借口听上去都像理由。”

苏棠哭笑不得,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便问:“一起去吃饭啊?”

“哪啊?”

“‘遇见’你看怎么样?”

“他们家菜里放罂粟了吧,你怎么一有空就想着去啊。反正我不去的噢。”

“那换一家,你说。”

许可奸笑:“换哪家都不去。咳咳,约了对象,你懂的。”

“重色轻友!”苏棠呸她,“行了行了,你走吧!”

“还没到呢,我再陪你走一段。”许可侧过头去看她,“你真一个人去?要不你回家吃?”

“我爸妈今天有活动。回家还得自己煮,算了。”

许可想了一下说:“也是。反正你行者气质,去餐厅从来不怕一个人。”

苏棠瞪她:“你也好意思讲,还不是我老碰上像你这种重色轻友的人才会这样。”

许可拍她肩:“好了好了,等下次你搞了对象也把我轻回来咱俩就算扯平了。哎……”说话间走到十字路口,许可回头朝苏棠嫣然一笑,“到了。我先走了。明天见亲爱……”“的”字已经因为她走得太快而听不见了。

苏棠啼笑皆非,趁着余下来几秒钟的绿灯时间小跑过十字路口,走了片刻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商业味道并不浓重的小弄堂,推开那间叫作“遇见”餐厅的大门。

她进门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服务生还没有来,只能百无聊赖地坐着。

走道里有人向着门口的方向迎面走来,苏棠极随意地一眼望过去,却发现面前这人勉强也称得上相识。她本想装作没看见也就算了,但又觉得她望过去那一眼的时候,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疑心不打招呼是否太没有礼貌了些,只好堆出笑来:“谢先生。”

谢嘉惟站定了:“苏记者?”他有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

苏棠心想:他这反应是意味着他刚才没发现我?早知道就不打这招呼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想归想,她还是问出了极没营养的话:“谢先生过来吃饭?”

“嗯。你也是?”对方居然一样蠢。

“是啊……”社交话题真是没趣透顶。她搜肠刮肚地想应该说什么才能显得她这招呼不是打得那么无聊,最后只好问,“谢先生我昨天发您的采访稿您看可以么?”

谢嘉惟露出一点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我还没检查邮箱。”

“不要紧不要紧,反正周末嘛。”

谢嘉惟礼貌地微笑:“我回去看过就答复你。”

“那麻烦您了。”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谢嘉惟说完看了一眼旁边拿着菜单站了有一会儿的服务生,颔首道,“那么,不打扰你用餐,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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