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殿里一片黑暗。只能依稀从门下的缝隙里看到一丝光亮。但平宸搞不清楚,这到底是白天的日光,还是夜晚的月光,或者,仅仅是雪光而已。他从来没有留意过日夜光线的区别,也只是从身边伺候的人口中听说过下雪的时候天亮得特别早,因为他从来不用抬头去留意天光变化,天黑了自然有人给他点灯,天亮了自然有人将帘栊收起来。他也从来不用起一大早,看见雪光提前染亮天地。

这一切他都没见过。

即使在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都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只是他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平宸继位那年五岁。他是先帝的第五个儿子,前四个都死在了战场上,最年长的那个死时留下了儿子,年纪比平宸还要大两岁。于是从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朝堂上下就在为究竟立太子还是太孙吵得不亦乐乎,最终太子派占了上风,平宸三岁时被立为太子,五岁继位,太后临朝,与城阳王共同辅政。

城阳王是先帝的弟弟,平宸的叔父,与太后同岁。没多久两人便有了私情。太后本非平宸生母,又是个至情至性的女人,爱上城阳王便如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竟然在城阳王的劝说下决定废黜平宸,将大位传给城阳王。

朝堂中自然又是一场争斗。丁零人和草原上所有的部族一样,最早奉行的是兄终弟及制度,也是后来建都立朝承袭汉制后,才改为传子不传弟。然而此时支持城阳王的一派拿出丁零人的祖制来说话,那些奉行汉制的汉臣们又多数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争吵中便渐渐落了下风。

但支持平宸的这一派人却有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道理,平宸是先帝亲下诏书立为太子进而继位的,他如今没有犯错,即便太后和城阳王权势熏天,也找不到理由废黜。汉臣们见对方束手,自以为占了优,人人欢欣鼓舞,已经开始商量要从太后和城阳王手中,将摄政之权夺过来取而代之,却没有人意识到丁零人并非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们从小喝着狼血长大,会骑马就开始杀戮,彼此之间为了一匹马,一个女人都往往会闹出人命来,又怎么会被死人的一道诏书拦住脚步。

还是当时被封为雍州王的平宗发现了危险。

他身为宗室近支,又是先帝手下第一猛将,为先帝平定了青徐诸州,功名赫赫,身居一品骠骑将军高位,统领麾下五十万大军刚刚征讨西蜀回到龙城,就成了太后一方拉拢的重点。太后一贯知道他不喜欢汉人文官,手握重兵,又在丁零宗室中有很高人望,向他许以厚禄高爵,要他支持城阳王登位。

当时平宗只问了一个问题,“陛下仍在,城阳王如何能够登位?”

史书上记载,太后的回答是:“此儿终不为患也。”

当夜,年仅六岁的皇帝平宸从寝宫中消失,三日后城阳王继位。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汹汹,人人都道是太后和城阳王害死了皇帝篡位。这两位却抵死不认。如此更加激怒了原本袖手旁观的宗室和丁零诸部大人,几乎一夜之间风云变色,太后和城阳王众叛亲离,而掌握重兵的平宗则借着平定渤海国的由头一直在外征战,对朝中的局势不闻不问。

仅仅两年之后,风雨飘摇的伪帝与太后被内官刺杀而死。龙城陷入动乱之中,诸部大人各方诸侯纷纷起事,有人是为了争夺御座,有人是为了抢占财物,有人甚至仅仅是为了除掉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丁零百官各自有诸部为依靠尚有余力在乱局中分一杯羹,苦的是那些汉官们。

自太武皇帝以来,汉官们推行汉制,不仅仅是议定官制礼仪制度,更重要的是将原本掌握在诸部手中的牲畜田地人丁通过一次次税制的改革一步步收到了朝廷的掌控中。八部大人议政被取消,诸部大人被架空,军队归入太宰府统领,甚至连早先诸部大人的爵位也都依次递减,异姓之王一概撤除,凡此种种自然令丁零贵族们对这些汉官咬牙切齿。此时御座失主,诸部互相争夺残杀,自然也不会放过汉官们。崔晏的四个兄长和诸多叔伯就死于这一次动乱。

就在龙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雍州王征东将军平宗却突然传来捷报,一举平定渤海国,拔除了渤海国的宗庙,绑缚国王凯旋而归。

雍州王要回来的消息竟使龙城局势又是一变。因为当时北朝上下,最有实力登上皇位的已经非他莫属,龙城的诸部大人们为究竟是拥立还是抵制分裂成两派,彼此又争吵得不可开交。汉官们也在一片惨淡愁云中隐约看到了希望,至少先帝时代平宗一直支持崔晏和他的父亲崔道安的许多举措。经过商议后,崔晏作为被汉官推选出来的代表,趁夜潜出龙城,去道迎平宗。

但老百姓们并不在意大人们的争吵,他们只知道雍州王会结束龙城的动荡,荡清宇内,还天下以太平。

平宗进城那日龙城百姓万人空巷,涌往东边孝义门夹道迎接,就连周围不少乡村坞堡的人也纷纷赶来。

平宗就是在百姓这样万众期待中进入龙城的。而同时迎接他的,还有丁零诸部忐忑不安的试探和汉官们殷殷期盼的目光。但平宗并没有如人们所预测的那样表示出对帝座的兴趣来,相反,在皇宫正殿太华殿的门前,当着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和诸部大人的面,平宗请出了当时已经失踪两年的小皇帝平宸。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家这才知道小皇帝当初是被平宗偷偷隐匿带出了龙城,两年来一直由平宗的贺兰王妃带在贺兰部抚养。直到此时真相大白,众人才恍然大悟,当年城阳王和太后确实没有弑君,也确实交不出皇帝来。

妙的是平宗这一步却令所有关于帝位归属的纷争归于平静。皇帝尚在,当初那些借口为皇帝报仇在龙城掀起血雨腥风的各派势力此时全无了着力之处,连暗中对平宗磨刀霍霍准备斗个你死我活的一群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挟着新胜的威望,麾下相当于整个北朝一半的军力,拥立保全皇帝之功,平宗改封晋王,以无可争议的巨大人望摄政,都督中外军事,位极人臣,统领百官,总揽朝政。他除了没有给自己加九锡上九鼎之外,权势声望均达鼎盛。那一年重新回到最高宝座上的平宸八岁,以他名义下的第一份诏书宣布改元至正。

之后的七年里,在平宸看来,晋王平宗无处不在。身边的内臣宫女,朝中的文武大臣,上至每年元旦圜丘祭祖,下至龙城市井中的馆舍商铺,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每一句话都带着深深的晋王的烙印。他对平宗的感情也从一开始视之如兄如父的孺慕渐渐变成了不得不顺从妥协,进而演变为视之为虎狼,不惜用阴谋除之而后快。

他不是没想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如此良机千载难逢,不愿意错过。

事发到现在过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门窗都已经钉死,他无法根据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来判断,也不记得内侍送来过多少次饭菜。他只知道自己一口也不想吃。即使饿得心慌气短,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食物,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滚落在地上的眼珠子。然后所有的食欲都消弭于无形。

平宸如困兽一样在被断绝了所有退路的寝殿里来回踱步。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平若现在在哪里?崔晏呢?这件事情会如何收场?平宸不相信平宗会杀了自己,但不确定平若是否能保全性命。这些年相处下来,平宸自问对自己的摄政王是相当了解,相比于敌人,他对背叛自己的人更为痛恨。尤其是平若这个被他寄予了厚望的长子。

门外传来靴底摩擦石板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听着竟有上百人的规模。

平宸一下子从定住了身形。

来了!

从那一夜起他就一直在等待的时刻要来了。

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打醒精神,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疲倦困顿的弱者模样。虽然他知道,示弱也许会让平宗对自己手下留情,但身为帝王和少年人的双重骄傲让他不肯向任何人露出自己的软弱和恐惧。

门从外面被推开,光线涌了进来。

平宸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面对。

也许是因为幽禁在黑暗中的时间太久,从门口宣泄进来的光竟让他一时无法承受,不得不举手挡住眼睛,努力眨回干涩眼眶中泛起的酸痛感,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那抢眼的光瀑中央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晋王就站在一进门的地方,因为光线,平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应对的方针,即使明知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也不能轻易示弱。平宸放下手,也学着对方将手臂负在身后,瞪着对方晦暗不明的脸,在心中猜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一言不发。

僵持弥漫在两人中间。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平宗占据的光线的优势,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少年皇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担忧恐惧骄傲忐忑落在平宗眼里,几乎无遮无拦。他甚至能看见少年在强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他无声地叹息,不再做这无谓幼稚的纠缠,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抚胸,以丁零人的礼节行礼。“参见陛下。”

平宸面色刷地惨变,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颤声问:“阿兄这是什么意思?”

平宗久久盯着他,目光如炬,渐渐令人不能逼视。平宸将目光移开,长叹一声,将双手一摊:“想来晋王已经有了打算。君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晋王轻便吧。”

“楚勒。”平宗唤了一声,楚勒进来敬听吩咐。

“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楚勒答应了,并不就出去,低声问:“刚才府里又派人来了,王妃请您回去。”

平宗略微不悦,“你去吧。”

楚勒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得遵命出去,将门关上。

光线被阻挡在了外面,屋里又是一片晦暗。平宸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察觉平宗向自己这边走过来,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你想做什么?”

平宗并不回答他,走到桌案前,拿出一个已经装裱好的诏本放在桌上,目视平宸,依旧一言不发。

平宸狐疑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惊又怒:“退位诏书?”他怒视平宗:“晋王真要做擅行废立的权奸么?”

“晋王权倾朝野,独断专权,党羽林立,朝中军中,内外枢机要职皆出于其门下。光焰临冲帝星。”

平宸面色一变,这是崔晏写给他的话,那份表书在收到的当夜就已经被烧掉,他是如何得知内容的?

平宗面无表情,继续背诵:“乡野妇孺,军中将士,但知有晋王而不知有陛下者,不计其数。权奸横行,龙为鱼,虎变鼠,暗无天日,群臣敢怒而不敢言……”

“别背了!”平宸终于沉不住气,“住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1986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