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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他会像平常那样沉默良久,然而这次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讲:大约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像从最初的开始,他的每次反应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似的。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我也做不到,想要看他多么残忍而多么平静的表情。

原来平静也可以是一种残忍。

而并非残忍本身是一种残忍。

我强忍住这种被千刀万剐的残忍,回复他:大约七月多吧。

他再次立刻回复我,依旧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沉默良久,他讲:哦,你真会给我出难题,这月轮到我排杂志进度表。

是吗?那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出难题了。以前,我弄错了多少杂志里的问题,你都耐心帮我解决掉了,从无埋怨过我。

可是他就像我不会离开杂志社似的,讲出“你真会给我出难题”这句话,就像我出的是和平时一模一样的难题似的,就像我离开后,一样可以继续给他出其他难题似的。

我实在承受不了他的这种态度,只是我更想竭力忍耐着。因为我想同他讲话,讲很多很多的话。

 

他讲:你走的时候,跟我讲一句,我要请你吃饭,毕竟你也帮了我很多。

我竟没想他会讲出这样的话,我不敢置信地读了这句整整三遍。

只是我再不敢肖想太多了,我再也不敢深入探究他所讲的这句话的含义了——他想要请我吃饭,就是因为我帮了他太多。

而并非其他。

 

可是,在他的心中,我真的有“可以请吃饭”如此重要么。

他曾同我偷偷吐槽过社里每周聚餐的无聊。

并且,主动同他讲话的是我,担心他淋雨回去送他伞的是我,送他零食的是我,做柠檬红茶的也是我。

他什么都舍不得给我。

如此吝啬。

并且,我在工作上帮他的,还不若给他出的难题多,他该很烦恼我的。

 

我本来随着这场闷热大雨而一样消极低沉的心情,竟因为他要请我吃饭这事,而变得好了那么一丁点。倘使我一直在杂志社,就永远没有二人吃饭的机会,对么?

我讲:法国大餐,可以吗?

他讲:法兰西大餐,也可以的。

我:对你来说,更可能的是法西斯大餐。

他:对,就是法西斯大餐。

我想了想,我才讲:星哥,为了安抚你的心情,前两天年中大促的时候,我把你相中的那个包买了下来。

他:啊?

我猜他这次是一定是很惊讶,因为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只是我已经做完了,就只能这么继续下去。

他讲:谢谢了,我回去后把钱给你。

我讲:不用了,本来也不贵。

是啊,肯定没有他要请的饭贵。

我要认认真真地选一家,在整个济南都最高档奢华的法国餐厅,点上一桌子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法国菜,我要把这一桌子菜全都吃完,一点儿菜汤都不剩,让他永远永远地记住这难忘的一餐!

 

三天之后,终于又到了上班时候。

我知道他比我早离开一天,所以他昨日就来上班了。

再次在座位上看见他那张永世淡漠的俊颜时,我竟觉得恍若隔世。

我以为自己其实已经真正离开过杂志社了,而此时此刻不过是我的幻觉,是因为我太想念他,而出现的幻觉。

 

很快又快到周五,周六晚上北京有《三体》的大型话剧上演,我真的很想去,尤其是和某人一起去。

凉姜讲,你问问他。

我说,不可能的,因为我知道不可能。

凉姜继续讲,你不问问他,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讲,我不问他,我就知道不可能,所以我不会问他。

我对着屏幕凄凉地笑了笑。

 

我的表姐突然问我,你早就说来青岛找我玩,你怎么还不来?

这是我表姐的第一次出场,她比我大两岁,毕业后去了青岛工作。

我说,这周倒是很想去帝都看剧场版的《三体》,只是没人陪我去,我就懒得折腾过去了。

表姐说,这周末是我的生日,你来不来?

我一瞧日期,还真的是她的生日,并且恰逢周末。

我盯了半晌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周六济南无雨,而青岛大到暴雨。

只是今天的济南已经下了一整天的暴雨,现在都晚上八点半钟了,还能听到窗台被暴雨疯狂洗刷的声音。

去青岛也好,我想去看看大海,彻底放松一下我连日来压抑的心情。于是我打开手机APP,订好了来回的动车车票。

 

第二日一觉醒来,我带着这把,曾借给吴云星多次的竹节柄绿色长伞,出发了。我紧紧地握着它的伞柄,它早已比它本身的价格,要宝贵许多。如果走在路上,有人要强抢这把伞,我也是不会给他的。

今天的天气终于变得凉快一些。因为昨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只是街头车辆极少,湿哒哒的落叶无力地贴合在沥青马路上,显得清凉又凄凉。

我坐上了公交车,去往火车站。

来到火车站,取票,安检,上车。

天色昏沉得很,上了车之后的我睡意昏沉,一觉还没来及睡够,便到达了青岛站。

呵,真快。

 

走出青岛火车站,便立刻感受到与济南大不相同的气息,清新和缓的风里夹杂着海的味道,这里空气稀薄,阳光太过刺眼。

我和表姐在出站口碰面了,她讲她最近的辛苦,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公司的事,我便也絮絮叨叨地同她讲了一堆吴云星的事。

她说她所在的公司其实是个卖保健品的公司,上周有个老人在他们公司里,买了七八万块钱的保健品后发现自己没钱了,便跳海自杀。

他们公司的名字立刻上了青岛本地的各大新闻的头条,立刻有各种记者来公司要求采访,把公司大门都堵住了。

公司变得人心惶惶,很多员工都跑掉了,然后公司要求他们把这些相关的资料全找出销毁,因为马上就有相关人员来调查。

她所在的地方虽然是企宣部门,但也开始和他们一起翻找各种各样的文件资料。

听完这些,我惊讶得合不上嘴。

她笑笑,无奈感叹:“真的就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一模一样。”

是啊,一模一样。

可能每个人,都会在终于离开校园之后,开始经历如电视剧一般的故事,都会开始经历这段漫长的、专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问,接下来去哪里工作呢?

她说,先离开这里再说吧,交接还没完成,一周后就能离开了。

我说,祝你生日快乐。

她说,嗯,快乐。

 

我也希望我能够快乐,不光是生日的时候快乐,任何时候都要快乐一些。

我讲:“那我们现在去哪?”

“带你去坐地铁!”

我还没在省内坐过地铁,上次来青岛的时候,还没有地铁。

乘上三号线后,我异常兴奋:“这地铁的入口设计得真漂亮,这绿色的地铁卡也好看极了,和我这绿色的伞伞好搭!”

我忍不住为它们拍了合照。

我姐评论:“你的这伞的确也很漂亮。”

她只知道这伞的漂亮,却不知这把伞是我借给过某人多次的伞。

我会留它一辈子的。

 

我们在五四广场站下地铁,表姐带我来到了万象城。万象城人流众多,门口摆设着巨型的充气摆件。

我们去吃了烤肉,一边吃烤肉,一边喝青啤。

我埋头吃着烤肉想,这是我人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了,这么好吃的烤肉,吴云星应该是吃不到的。

 

我们吃完烤肉,来到围栏前,我居然看到商场中央有一块巨大的溜冰场,是真的冰。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溜冰场。

真的很像韩剧中的画面啊!那个时候,表姐总是很爱看韩剧,我们都是曾经深深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的小女生,也曾很喜欢非主流,觉得自己真的是拥有权天下最宝贵感情的人了。

 

我们来到二楼的溜冰场围栏前,我立刻感受了到扑面而来的寒气。我们一边喝着从旁边店里买来的鲜榨果汁,一边看他们溜冰。

我一直怔怔地看了许久。

那个小姑娘大约才十岁的样子,就滑得极好了,她仿佛是剧场舞台上唯一的演员。她跳起来在高空中旋转,又紧接着落地、滑行,仿佛天上有一只看不见的聚光灯随她运行,一直照耀在她一人身上。

我们所有的观众,都在盯着这个小姑娘看。

我想,也不知道她今后的人生会是怎样。

但我们或许永远不可能知道了。这个世上,有很多一面之缘的人,但可能也只有这一面之缘。

如吴云星,我同他的这般相遇,就实在是太过巧合。

倘若我考过了那个事业编制的面试,倘若我在考它之前的几次大型考试之中,有任何一次考试通过,都不至于碰见他。

倘若那两个人没有离开杂志社,倘若杂志社没有在这个时刻发布招聘信息,倘若我没有异想天开地突然下载来这个招聘软件用;倘若我即使看见了这条信息,也并没有投递简历给这家杂志社;倘若我即便进了杂志社,也没有被分配到他这组来。

倘若那个姐姐没有走,没有腾出他身边的位置给我坐。

倘若他本来就没有在这里。

等着我。 

 

我竭力找寻着这个,专属于我的这个故事之中的漏洞。

我仿佛进入了一个令我百感交集的怪圈。

此时此刻,表姐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完电话后对我讲:“我那个在影视公司工作的室友,和她老板讲她今天晚上要请假,来给我过生日,她老板听了一拍大腿,说今晚拍的广告片,恰好就是个给白领过生日的片子,还定了生日蛋糕,让我们干脆过去,那个蛋糕也就当给我过生日了。”

我目瞪口呆。

“我刚才跟他们说我妹妹来了,可能不大方便什么的,他们却一再盛情邀请,让你和我一同去,我这就没办法再拒绝了啊。”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我和姐姐本以为会是很好玩的事情,尤其是我。因为是影视公司,我是抱着热热闹闹的心态去的。

结果竟没想到,我和姐姐好不容易到那个地方至后,他们的工作人员便开始拉着我姐姐拍摄广告片了,让她做广告片里的女主角。

第一个镜头是,一个过生日当天加班到深夜的女白领,在和妈妈打完电话后,站在窗前痛哭流涕。

表姐就像赶鸭子上架一样,我们一到这里,居然就立刻开始在镜头前演戏了。

上来的戏份是有人在戏外打电话给她,装作是她妈打来的电话。

我就是那个在框外给她打电话的人,光这个镜头就拍了二十八遍,我总共给她打了二十八个电话。

 

无奈我姐的演技的确烂的可以,我觉得甚至都不如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人,她的每一条戏都拍了几十遍,等最后拍完的时候,我累得都要睡着在沙发上。

最后,终于赶在午夜十二点之前,拍完了最后一幕。

我们累得够呛,终于吃上了蛋糕。

我真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仅仅是为了一块免费的蛋糕么?

午夜,我们打车回到了住处,在楼下的大排档的摊上,又倦又困地吃了顿庆生的晚饭。

 

第二天一早,我和表姐去了栈桥。

看到太多的游客,我才想起现在适逢暑期。

连栈桥都装上了限流的闸机,我们排队穿过闸机,来到栈桥。

我来过这里多次了,但这次是不一样的,这次是带着有吴云星的心情来的,以前我从不认识他。

我们沿着海岸,终于来到一块稍微僻静的礁石上。我蹲下,双手触进海水里,我的手来回拂动着海水里的水草,这真的是大海吗?都6月底了,还是这样冰凉,凉得不可思议。

大海倒挺像是一碗硕大的海鲜汤。

 

原来大海真的可以净化心灵。我想,和这广阔的天,这宽阔的海相比,吴云星算是什么呢?

他不过是,不过是那钉在漆黑夜里的天上一颗星。

我想,我真的要同你讲再见了。

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似乎将他忘得差不多了;是啊,与大海相比,一颗遥远的星辰的确算不上什么。

 

时间快到了,我要去坐火车了。

日光太过强烈,我们撑着伞一直走到火车站入口前。

我同表姐挥手告别,之后检票完毕进入站内,我发现距离发车的时间愈加近了,于是我快步跑起来。

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叫做“站内书店”的店面,我的目光不自觉就被“书店”这二字吸引了,但放眼望去都几乎没什么书籍,全是看起来很久没有卖出去的特产和行李箱。

但我还是忍不住跑到那唯一的书架前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时间这样仓促,我还是一下子冲了进去。

就这样,我在这小小的书架上,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探索日》。

如此熟悉的封面,封面上是如此熟悉的文章标题!甚至有一个标题完全是我自己取好的!我激动不已地举起手机拍下这崭新的《探索日》,便大跨步地走掉了。

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因为我知道,我终于又有一个可以和他开始聊天的话题了!

我回到原先的轨道上狂奔,检票之后,我终于顺当地坐在了车厢内的舒适座位上。

坐稳之后,我立即掏出手机。

吴云星。

 

我为了竭力忍住不同他讲话,所以只用手指翻阅着我们两个之前的聊天,只是越这样翻阅,我越想要和他聊天,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我将刚才拍下的杂志照片发给了他。

他略微惊讶,问我是在哪里找到的,我说是在火车站内的书店里找到的。

他说,原来渠道还能到达火车站内啊。

我又把昨天我和我姐,在过生日当天发生的离奇故事,讲给了他听。

我说,我们连晚饭都没吃,一直饿肚子到深夜十二点。

他点评道,你们这真是把生活演成了戏。

看到他这句点评,我倒是乐坏了。

把生活演成了戏。

这几个月来,又何尝不是呢?

 

我在手机的Word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打算将昨天发生的离奇故事写下来。只是,何止昨天在青岛,这四个月的这一切,都像是本跌宕起伏的小说。

比我之前故意编造的小说,都更像是一本真正的小说,比我之前所写的任何一本小说,都要精彩不已。

 

回到济南住处,我想起表姐给我出的主意。她建议我把打算送某人的包,装进一个袋子里在办公室给他,别人就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我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决意照做。

当我没有找到适合放这个大包的袋子时,我突然看到了我在面试岛书店时,买的一个可折叠的购物袋。

当时我在去岛书店大厦的路上,背的包带突然坏掉了,里面的东西都没办法装了,我着急地走进隔壁的一家商场,在一楼的打折区直接看到搞活动的折叠购物袋,就迅速买了一个。

如果不是这个救急的购物袋,我可能都无法正常考试,因为我包里装的东西不少,没有包带根本无法携带。

都是巧合。

若不是这个购物袋,我也不知该怎样将这个包拿去给吴云星。它能够恰恰好好地将挎包装进去,还能将它遮盖得严严实实。

我带着包去了杂志社,交给吴云星。

他惊讶极了,以为外面这个五彩缤纷的购物袋就是我送他的包。

我讲:“里面那个才是,你要把外面这个袋子还我。”

我又将这个购物袋重新折叠起来,放进办公桌抽屉。

 

他拿着包端详半晌,似乎很是满意,然后他看向我:“这个包多少钱,我给你转账……”

我大手一挥,拒绝得十分果断干脆:“不用了,不贵!”

他疑惑地问我,又仿若自言自语:“难道……是因为搞活动后,变得意想不到的便宜?”

我笑了。

 

只是我想,既然要回老家了,他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不借此机会趁机忘掉他呢?

我为什么还要执念于此。

执意要把这个包送到他的眼前来呢。

是啊,我大脑一直很清醒,清醒得很。

只是我这可以行动的一副肢体,早已不由我大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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