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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活着的时候,终日里除了对镜梳妆,就是等着那男人来临幸,总觉得日子过得极慢。现在看着别人过日子,反而不觉得了,一转眼,四个春夏过去了。

      倒是真如那道长说的,善恶有报。当初对我施暴的那几个护院,先后出了事。

      最先死的是他们中带头的大胡子,他常光顾的一个粉头儿不知被谁过了一身的花柳病,自己还不知道,结果传到了他身上,没两个月就全身溃烂流脓,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那股恶臭,本人更是疼得终日哭号不止。薛家不是开善堂的,一扇门板将人抬了走,去处自然是当初处置我的那个乱坟岗。那人在一片荒草中呻吟了三天才断了气。

      时隔四年,这乱坟岗又添了不少无名的尸骨,我伴着那人的呻吟声四处游走,试着想找出自己的遗骸,可惜遍地的残骸断骨,看起来都差不多,散落四处,也分不清谁是谁。真应了诗文里说的,“自古红颜变白骨,怎见白骨生红颜”。

 

      死个把人不影响薛府里的热闹,老爷五十大寿,在府里的外院摆流水席。梅枝打扮得花枝招展,正要去大院子里招呼客人,却撞上了大夫人,挨了顿训斥,说她太过张扬有失体面,实际上就是指桑骂槐地说她狗肉上不了台面。梅枝铁青着一张脸听着,等大夫人走开,便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生不出蛋的母鸡还这么狂!等我生了儿子,有你好瞧的!”

      梅枝的儿子还没生出来,护院却又死了一个。

      那是在一年半后,那人晚上跑出去吃酒,喝醉了在酒楼和人打了起来,一个不慎从楼上滚了下来,当场折了腰骨,从此下半身不能动弹。已经没用了的人薛府不会留,给了几十两银子让他弟弟把人抬走了。那人的弟弟也是个狼心狗肺的,拿着他哥哥的卖命钱吃喝嫖赌,开始还耐着性子将残废哥哥放在家里养着,不到一年,几十两银子用光了,亲哥哥也就被扫地出门做了乞丐。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早早就开始下大雪,纵然有大夫人施粥、施衣,扬州依旧每天早上都要清理出去几具乞丐的尸首,去处自然是城西。

      雪下得最大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伸出手,看着雪花穿过手掌再飘落地面,耳畔是梅枝肆无忌惮地撒娇声。她如今笑起来的声音越发地尖锐刺耳了,隐隐带着盛气凌人的架势,对大夫人也没了过去的恭敬。稍远的地方,大夫人的佛堂里还亮着,偶尔能听到木鱼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仿佛院子里摆的那个计时的滴漏,滴答滴答地等着时刻的到来。

      剩下的护院估计是从前两个人的下场里看出了东家不仗义,便都开始各自找出路。里面有两个是亲兄弟,在我死了的第七年,一齐辞了薛家去奇胜镖局做镖师。

      走镖的收入很高,但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俩运气不错,在奇胜干了几年,除了添些伤口,命倒都还在,弟弟更是嘴甜会迎逢,升做了镖头。

      人都是这样的,贫贱的时候可以相依为命,可一旦其中一个富贵了,另一个不管过去怎么要好,也免不了眼红。那个当哥哥的看到弟弟发达了自己却还是个小喽罗,心中不平,便开始处处作对。起初那弟弟还百般忍让,后来也不愿意了,找个由头将他哥哥踢出门去,兄弟俩从此反目。

      后来,那哥哥进了奇胜的死对头长丰镖局当了镖头,越发铆足了劲儿跟弟弟对着干,竟成了仇敌的架势。一次两个镖局为了争一趟镖,在大街上火拼起来,那弟弟一刀将自己亲哥哥的脑袋削下半个,自己也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还有一个似乎和知府大人的姨太太的奶娘有些什么亲戚关系,正巧衙门招捕快,便把他给荐去了。从此穿上官衣吃起了皇粮,威风八面,奇胜和长丰两个镖局火拼出人命时就是他带着人去抓人的。

 

      还是奇胜和长丰火拼的那一年,梅枝终于有孕了。可以说是老年得子的薛老爷乐得合不拢嘴,梅枝更是母凭子贵在府里越发趾高气昂,过去见了大夫人还欠着身子问问安,如今在院子里碰上,却连头都不愿意低了,梗着脖子说:

      “姐姐,妹妹身子不方便,不能给您行礼了。姐姐多见谅啊。”

      大夫人也不恼,不冷不热地瞄她一眼,带着随身伺候的丫头走过去了,留下梅枝站在那儿得意地笑。

      梅枝在笑,我也在笑,因为我知道,很快又要有戏看了。

      那个宝贵的胎儿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挺着六个月大肚子的梅枝开始琢磨着提高自己在薛府的地位。

      当薛老爷小心翼翼地向大夫人提出将梅枝妾氏的地位提升为二房夫人时,大夫人拨弄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起来。

      “梅枝若能为薛家开枝散叶,也是她的功劳,给她个二夫人的名份也没什么不行的。”

大夫人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看到薛老爷偷偷出了口气。

      “这样吧,等她孩子生出来,若是个男孩儿,老爷你就收她做二房吧,这样我在哥哥面前也好有个交待。”

      软中带硬的话让老爷瞬间又紧张了起来,忙表态:

      “夫人你放心,梅枝就是生了男孩儿,那孩子也得管你叫娘,叫她姨娘。咱们薛家的当家主母永远是你。”

      说完,擦着冷汗跑了。

      等他出去了,大夫人才睁开眼,冷冷地看了门口一会儿,只听得“啪嗒”一声,手里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圆润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大夫人收回目光,看了看地上的佛珠,再看看自己的手,良久,念出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要放下屠刀了吗?我这个鬼都不信!

      我嗤笑一声从窗子飘了出去,这是我前阵子才发觉的,做鬼是可以飘的,不由得有些懊恼,白白用腿走了这几年。

 

      除夕的时候,梅枝临盆。产房里的人进进出出,梅枝在床上叫得撕心裂肺。薛老爷穿了一身土黄色的袍子,迈着他那两条短腿,像个长了脚的烧饼一样在大厅里来回地转,大夫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照旧捻动佛珠。

      都说女人生孩子就如到阎王殿上走一遭,梅枝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连自己生的孩子都没能看一眼就断了气。那孩子理所当然地被直接送到了大夫人手里,他果然是要叫大夫人一声“娘”的。

      薛老爷哭了一会儿就去找人安排梅枝的后事了,产婆等薛老爷出去了,便收了方才悲痛的表情,乐滋滋地从大夫人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道了声“恭喜大夫人喜得贵子”便出去了。

      她是个经验老道的稳婆,什么样的产妇都见过,什么情形的胎儿都接生过,自然也清楚怎么让一个生产的女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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