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长江三角洲进入了阴晴不定的雨季。地表温度随时可能突破四十大关,人只要稍离空调冷风的辐射范围,即刻就会开启汗如雨下模式。

在此高温蒸烤之下,长三角人民急切的渴望着一场暴雨。

晚上八点,暴雨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机场关闭的“好消息”,兰笙不得不在松江多逗留一天。

市中心酒店套房的主卧里,小白用挂烫机熨着兰笙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烫机喷头咕咚咕咚的冒着蒸汽,她把熨好的裤子挂进衣柜里,裤夹刚脱手,浴室的门就开了。

兰笙拨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她就是一皱眉:“你非在卧室里熨衣服?”

“……哦。”

她应了一声,拽着挂烫机的杆子往客厅拉。只听“噌”一声,她手上一轻,回头一看,挂烫机的杆子已经被她拔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无辜地看向兰笙。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严肃地看着她手里的铁管。沉默半晌后,他叹了口气:“……算算算,就这儿熨吧。明儿退房再赔个挂烫机,还不够丢人的。”

小白哦了一声,把管子插回去时暗搓搓地瞄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感慨起来。

唔……肤质细而不腻,体型健而不壮,相貌美而不妖,宽肩窄腰,大胸长腿,腹肌人鱼线一样不缺……新领导果然是个勾人的小妖精啊……

她觉得自己拔坏管子的决定无比英明,这等男色福利果然需要自己积极主动的争取。

或许是习惯了接受不同人从不同角度投来的色迷迷湿漉漉的目光,兰笙丝毫没有察觉某人流着口水的小眼神。他自顾自地拿起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一会儿才找到陶雪池的对话框,果断的发了个视频通话。

等待音响了两声才被接通,陶雪池的声音听起来状态很不错:“喂?笙哥。”

“怎么样,你感觉。”兰笙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里,顺便拿遥控器按开了电视:“能通视频,出重症监护室了?”

“嗯,回麓林了。我都好几年没睡的这么足了。你怎么样啊?剧组那边还好吗?”

“我挺好的啊,就是新派来的助理不大灵光。”他说着瞥了小白一眼,见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他若无其事地看回手机屏幕:“剧组那帮孙子你就别惦记……啧,你把镜头扭过去,我发你视频是为了看你床头柜的?”

“……啊,这个床头柜多好看呀。”那头说着,语气有些好奇:“笙哥,你干嘛换助理啊?”

兰笙这才察觉自己差点说漏了嘴。程蔷和袁松受伤的事大家怕她心里难受,都没告诉她。他刚想换个话题,却发现了些不对劲。

屏幕中医院的白色床头柜上放了几本书,《21天搞定电影剧本》、《故事》、《经典剧本解析》……

“你等会儿。”他脸色沉了下来:“小阿呆,你看这些书干什么?”

“啊?什么书?”那头的声音顿了顿,而后像是刚发现什么般,屏幕中的画面忽然转向白白的天花板:“没什么……我就学习一下……”

“你少来这套!”他忽然火起来,恨不得把手伸进屏幕里冲她脑袋狠狠来一下:“你看这些编剧方面的书,我就问你想干嘛?”

那头没说话。

“怂了?想转幕后?你看你那点儿出息!你那个脑子适合当编剧吗?自己不跑把别人先推出来的时候不是挺牛逼的嘛?”

那头依旧没说话。

“你他妈给我说话!”

那头沉默了一下,再传来的声音里,原本的活力与轻松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笙哥,你觉得我当时有错吗……?”

“谁说你有错了?”他被她的问话噎了一下,随即咂了咂嘴:“我问你,当时那么大动静你都不怕,现在你怕什么?”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害怕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头沉默了一下,而后叹了口气:“而且,万一我的脸恢复不了呢?我也要工作啊……可是我又没干过别的,就对圈里的工作比较熟……”

兰笙听着那声音也能想象出她那幅一脸无辜的呆样,忍不住就跟她起急:“屁!那些个小花小鲜肉推陈出新更迭的这么快为什么?你为什么演了快十年还在演?你以为演员靠脸吃饭的?多大一张脸值得上千万人买票盯着大屏幕研究啊?”

那头没有说话,屏幕里依旧是白白的天花板,听筒里传来的是一片压抑的安静。

“行了,你好好养伤,特工戏还等着你开机。”像是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氛围,他顿了顿,狠狠道:“到时候两米高的墙头你翻不过去,我豁出去枪毙也先掐死你。”

说完,没等那边回答,他便切断了通话。

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去时形成了细小的水波,偶尔一道闪电将窗外夜雨中的城市照成剪影,雷声混着一旁电视里的配乐与对白,在并不安静的房间里凝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压抑感。挂烫机水箱的水面一派平静,喷头却喷出一波波滚烫的蒸汽,咕嘟咕嘟的声响似乎想为房间里的沉默添几分活泼。

小白目不斜视的熨着衣服,心里却有着另一番思量。

现在新领导心情显然不好,自己要是识相点就该抓紧完活儿麻利儿滚蛋,留给他一个人生闷气的空间……

这样想着,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哎,小宅。”

“……”她默默将衣服从挂烫机上取下来挂进衣柜,顺手弯腰拔下了插头:“笙哥,我姓白……”

“啊,姓白的。”

“……”为毛要用这种叫负心汉的语气叫我……

“你们女人对脸就这么在意吗?”

当然在意啊!而且明明是你们男人更在意好不好!

她腹诽着,面儿上却在冲他傻乐:“笙哥您仙颜永驻,怎么懂我们这些凡人的苦恼啊!”

“马屁拍的真糙。”兰笙斜了她一眼,把腿从脚凳上放下来,扬了扬下巴:“坐这儿。”

她一愣:“您要做足疗?我帮您叫个Spa吧,正好您这两天挺累……”

“我叫你坐下看电视!”他说着冲她比了比手中的遥控器:“再絮叨我楔死你!”

……现在的领导啊,真是一届比一届更难搞了……

她默默坐到脚蹬上,眼前的屏幕闪烁着换了几个频道,最终转到《血染长安》播出的卫视。

“听说你是国戏导演专业的。”

小白回头看着他:“……啊?笙哥你知道?”

“嗯。”兰笙扬了扬下巴:“好好看,看出什么问题就说。”

“……看什么啊?表演技巧还是……”

“我的表演技巧用你看?”

“……哦……”她默默回头看向电视屏幕,过了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回头:“那是看服化、剪辑配乐和置景吗?笙哥你想当导演?”

兰笙沉默的坐直了身子,按住她肩膀一脸严肃地问:“我说没说过,再絮叨我楔死你。”

“……”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默默把头扭了回去。

不得不说,作为边拍边播的周播剧,《血染长安》绝对是国内现阶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作品。每两集拍完后有半个月的运作周期,从素材剪辑、有关部门审核到上映播出都要把控到位,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导致播出开天窗,所以无论是后期人员还是片场人员还是制片方,工作压力都相当大。可从成片来看,这部剧无论是叙事节奏、表演技巧还是灯光服化道具都做得非常成功,非常和谐。

小白在心里感慨着朱亭林果然是国内一线的电视剧大导,可紧接着不和谐的画面就出现了。

那是一个长镜头,镜头的角度从地面仰拍,画面中的阳台上有两个背影。其中一个只出现不到半秒便进了屋,但从那半秒中她能隐约看出那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另一个人虽然穿的是男士的马甲西装,可那线条和侧脸正是陶雪池。她似乎拍了拍先前进屋那小姑娘的肩膀,正笑着和对方说着什么,随后也进了屋。

阳台上空了,仿佛画面就此静止。

小白愣愣地看着,心里祈祷此刻屏幕上会出现黑屏转场的剪切痕迹,可画面却突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冲天的火光和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从那阳台里迸出来。那个先陶雪池一步进屋的人似乎被推了出来,画面中只能看到蓝色碎花短裙群角下一条踉跄倒退出现在镜头里的光裸的小腿。

画面随即暗下来,黑屏,转场。

小白的脑子嗡一声,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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