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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旧历新年的临近,江城市的街头也显出了隆冬的雾色。这些天家家户户开始为过年筹备腌腊制品,在街角不少地方立起了土质的熏灶,一个个破旧的铁油桶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熏肉和香肠,配上柏树桠子和橘皮等物,点上火一阵熏烤,以至于整个城市的上空都布满了说不出的一种清香。

入夜时分的青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散去,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层迷离的色彩,北风却一阵紧似一阵,时刻提醒着人们年关将至。

这天一大早,环卫工人孙吉亮便起了个大早,提上自己的笤帚和簸箕就上了街,凌晨5点多的街头分外寒冷,他不得不缩紧了自己的脖颈以免被冷风吹到。街上行人很少,孙吉亮抽着因为寒冷而发红的鼻子,加快走到自己的工区。

他负责的是江城市仁和区四号隧道到仁和街口的清洁,好在冬天的时候晚间行人不多,因此街头的垃圾也比较少,他匆忙打扫完路口的垃圾和树叶后便循着地下通道来到一号隧道里,此处是一个避风口,也是城市地下通道与地铁相连的一个交界处。

四号隧道长约一公里,是一个在快速干道中的交通咽喉,孙吉亮提着笤帚一米一米地清扫着地面,时不时有一辆汽车从耳旁呼啸而过,带起的寒风让他颈项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奇怪的是,今早的晨风却格外阴冷,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孙吉亮催促着自己赶紧干完活回家,再待下去怕是要被冻僵了。

四号隧道是仁和街公路上相连的四个长隧道中的最后一个,在每个隧道中都有几个平时关闭的铁门,铁门中存放着消防器材及检修工具,四个隧道中一共有20个这样的检修器材仓库,孙吉亮一路扫过来,转眼就走到了18号仓库门外。

自从走到18号仓库一侧,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先是心里一阵发憷,接着又看到一只白色的大猫追着几只小老鼠飞快地从铁门与地面的间隙冲出来,几乎撞到了他的足尖,这让他心里一震,随即从眼角出撇到一丝不妥——18号仓库的铁门,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过。

寻常的检修器材仓库都是用大锁锁上的,而18号仓库的铁门上却没有大锁,反而是用一根极细的铁丝串住了,在汽车偶尔掀起的喧嚣声间隙中,孙吉亮听到一种奇怪的声响。他赶紧回头一看,除了自己之外隧道里再没有其他人。于是便壮起胆子轻轻推开了那扇其实是虚掩着的铁门。

接着,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他看到了让自己几乎尿了裤子的一幕:几十只大大小小的老鼠正在啃噬着一个东西,空气中却传出了一股前天晚上街边上常见的那种熏肉气息。

没错,是熏肉。

老鼠们正在啃着一大块人形的熏肉。

孙吉亮一惊,手电筒应声落到地上,那几十只老鼠听到声响夺路而逃,亮出来那块“熏肉”让孙吉亮喉头一堵,下身却随即失了禁,一泡尿没夹住,顺着裤腿就流了出来。

 

黄色的警戒线已经将江城市仁和街四号隧道密实地包围了起来,在警戒线里里外外不少市民正如同伸长脖子的老龟一个个翘首以盼,其中不少人甚至挤了进来,苦于警力不足,魏雨晨也拿他们没辙,只是在这间小仓库门外再也不能放他们进来了。

赶来的痕迹组已经迅速地进场开始检测各种痕迹,隧道里充满了嗡嗡的议论声。

在不大的检修器材仓库正中,停放着一具已经被熏烤得变色的尸体,在尸体周边布满了细碎的纸灰,在尚未烧尽的纸灰堆里露出了不少冥币的残角。在痕迹组检测完地表痕迹前魏雨晨尚不能踏足半步,但在闪烁的镁光灯中她看清了室内的陈设。

约莫二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里四处充斥着纸灰的味道,死者位于小室正中,在死者身下是一块与他本人大小相仿的铁架,铁架下便是燃尽的纸灰,从残余的痕迹看这些纸灰都是冥币燃烧后形成的。

死者四肢被细铁丝穿骨而过,紧紧绑在铁架的四角上,看上去就像一只烤全羊。只是这具人形的烤全羊让魏雨晨看上去觉得喉头发堵。

死者的身份马上得到了确认,通过留在其身上钱包里的身份证可以得知,此人是市内某保险公司的高管,名叫石磊,家属目前还没有联系上。

更为奇诡的是,在死者与铁门之间竟然有一个奇怪的物件。

这个物件看上去有些像小孩玩耍用的积木,在一方长方形的木板上固定了三根木质立柱,而在立柱上摆放着不少大小不一的薄铁片。仔细观察后她发现这些铁片都在一侧的立柱上按照从上到下、从小到大的顺序摆放着。

准确地说,从左往右的第一个立柱上放置了63张铁片,按照上小下大的顺序排列,在第二根立柱上只放置了一个小铁片,从形状上看,这张铁片是所有铁片中最小的一张。

所有铁片一共是64张。

这一幕看得魏雨晨有些发愣:从警多年来,竟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片刻后法医开始对尸体进行初检,死者的双眼被人剜去,只留下两个血红的空洞,舌头被人割去大半,大量的残血已经在口腔中凝结,在死者的头部被人用订书机钉上了一张十亿元面值的冥币。

“怎么又是冥币?”看到这里魏雨晨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这同英美医院里的凶杀案简直如出一辙,首先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冥钞,其次两次发现的冥钞面值都为十亿元,竟然惊人地相似。

经过初期调查,发现死者的是环卫局清洁工孙吉亮,而死者的死因为背部重度烧伤,死亡时间约在前日夜间十一时。

“死者被人固定在铁质烤架上,以铁丝拴住四肢,背部严重灼伤引发疼痛性休克死亡,全身仅有背部烧伤,面部及身前表皮完好。简单说,他是被活活烤死的。”法医张焕目测过尸体之后简单地向魏雨晨介绍了下情况。

虽然只有短短数十字的描述,但魏雨晨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死前恐怖的一刻:身后熊熊烈火燃烧,自己却无法从中脱身,因为舌头被割去一大半,甚至连呼叫的行为都无法实现,只能眼睁睁等着自己死去。

而在烈火的烤炙下死去,这该是多么恐怖的死法!

随后在死者后脑处发现了大量外伤,可以判断死者曾因过度疼痛撞击过身后的铁架。在铁架下方铺满了冥币燃烧后的残渣,在这一堆残渣和铁门之间发现了某种引线燃烧后留下的痕迹。凶手应当是将死者固定在铁架上,接着在其身下铺满大量冥币,将一根引线从纸堆里引出来一直到铁门之外,最后关上铁门点燃引线扬长而去。

只留下死者一个人活活被烤死。

此外在现场发现了大量的石油基助燃剂,经现场检测定性为凡士林及93号汽油混合物。混有凡士林的汽油在燃烧时相对缓慢,几乎没有太大的明火,可见死者死前所承受的痛苦,那些冥币和助燃剂一丁点一丁点地燃烧,接着慢慢地将他烧死。

“从这一点上说和烤全羊的工艺差不多。”张焕仍旧顾自摆弄着尸体,颇为轻松地说道,却没注意到其他人已经几乎作呕,看来这段时间烤羊肉这道菜说什么都不能吃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嘈杂的议论,连协警都几乎劝不住了,这时本地的几家报纸记者已经闻讯赶来,场面颇为混乱。纷杂的闪光灯已经在警戒带外侧亮起,犹如一阵阵闪电,魏雨晨感到颇为头大,急忙招呼手下将这些记者挡在外面。

如此骇人的命案现场,如果被谁报道了出去可是会出大乱子的,同这起凶案相比,陈庭手里现在负责的那起英美医院谋杀案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死者身前残留的冥钞残渣和额头上被订书机钉进皮肤的十亿元大钞已经放进了透明的证物袋里,再次看到冥币的魏雨晨顿时感觉眼角一热:这张冥钞难道和英美医院发现的那张一样,是同一个人放下的?

这样的直观感觉与其说来自女人的直觉,不如说是来自一种逻辑思维——为什么凶手在死者身边撒上那么多冥币,唯独只有这一张被钉在了死者额头上?

看着冥币上花花绿绿的图案,似乎预示了什么潜在的线索。

冥币右下角的图案里,阎王和蔼可亲地目视前方,全然不像传说中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而在他胸前的流苏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秦”字。

这让魏雨晨忽然想到了一点:在英美医院死者申栋梁身上发现的那张冥币和现在这一张是一模一样的,在阎王图案胸前的流苏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秦”字。

“阎王……阎王……”

魏雨晨盯着手里的证物袋,脑子里忽然像被雷击了一样,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潜意识里猛然向她袭来:

阎王——阎罗王——十殿阎罗!

这一次灵光乍现让魏雨晨打了个大大的冷战,一时间竟不能分清自己身在何方,“十殿阎罗”四个字更是让她如坠冰窖。几天前早晨看到的那些血腥的照片、那段神秘的文字和那串奇怪的数字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十殿阎罗。

你果然又出现了……

这一暗示看似不经意,但却能完全解释为什么凶手会在案发现场留下冥币的线索。霎时间魏雨晨有些天旋地转,这说明在英美医院的那个凶手和现在杀死石磊的应当是就是十殿阎罗,他两次出手都留下了暗示身份的冥币,而十殿阎罗这个名称恰好能解释为什么凶手采用冥币来暗示自己的身份。

之前他还有一桩命案——第一监狱的刘德章之死,这是由他本人承认的。

他是裁决者,在中国的古神话里,阎罗王不正是阴间的裁决者么?

想到这里,魏雨晨不禁感到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咯噔地一下。

警戒线外的记者试图穿越这道鸿沟,此时和执勤的协警发生了争执,魏雨晨正在头痛之际,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一闪……

接着人们议论的声音越发大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循着空洞的隧道上方越传越远,简直让人有些烦躁不堪,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她听到一个尖锐的男声正在和协警理论:

“我说你们这些警察怎么这么不地道,这条隧道可是交通要道,你们说封锁就封锁了,我还有要紧事呢,耽误我签合同怎么办?啊,你赔得起啊?”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西装笔挺、看上去一派成功人士模样的男子正脸红脖子粗地和协警理论着,大有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看到这里魏雨晨不禁轻声一笑,便走上前去乐呵呵地对那人说道:“怎么着,许总,耽误你赚钱了吗?”

那人正是许明远,自金环岛一别之后已一年有余,这家伙好像发福了不少,越发显得红光满面了,见是魏雨晨走上前来,许明远随即换了一副亲民的样子,憨声道:“哟!这不是魏警官嘛,哈哈,哈哈,我这有事要路过,不成想路给你们封掉了,我说能不能……”

“我劝你还是换条路吧。”魏雨晨虽然脸带笑意,语气中却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这里出事了,一时半会是不会放行的。”

见自己碰了一鼻子灰,许明远于是收敛起自己大大咧咧的样子,吐吐舌头准备开溜。

“你等会!”魏雨晨上前一步,小声问道:“这段时间你看到肖南没有?”

“肖南?”许明远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极为不解地说道,“怎么你们没联系了吗?自那次从岛上回来之后我就没再见他,我还以为你们那啥了呢……”

“那没事了,你走吧。”魏雨晨感到颇为丧气,也没搭理许明远,便顾自往停放尸体的仓库走去。

“我说政府,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都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呀!”许明远依旧在她身后尖着嗓子吆喝道。

“我没有——!”魏雨晨摇摇头,拖了一个长声后走进了凶案现场。

 

案发后到现在,重案组和各个技术支持部门已经忙得团团转,一刻未曾休息。

之前十殿阎罗打电话的地方已经被警方捋了一遍,未发现任何不正常,和魏雨晨的推断一样,真正的十殿阎罗在接通电话并确认是魏雨晨在听之后,将一个老旧的walkman挂在电话听筒上逃之夭夭了,当时在场所有人听到的对话仅仅是魏雨晨和一部walkman留下的,这给了警方当头一棒。

发生在江城市仁和街四号隧道的凶杀案被定性为恶性谋杀案件,惊动了省厅,局长罗镇武更是在省厅领导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这样一来江城市刑警总队重案组手里就有了三个限期侦破的大案——2月5日发生在市第二监狱的刘德章遇害案、同日发生的英美国际医院命案以及2月10日发生的第四隧道恶性杀人案件。

由于第四隧道恶性杀人案件兴致极其恶劣、影响极其重大,局里成立了由罗镇武亲自挂帅的专案小组,由魏雨晨及陈庭担纲侦破具体工作,专案组直接向省厅汇报工作,案件定名为“2.10隧道特大杀人案”。一时间江城市警局里人影攒动,每个人都如同开足了马力的机器般不知疲倦。

死者的尸检在晚间结束,死因被定为“重度烧伤引发硬性休克致死”,也就如同张焕初期检验时所说的“被活活烤死”。经过仔细分析,可以认定四号隧道中的十八号仓库为凶杀第一现场,案发时间约在当夜十一时左右。

凶手经过了周密准备,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迹,由于事发当晚气温较低,在死者遇害的时间段里少有行人在四号隧道附近经过。经过对市交警支队现场视频记录资料比对,可以确定在当晚并没有可疑人员接近十八号仓库大门。

至于如何在不在场的情况下点燃死者身下的助燃剂,凶手采取了一个颇具新意的方法——搓了一根长达百米的药捻子,相信凶手是在白天的某个时间段点燃了这段药捻子,这种土质的定时装置便在深夜无人时引燃了助燃剂。

这段视频资料还说明在案发当晚凶手并没有将死者带到仓库,于是专案组将视线放到案发时间之前更远的时间段里进行筛查。根据记录显示,在案发当天下午,也就是2月10日下午6时许,位于四号隧道附近的主干道上发生了一起较为严重的两车相撞事故,现场较为混乱,从视频中可以依稀看到一辆固体垃圾回收车停靠在十八号仓库附近。

在这一段视频显示的时间之前的数小时内,没有任何人接近那个仓库。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

“由于案发之前数小时内没有可疑人员接近十八号仓库,由此我们可以判断在这一起交通事故发生的时候凶手趁乱将死者带到了仓库大门附近。”一名侦查员端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另外,死者遇害时现场较为复杂,凶手甚至动用了大型烤肉架这种比较占地方的用具,因此可以基本判定凶手在案发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尝试为犯案做准备。”

“我同意小魏的说法。”罗镇武点点头道:“同志们,这一次凶手极为凶残和狡猾,为了掩饰自己的行动,甚至利用了一次意外交通事故,因此在侦破过程当中请大家务必做到‘多询问、多调研、勤分析、重证据’的原则,争取早日破案!还江城市一个安全整洁的春节假期!”

专案组开了一整夜的案情分析会,对案发当时的情况进行了多次模拟,显示凶手曾多次进入案发地点进行布置,在库房中央焚烧冥币的地方被凶手挖出了一个浅坑,工具则取自仓库里,那个死者背上的大铁架应该是凶手从外界转移到现场的,整个布置活动持续了数天时间。

最后结合当天路口的监控视频资料,确定那辆在车祸发生时“凑巧”停在十八号仓库门前的垃圾车有重大嫌疑,陈庭强势地认为凶手正是借助这个垃圾车将最重要的铁架搬到了案发现场。因此追查这辆垃圾车成为一个关键的线索。

不出意外,在堵车那几十分钟里,凶手趁着摄像头被遮掩的当口,完成了杀人的部署。这里产生了一个疑问,凶手怎么知道在那个时候一定会发生车祸?

另外一条线索则指向那组奇怪的物品组合——专案组反复研究了许久,并没有得到相应的结论。嫌疑人应该是一个“有组织行为能力”的罪犯,对自己的计划十分讲究,制定得也较为科学,同时有较强的心理素质。在没有得出这一物件的研究结果后,这条线索被暂时搁置。

一夜会议之后大家都十分疲惫,虽然清晨的低温让所有人感觉不那么困,但警局门前的一幕却让罗镇武目瞪口呆。

在江城警局大门外,不知从何时起有大批记者望风而来,将这个三层楼的建筑围得水泄不通。这里面有各大报纸的记者,也有不少是电视台的,昨天在案发现场有不少群众围观,此时全城的媒体也都闻到了有价值新闻的味道,一个个如同鲨鱼似的跟着血迹来了。

“罗局长给我们讲几句话吧!”

“请问警方对隧道惨案有什么看法?”

“听说省厅已经介入了,有这回事吗?”

“罗局长,是不是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凶手是本市人吗?”

……

一连串的问题在嘈杂的人群中向罗镇武抛来,令他应接不暇,警局外联部的几个民警也是疲于奔命,记者们七嘴八舌地宣泄着心中的问题。

街边上甚至有群众打出了请愿的横幅:严惩凶手,还我朗朗天日!

魏雨晨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禁感到肩上的压力繁重——如果民众知道了十殿阎罗的存在,会不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又或许,将这个案发消息捅出去的,正是那个说话皮笑肉不笑的十殿阎罗?

一丝恐惧忽然朝她笼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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