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文在线
  • 百文一周谈
扫码关注百文在线
发现阅读新方式
了解更多趣味内容

丁敏仪走出两三步远,身子尚未站稳,一旁的车子跟赶着投胎似的一溜烟跑远了。车尾排气筒中升起一团团尾气,回荡在空气中,她避无可避,呛得连连咳嗽几声。

这个小屁孩!

丁敏仪自持性格温和,又强压着性子培养待人处事的气度,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少有事情能让她平静无波的心绪掀起波澜,就连夏斌教授当着学校领导和市里领导的面,将她这个说话没几两分量的年轻后辈推出去做先头兵,公开为那些在污染防治方面受损的企业发声,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委屈的。

但对上说话随心所欲、做事不按章法套路的叶知秋,丁敏仪那套滴水不漏的表面功夫成了豆腐渣工程,不堪一击地碎了七七八八,不成形状。譬如,方才他讥讽“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放在往常,丁敏仪的脸上肯定看不出一丁点儿不屑,甚至为了顾及对方的面子,还会自嘲两句,“确实不怎么有意思,看来看去都是那几样,只不过最近研究刚好用上,所以得去博物馆学习学习。”

哎!无论怎么说,都会体体面面,绝不会像刚才那般明显带着情绪,轻飘飘一句话怼回去。

丁敏仪无奈地扶着额头,眼神愣怔地望着光秃秃的马路,不知想到了什么,旋即又摇摇头,似乎这个冒出来的想法太过惊人,令她不敢接受。

她立在奇石博物馆门口,将起伏不定的心绪抚顺招安,缓慢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抬头,仔细瞻仰面前思慕已久的博物馆。

奇石博物馆坐落于一座古朴的院落内,青砖砌成的外墙上布满了翠绿的爬山虎,在四季如春、绿荫遍地的常安市,这座被绿意掩盖的老宅跟市中心那些高耸入云、造型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相比,倒有些寻常得过了头,若不是有心寻找,根本发现不了,真是大隐隐于市。

丁敏仪在博物馆门口处那扇几乎跟青灰色墙面融为一体的售票窗口,买了一张门票。

一百八十元观看一整天。相当划算!

踏入奇石博物馆,满眼皆是高低耸立、奇形怪状、形色各异的矿石和矿石晶体。爱石成痴的人,看见这般壮烈场面,就像是穿过重重山水、越过险恶沙漠,终于抵达心中圣地的朝圣者,一颗欢喜雀跃的心,恨不得从胸腔里蹦出来,在博物馆的馆厅内上下乱窜一番。

啊!那如粉色玫瑰花瓣紧密堆砌在一块的石头花是菱锰矿!

啊!还有对面的塔状水晶,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干净的自然晶体!

啊!纹理像极了螺纹贝的菊石,色彩斑斓犹如上帝手中的圣光!

……

一双眼睛不够用了!

这处的黄铁矿成标准的正方体两两抱做一团,另一处的绒铜矿像一袭蓝色的兔毛皮,娇弱地攀附在坚硬的褐色石块上,纯熟地向四面八方挥洒媚眼,勾得丁敏仪恨不得趴在绒铜矿前面的玻璃柜上,一寸一寸地瞻仰它鬼斧神工地绝美身姿。

不行,这样猴子上山丢西瓜捡芝麻的乱看一通,简直是对奇石博物馆的侮辱。

丁敏仪稳了稳亢奋的心绪,心中对如何最大程度看完这座博物馆有了大致的方案,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奔向馆口处张贴的游览线路图。第一次踏进奇石博物馆,馆内陈列的各色矿石晶体立即吸引了她的目光,占领了她的大脑神经,所以她路过游览线路图时,简单随意地瞄了眼,大致明白是介绍这座博物馆馆藏区域划分的俯视图,便没再细看。

现在,丁敏仪从手提包里掏出事前准备好的笔记本和黑色中性笔,专注地立在游览线路图前,将图中标示的八大馆藏区,逐一记在笔记本中。不到十分钟,她全部摘抄完毕,啪地一声,合上黑色塑胶封皮的笔记本,心中已有了决断:从距离馆口最近的黄铁矿区开始,沿着博物馆既定的路线,一厘米一厘米的看过去,宁可重复一千,不可漏看一百。

世界上的矿石多大三千八百多种,寻常人看见的不过二十多种,还有许许多多存在于世却不为人所熟知的矿石,静默无言地等待人们去发现它蕴藏的奥妙之处。这座奇石博物馆从世界各地网罗了许多种珍稀难得的矿石晶体,当中许多矿石丁敏仪只在书本上看到过,根本无缘得见实物。如今,隔着薄薄一片玻璃,有幸仔细端详它们的英姿,丁敏仪恨不得化成一头不知餍足的饕餮,面对满屋子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一股脑扑了过去,全部吞进肚子里,慢慢品味……

中午十二点,青铜酒吧。

在一间可以容得下二十来号人吃喝玩乐的超大型包房内,叶知秋像没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坐在真皮沙发上,目光懒散放空,十分享受此刻的休闲惬意。

忽然,一颗圆润的大葡萄递到他嘴边,甜腻的香水味随之而来。

叶知秋吞下送到嘴边的葡萄,眼皮没抬一下。

一个身穿兔女郎服装的年轻女子正吃吃地笑着,丰满的胸部有意无意地蹭着叶知秋的肩膀,声音刻意捏着,娇滴滴地叫唤:“先生,葡萄甜不甜?要不要换一种吃法?”

最后两个字在她嫣红的唇舌间打滚一圈,从嘴巴里吐出来时,犹沾着口水的腻滑,听得人心头一颤。

叶知秋见惯了女人魅惑妖娆的模样,脸上没有激起半丝涟漪,倒是送到口中的葡萄,咬一口,满嘴酸涩。被珍馐佳肴养刁了的金贵舌头,遭受这般毒害,登时上下扑腾地闹个不停,两道浓密的眉毛也跟着凑热闹,皱作一团。

真他妈酸!

叶知秋想都没想,薄口一张,理所当然地吐到依偎在他身侧的兔女郎手掌心,好看的眉眼斜倪着她,无赖地说道:“特别甜!诺,一口没舍得吃完,特意留给你。”

说着,抬起右手,虚扶着兔女郎的手腕,将掌心中嚼了一半、面目全非的葡萄推向她小巧嫣红的嘴唇。

兔女郎脸上明显一怔,然后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颗恶心的葡萄越来越近,漂亮的脸蛋不自然地揪成一团,看上去快要哭了。

“叶少,别逗她了。过来喝酒!”

坐在一旁,举着啤酒仰头往肚子灌的杜郝运突然喊话,替尴尬不已的兔女郎解了围。

叶知秋没打算为难一个小姑娘。

来这种地方讨口饭吃的人,本就是生活中遇到了难处的可怜人,他只不过想逗逗她,既然好管闲事的杜郝运发话了,他当然要顺着梯子往下爬,十分好说话地应了一声“行,这就来”。

叶知秋好生客气地推开兔女郎,迈开长腿,两步三下走到杜运身边。

杜运说话的空档,他身边围绕而坐的莺莺燕燕有眼色地一哄而散,为两个不好惹的二世祖留出充足的场地。

叶知秋捡了个空位坐下。大理石堆砌的茶几上立着十几瓶掀开瓶盖的啤酒,他从中随手拎起一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放下时酒瓶里空了一大半。

“你家老爷子怎么舍得放你出来跟我们鬼混了?”杜郝运揶揄地问。

杜郝运跟叶知秋是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两家别墅相邻,所以他俩从幼儿园到高中均在同一所学校就读,高考后,叶知秋去了美国读书,杜郝运去了墨尔本,不同的国家,相同的野鸡大学。四年归国后,两个人重新聚到一块,依旧臭味相投,一起花天酒地,无乐不欢。

不对,花天酒地,无乐不欢,是形容杜郝运的日常生活,叶知秋顶多是看他吃肉的时候,喝点肉汤,勉强沾点荤腥。

杜郝运,人如其名,是吃福享乐的富贵命。他上面有一个年长八岁的哥哥,性格稳重,工作雷厉风行,独自一人扛起了杜家整个家业。杜郝运作为家中老幺,自然不用承担继承家族事业的重任,每天被父母、哥哥养着,怡然自得,没有一丁点进去奋斗的心思。

吃苦是什么?他的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跟他一比,同样是富二代的叶知秋就命苦多了,他身为叶家小一辈里,唯一的男丁,双叶集团庞大的家业早晚要落到他头上。

杜郝运知道叶知秋的父亲对他管束严格,明明是双叶集团的太子爷,还要跟早九晚五的上班族一样,一天早晚去公司报道。

不对,还不如上班族,他们好歹还一周有两天可以休息。叶老爷子不单自己是个工作狂,还强行逼着叶知秋变成一个合格的工作狂,一周七天,没一天空闲。只有晚上九点之后,才有时间跟老朋友聚一聚。

叶知秋白天受老爷子压榨,晚上跟朋友花天酒地,久而久之,生物钟彻底打乱,每天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睡饱,谁要是打扰了他早上补觉的宝贵时间,滔天的起床气能吓死个人。

当然,叶老爷子是绝对不允许他睡到十一点才到公司上班,叶知秋见招拆招,在公司的办公室开辟了一间小卧室,里面洗浴设施一应俱全,晚上跟朋友喝完酒,直接回公司睡。若是老爷子来查岗了,守在外面的秘书闻着风声提前进来喊醒他,理应外合之下倒也躲过了叶老爷子的盘查。

叶知秋出色的反侦察能力,就是长年累月地同老爷子斗智斗勇过程中磨炼出来的。

“嗨,他哪儿舍得让我出来玩。还不是趁着公干的空档,找你们拼个酒局。”说完,叶知秋将剩下的小半瓶啤酒一口喝尽。

杜郝运来了兴致,继续问道:“昨天喝到一半,被你家老爷子喊回去,就是为了‘公干’?”

“没错。”

“看你这状态,这次公干挺潇洒啊。”

这句话踩到了叶知秋的痛点,他身上的毛全炸了,冲着杜郝运一通怒嚎:

“潇洒个屁!老爷子把我卖给一个脾气阴晴不定的老女人,让我陪她七天!整整七天!”

“哇!你爸挺下血本啊,亲儿子都拿出去卖身了,这次是啥大买卖?”杜郝运对他的痛苦境遇毫不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凑近了些,兴致勃勃地问道。

“滚一边去!老子非常痛苦,你懂不懂,痛苦!”叶知秋继续嚎。

“哎,不对啊,叶少。老爷子让你陪老女人,这会儿你不在她的床上,怎么衣衫完整地找我们喝酒?”李凯坐在杜郝运另一侧,意识到了叶知秋言语中的矛盾之处,于是探着头望向叶知秋,逻辑严密地问道。

李凯是后来加入他们混吃等死二世祖小分队的外来户,他的父亲李周是来常安市打工的外地人,靠买卖医药器材赚取了第一桶金,又眼光奇准地全部投入房地产。李周赶上了中国房地产行业蓬勃发展的好时候,各地的房价跟脱缰野马似的一路往前冲,全中国人民比野马还疯,房价涨多快,他们就抢多快,这时进入房地产开发的商人,基本上是闭着眼睛、躺着赚钱。李周从一个一穷二白的打工仔,奋斗到如今横霸一方的房地产商,不可否认,是个聪明人。李凯继承了他父亲聪明的头脑,说话办事儿处处透着一股精灵劲儿。

杜郝运给他投去一道“还是你小子聪明”的目光,停了一瞬,又转回叶知秋脸上,生怕错过接下来的好戏。

“去你妈的,你才在老女人床上,你一家都在老女人床上。我爸是让我陪她游玩常安市,你们两个混蛋,脑子长到裤裆里去了。”

叶知秋不负众望,当然这个众单指杜郝运,果然破口大骂起来,骂得李凯赔着笑脸不说话。

“原来是当导游呢,吓我一跳,还真以为貌美如花的叶公子要去卖身求荣了。哎,还是不对,老爷子让你陪贵客游玩,你这么一个人跑着儿喝酒了,贵客呢?被你一刀砍死了?”

杜郝运可不怕叶知秋骂人,只怕他头上烧起的熊熊怒火不够旺,继续煽风加柴火。

“没死。待在长江路那头的奇石博物馆看石头呢。”

“啊?”

“石头?”

杜郝运和李凯不约而同地惊呼,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叶知秋口中的女人放着常安市多好吃好玩的地方不去体验,竟跑去博物馆看石头,脑袋进水了?

叶知秋见他们神色终于正经些,也换成认真的模样,将肚子里憋了半天的困惑一股脑往外倒:“嘿嘿,你们也觉得奇怪是不是?那个石头博物馆,老杜,记得不,咱小时候去过。虽然听说前几年曾修缮扩充,但无论怎么修,还是一堆破石头,有什么看头。”

杜郝运表示赞同,石头嘛,遍地都是,有啥看头。

“她看了整整半天?”李凯又问到了画龙点睛的问题。

“不,不,你们太小看从靖州来的女博士了。上午九点多我亲自将她送到博物馆门口,你猜人家怎么说?”

杜郝运看不得叶知秋卖关子的骚浪贱模样,照着他的小腿肚子抬腿就是一脚,威胁道:“再卖关子,老子把你这条腿踢残废。”

叶知秋从小被他踢到大,久而久之,常被杜郝运踹到的地方,皮肤纹理明显比另一条腿坚硬些,可见身体会根据外界环境的变化而自动调整,反正都是受虐,不如选一个舒服的姿势,如此一来,你好我好大家好,一片和谐。

“老子这条腿已成金刚不坏之身,不等你踢残废,你的脚先废了。”叶知秋得意洋洋地挑衅,仿佛刚才那一脚是在给他挠痒痒。

“我呸!你还金刚不坏自身,人家要练成金刚不坏的功夫,得是童子身,你他妈是童子吗?”

“老子就是童子,老子单纯着呢。”

……

两人在偏题的道路上越吵越远。

李凯坐在一旁,看他们你来我往,看似怒骂实则亲密的打闹,脸上微不可查地浮起暗色,他百无聊赖地拿起一瓶啤酒,浅浅抿一口。

叶知秋和杜郝运从小到大的铁交情,他努力千百倍也赶不上,像现在这样,他们两个拌嘴拌得不亦乐乎,他一堆空气似的坐在一旁,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李凯,你说,叶知秋这小子哪点看上去像处男?”

杜郝运跟叶知秋争论“童子”的无聊话题,眼看嘴上落了下风,便将躲在一旁喝淡酒的李凯拉下水,冲着他喊起来。

李凯十分配合地露出促狭的笑意,正准备说话……

叶知秋突然冷眼看过来,一字一句的说:“我跟老杜说话,管你什么事,别他妈插嘴。”

言语神态,不参半点玩笑。

李凯手里的酒瓶似乎没拿好,“噗通”掉在地上,里面的啤酒洒出来,流了一地,像是在地上撒了一泡尿。

“叶知秋你发什么神经,是我让李凯说话的,你发什么火?”杜郝运看李凯脸色都变了,连忙骂叶知秋。

那架势像极了自家孩子把别人家孩子打哭了,父母当着别人家孩子家长的面,狠心斥责自家不成事的孩子。

“我……”叶知秋不知道怎么解释。老爷子经常在他耳边念叨,说李周生了个好儿子,小小年纪做事儿特别上道。当然,老爷子赏识他,叶知秋无所谓,反正从小到大,老爷子夸过的别人家的孩子海了去了,不差李凯一个。但是,李凯竟然主动结交杜郝运!趁着叶知秋被迫忙于工作,不能经常和杜郝运花天酒地,李凯便自作主张地取而代之,整天扒着杜郝运不放。

李凯若是真心结交杜郝运这个朋友也就算了,但他妈的,他有那么简单吗?不就是看上了杜郝运的父亲是当地政界的一把手,能在买地上给他父亲提供便利吗?

当局者迷,而且杜郝运是个整天只知道乐呵的大傻子,看不清李凯的狼子野心,情有可缘。叶知秋作为旁观者,还是被挤掉的旁观者,自然看得清清楚楚,辨得明明白白。

 

74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