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华集团76层总裁办,豆大的雨滴打在玻璃幕墙上,晦暗的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迹,在办公室里投射出青灰色的光斑。小白正用赵晓晨桌上的电脑看昨天剧组开机发布会的视频。

视频中的兰笙态度难得和善,攒着笑的眉眼好生风流,一旁的国际影后兼绯闻女王Shelly也是笑靥如花落落大方。

周仪放下内线电话就听身旁一声重重的叹息,转头看过去,就见小白满面抑郁的点着鼠标将视频倒回去一点。她有些奇怪:“哎?笙哥新片不是开机了?你们怎么跑公司来了?”

“天气预报违约,停机休息半天。兰祖宗今儿醒得早,要来看看墨总。”

三两天时间,兰大爷就在某人口中升级成了兰祖宗,足见某人这段时间被虐的不轻。周仪颇为同情地问:“新片怎么样?Shelly好相处吗?”

小白被她问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她除了动不动就对兰祖宗性骚扰……其他都挺好的……”

“啊?那按笙哥不炸了?”

“……小阿仪你不知道,兰祖宗每次开机的状态是根据他的角色定的……大概几年前吧,我跟七爷去剧组探班,兰祖宗那次演的是个仙侠剧,浑身那个高冷哦,走路都飘着,我看着都特想给他上炷香……”她说着吸了吸鼻子,一副忍辱负重苦大仇深的委屈样:“所以我特别庆幸这次他演的是个风流骚包的科学家。一进组他就变身了,Shelly调戏他他还能反调戏回去,整个人又温柔又好说话,简直苏的让人直荡漾,组里气氛好的不要不要的!”

周仪闻言一愣:“那你这是什么表情?高兴才对吧?”

“高兴个粑粑!他对别人和蔼可亲,所有火儿都攒我这儿了!”

周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够了再抬头,正对上小白那幽怨的眼神。她很识相的清了清嗓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刚拎起两个文件夹,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她抓起话筒刚说了声“你好”,后面的自报家门的词句紧跟着便梗在了嗓子里。小白察觉到不对劲,有些莫名的看着她。就见她放下电话转身快步走向总裁办公室,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还没等里面回应就拉开门快步跑了进去。

“墨总,出事了!”透过那扇未及完全闭合的实木门门缝,小白听到她慌乱的声音:“邱宸来电话,雪池姐的外婆……”

一辆白色的RS7停在路边,车身被不断落下的大雨冲刷着,挡风玻璃外的景物在雨水的折射下扭曲变形。路边的恒信广场上,几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将某品牌的巨幅广告从四层楼高的展板上拆下来。那上面,一张笑意温暖的脸因画布的褶皱变的阴森古怪。

陶雪池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冒雨作业的工人。手机忽然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她恍惚回神,看到来电人的姓名时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她把电话接了起来:“墨总。”

“现在去机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电话那头的语速不快,男人的音色明明低沉悦耳,却叫她心里莫名一揪:“雪池,回去看看你外婆吧。”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声音都停滞下来,只剩下持续的嗡鸣。

她好像清楚的知道了什么,又希望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一瞬间,许多画面冲进脑子里。夏季小院里的凉椅上,她安安静静地趴在姥姥身上,姥姥摇着蒲扇哼着小调哄她入睡;秋叶初黄的时候,姥姥在炕上铺好了布料与棉花,一边讲故事一边给她做棉裤,她在炕的另一头边问着“为啥呀?”、“然后呐?”边翻跟头;深夜里姥姥看电视看到睡着,怎么叫都不应声,她以为姥姥死了,抱着姥姥哭,姥姥被她的哭声吵醒,笑着给她擦眼泪。

——咱家小丫舍不得姥姥啊?姥姥也不舍得小丫。

——小丫还没成大姑娘,姥姥才不舍得走呢。

——等小丫嫁人的时候,姥姥给做红棉袄。

这些画面将她引向那个她刻意躲避的可能,也让她心里越来越凉。她还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耳边的忙音一声声空响着,她却一点也听不到。忽然,那忙音变成了刺耳的来电铃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嘈杂而凄厉。

她惊得陡然一颤,愣愣地看向手机屏幕,其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更像一枚烙铁,狠狠地按在了她心上。

终究,她抱着一丝侥幸讲电话接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喂,妈。”

“别管我叫妈!”

母亲凄厉的哭声像一把箭射穿她的身体,将她牢牢的钉在座椅上。她在那头哭喊着:“你还在外头浪什么!气死你姥姥不够是不是!有本事这辈子你都别回来!”

候机大厅里人生嘈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因天气原因未能起飞的乘客还滞留在机场,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也有人一脸淡漠的坐在椅子上带着耳机看杂志。相对而言,VIP候机室里安静到近乎祥和,氤氲温暖的咖啡香气和空调的冷风交融,飘着钢琴曲的空间里偶尔有报纸杂志被翻动发生的声响。有人在打电话,似乎怕惊扰到别人,声音压得很低。

墨卿修从身后的赵晓晨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低头点按着屏幕。他找到陶雪池的名字,刚想拨出去,那边却已经拨了过来。

他接起电话,视线的落点也停在了某个狭窄隐秘的角落:“喂。”

“……墨总。”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显得有些委屈,可她的语气却像是在笑:“抱歉啊,打扰您工作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应了声:“没,你说。”

陶雪池心头一窒,原本准备好的话一时间变的有些难以启齿。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很有耐心,安静的听着她的沉默。许久之后,她鼓起勇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轻松:“墨总……谢谢您、墨七还有笙哥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不会有今天……但是……我……”

明明是用尽所有勇气才准备好的说辞,可在话到嘴边时却还是梗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逼着她把后面的话吞下去。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片场的爆炸,眼前不停闪烁的闪光灯,镜头里丑陋的脸,父亲拭泪的手掌,兰笙打人的视频,凤隐身上的伤口——这些画面又一幕幕的在她头脑里翻涌着,不停的鼓动着她,让她说下去。

——“我不想干了……我……违约金……我会按照合约赔偿……如果不够……希望公司能给我时间,我……对不起……”她说着,心里像是终于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却又觉得自己越说越乱,越说越慌,越说越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电话中就这样静默了许久,那头的男声像是在考虑着她的话。终于,他问:“你是说,你再也不想演戏了。”

这淡淡的几个字却像是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猛扎了一下,刚压住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向外翻涌。她把膝盖抱得更紧,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嘴巴张开又阖上,最终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声调:“……对不起。”

“可以,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不再当演员的理由吗?

她又有什么当演员的理由呢?

兰笙说得对,演员立足靠的是演技而不是脸。他是有演技的,可她呢?她连自己为什么会红到今天都不知道,无论她怎么演都有人骂她说她以色侍人。

她受够了。

如果名利场上走一遭注定要背负这些,她也至少希望大家能放过自己,放过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她想起刚刚电话那头母亲悲痛的哭声和咒骂;想起上午的医院,想起那句“丑人多作怪”和那些护士讨论八卦时的口吻;想起之前墨七电话中的故作轻松;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不实报道。甚至有很多她没有看到的事都一一浮现在她面前——程蔷无力地倒在血泊里,外婆的脸被医生缓缓用白色的被单盖上,墨七挺着肚子对围在自己家门口的记者怒目而视……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她不该把小姑娘从火场里推出来?还是她不该一路守着良心撑到今天?如果她没做错,那她为什么要被这么多人指责?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为什么她明明不想牵连任何人,却终于连累了所有人?

她终于发现,自己若留下来,毁掉的怕不只是名誉,还有自己对世界和对善意的认知。

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毁灭。于是她说:“……对不起墨总……我……没有理由……”

墨卿修看着不远处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哭的很厉害。

这场景似曾相识。可在哪里见过呢?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部电影的开头。那个漂亮的姑娘即将远赴重洋,离开前在候机室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男朋友将所有才华化作恶语,三两句将她委屈的不成样子。那时她就哭的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脸,却遮不住白皙优雅的脖颈。特写镜头中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楔进掌心的肉里,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坚强脆亮。她说:既然这样,那咱就各奔前程吧。

他曾一度觉得,这场戏是这部电影唯一的败笔。怎么会有人在那么伤心的时候用声音将情绪掩盖的那样好,那样平静。

可现在,那姑娘就坐在当初的地方,头埋得低低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她已不再漂亮,可她依旧紧紧地攥着拳头,依旧喜欢用手背抹眼泪。她的头发从长长的卷发变成了一层短短的绒毛般的发茬,原本优雅白皙的脖颈也呈现出烧伤后的紫红色瘢痕,就连白色的球鞋边缘也有明显的污迹。

她看上去落魄又可怜,但她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到若不是听筒里传来她极小的抽气声,他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他找了个背对她的位置坐下:“没有理由,为什么哭。”

电话那头声音一顿,而后便是一阵清晰可闻的呜咽,低低的,像是依旧极其用力的压抑着。他转头看向窗,外宽阔停机坪上,积水的小水洼随着风泛起细小的涟漪,将白色探灯的倒影扯成斑斑点点的碎片。

“我……墨总……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连累了好多人……程蔷,凤隐,笙哥……还有……还有我姥姥……我连累他们,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觉得我没做错,可是……如果我真的没做错,为什么事情会这么糟?如果我做错了……但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啊……我坚持不下去了……墨总,姥姥已经被我气死了……我还要气死谁……我爸还是我妈?”

“墨七……还有您……你们都对我那么好……我没法报答你们……”

“墨总……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我就不惹祸了……”

墨卿修静静地听着,伸手招来附近的服务人员。他将眼前桌上的纸巾盒递过去,指了指远处角落里的位置。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服务人员模糊而温柔的声音,伴着纸巾被抽出纸巾盒的细微响动。他伸手接过赵晓晨递来的杯子啜饮了一口,那咖啡酸涩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

“好。去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横加干涉。”他将杯子放在身前的小桌上:“但有些事你必须想明白。”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谁都改变不了。现在退出,你就是一只被摔碎的花瓶,茶余饭后被人谈起,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陶雪池,这是你说的报答。你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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