晗辛叹了口气:“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备齐这些。”

“主人说什么话。这些都是一直备着的。我们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

“别叫我主人啦。”晗辛拉起她的手握了握,“我找到了我的主人,以后你们的主人只能是她。”

苏媪露出关切的神色,说:“我让苏翁出去打探过了,听说那个南朝公主被关进了宗正寺,是晋王的贺布卫看守,只怕不那么容易混进去。”

“放心吧,这点办法我还是有的。”

晗辛说得胸有成竹,令苏媪不由信服。她也不多问,只是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先吃了饭,等天黑了再去行事吧。”

晗辛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但饭菜端上来却丝毫没有胃口,坐在拢着炭火的屋里,头上的毡帽有些热,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晗辛勉强吃了点东西,放下筷子说:“我还是得尽快去。怕迟了会生变。”

苏媪也不敢耽误,忙令丈夫备好车,送晗辛出门。

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焉赉那匹呼延搽正在角落的棚子里吃草料,晗辛少不得关照苏媪要将这匹马关照好。“这可是千里挑一的天都马,阿媪你可要藏好它,不然太惹眼了容易被人发现。”

苏媪连连答应,晗辛这才放心出门。

宗正寺在宫城西墙外,离白鹭坊倒是不远。苏翁赶着牛车走了不过一刻钟便遵照晗辛的吩咐停下来。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倒是还没到宵禁的时刻。晗辛下了车,嘱咐苏翁先回去,不要等她。又叮嘱了几句后,晗辛这才踩着到脚踝的雪泥沿着街道走到拐角处。

拐角后面就是一道坊门,门外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泥水玩。

晗辛叫了一声:“阿寂。”

少年闻声抬头,看见晗辛露出欢悦的神色,连蹦带跳地来到晗辛面前:“晗辛姐姐!”他一边叫着,上下打量了晗辛一遍,突然过去拥住她重重抱了一下:“两年没见了。”

“是啊……”晗辛从他怀里挣出来,踮起脚尖才能摸到他的头顶:“长高了。”

阿寂嘿嘿地笑了笑,猛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物件双手捧着交给晗辛:“给你,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个,我自己也没打开过。”

“我信你。”晗辛捏了捏帕子,摸出那物件的形状,放下心来,又问:“你出来的时候没被人跟着吧?”

“没有!”阿寂得意地摇摇头,“这几天主人都不在,府里的人也拉出去一大半,没人留意我的。”

“那就好。”晗辛又踮起脚拍拍他的头,笑道:“你赶紧回去,别叫人察觉了。过两天我会再找你的。这东西还是放在你身边好。”

“好,晗辛姐姐我随时等着你。”

阿寂转身要进坊门,晗辛突然叫住他:“阿寂……”见少年回头,她又有些犹豫,忍了忍终于还是问道:“你家主人,他近来可好。”、

阿寂笑了:“每日里弹琴喝茶,我看他好的很。”

晗辛略失神,幽幽叹了口气:“弹琴喝茶……算什么好啊。”

阿寂过来拉住晗辛的手微微摇了摇,“姐姐你放心,他一定还是想念你的。每年中秋,他都要让人弄几只螃蟹,一罐醉虾来,虽说府里人人都不懂吃,他也总是要尝一口。”

晗辛愣了愣,跌足道:“哎呀,他哪儿能吃那些东西呀。你让他还是吃点儿温补的吧。龙城这么冷,也找不到新鲜的虾蟹。真是的,没有人看着便如此胡来。”她说完了才察觉失言,阿寂正用笑嘻嘻盯着她看。晗辛的脸登时红了,摇摇头说:“算了,本也轮不到我来操这个心,你回去小心点儿,别让他知道见过我。”

晗辛嘱咐完,也顾不上水深泥重,一路小跑地走了。

宗正寺专司宗室处置管理。北朝立国近百年,历代皆会有宗室因为犯案被下狱的,没有审定罪名之前,通常都看押在宗正寺。一般来说,即使是犯人,宗室出身的待遇也要优渥些。宗正寺的监牢因此也比其他监牢要干净舒适一些。但所谓干净舒适,也不过是不大潮湿,地上铺着干燥的稻草而已。牢中照样光线昏暗,只有一支火把插在门边的墙壁上,摇曳微弱的火光拉扯着笼罩在监牢里的巨大阴影左右晃动,恍如大厦将倾,不周倾颓一般,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压力重重压在犯人的心头。

月光从装有铁栅的窗口泻进来,像一道光的瀑布,支撑住这个仿佛随时要倾颓的时节。晗辛走进来,一时竟然无法在晃动的光影中找到叶初雪。只有一丝细细的歌声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出来:

阿斡尔山上明月升,

阿斡尔河水弯又长

长生天祝佑的草原上,

骆驼美酒香又甜。

晗辛循声找过去,才发现叶初雪裹着一件黑色的裘氅蜷缩在墙边,喃喃地低声唱着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样,月色下只是小小的一团。

“夫人,夫人……”

歌声停下来,叶初雪抬起头看见扒着铁栅努力往里看的晗辛,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到处都是贺布铁卫,你是怎么进来的?”她一边说着,扶着墙站起来,刚走了一步,膝盖一软摔倒在地上。

晗辛失声喊道:“夫人小心!”

“嘘……”叶初雪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反倒警告她:“小声点儿,莫惊动了旁人。”她说着,再次站起来,艰难地扶着墙来到铁栅边上,缓缓地靠着铁栅坐下去。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气喘吁吁不能自已。

“夫人……”晗辛手伸进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却被传过来的温度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夫人你发烧了?”

叶初雪这才抬起头来瞧着她轻声地笑,“是吗?难怪好冷。”她说着将身上的裘氅裹紧了些:“你看那个晋王,还赏了我一件这个。”她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丝毫不见平时语气中时时存在的锋芒,倒像是个迷途的孩子,一点点地在回忆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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