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日麦请教两者的关系,巴珠上师却答非所问,微微一笑,说出一句话来,把齐日麦惊得魂飞魄散。 

巴珠上师说:“你的皮帽后头怎么挂着缕狼毛?” 

齐日麦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右手朝后头摸去,果然在帽子后面摸到一缕苍青色的狼毛。

他戴的是一顶双耳羊绒皮帽,特别厚实,这次带羊转场时一直顶在头上御寒,睡觉都没摘过。齐日麦心想,自己这一路一只狼都没看见过,这狼毛哪里来的?后来再一想,脸色唰地就白了——难道是狼是趁自己睡觉的时候,凑到脑袋后头。

能干出这种事的,肯定不是普通的狼,那只能是孛日帖阿达。

齐日麦一直觉得羊群脚印的事是自己喝多了,原来并不是幻觉。一想到孛日帖阿达曾经离自己那么近,嘴唇就哆嗦起来。巴珠上师严肃地说,你这是被孛日帖阿达盯上了。庆宁寺那边的喇嘛肯定也看见了你脑后的狼毛,但不敢说破,所以才让你来找我。

齐日麦吓得抱住巴珠上师大腿,恳求解救。巴珠上师问,你是怎么找到那个骷髅敖包的?齐日麦说当时大风大雪,不辨方向,歪打误撞就看见了。巴珠上师让他再想想,齐日麦仔细回想,那一路上,羊群里的头羊走得很快,它一动,整群都动。表面上看是齐日麦赶羊,其实他只是负责拢住羊群,真正决定前进方向的,其实是那只头羊。

巴珠上师说:“孛日帖阿达就在那群羊里,它是想把你引到骷髅敖包那里。”齐日麦问为什么?巴珠上师一指乌麦洞:这个乌麦洞和就骷髅敖包那个洞是同一个来历,状如女阴,象征出生进死,通向黄泉之地。孛日帖阿达就诞在这生死之间。它把你引到骷髅敖包那儿,是因为它不吃人肉,专吸人魂。你肉身往洞里一跌,就算死了,魂就让狼毛被收了——那些个骷髅头,恐怕就是先前在这里遇害的牧民,身子跌落黄泉,脑袋却卡在外头。

庆宁寺的喇嘛让牧民带写着“朝日哈图”的哈达进草原,效果适得其反,让孛日帖阿达更容易找到他们。老喇嘛知道自己酿成大祸,又不敢承认,才让齐日麦来找巴珠上师。

齐日麦说可我没看见什么狼影啊?巴珠上师让他详细讲一下,又要过他腰间那把匕首看了看,然后说怪不得你能侥幸逃生,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然后上师为齐日麦说起了一段往事。

在清朝建立之前,草原之民信奉的都是萨满教,婚丧嫁娶驱邪卜福,完全被萨满们所把持。后来科尔沁草原上出现一位西藏黄教的高僧,名字叫内济托音,情况大为不同。内济托音是卫拉特蒙古人,土尔扈特部阿玉奇汗的同族。他去西藏修习黄教佛法,然后返回草原弘教,在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诵经说法。有一天,他正在讲经,面前的一个酸奶桶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东方倒去,奶汁流了一地。内济托音认为这是去东蒙传教的预兆,于是在天聪元年东行,先到盛京得到皇太极的许可,然后在科尔沁传教。

内济托音精通佛法,又深知草原子民的心意,很快赢得极多信徒。当时科尔沁草原的大萨满叫郝伯克台,妻子是个女巫,叫图阿拜。他们对黄教的侵袭十分担心,试图反击,还喊出了“斩下僧人头,祭坛作牺牲”的口号。可惜内济托音手段高明,郝伯克台眼见大势不妙,决定和解,把萨满教的东西与密宗结合。可图阿拜却坚决反对妥协,并带走了一大批信仰坚定的萨满。于是郝伯克台这一派全都加入黄教,称为白萨满;而图阿拜带走的那一批人,坚持信仰长生天,不拜佛祖,不和喇嘛沟通,不入佛堂,不就桌椅,席地而坐,只在草原上游荡,他们被称之黑萨满。

白萨满和黄教合作这么多年,彼此了解很深,所以巴珠上师看到那把镌刻着吉其雅纹饰的匕首,立刻认出来齐日麦是白萨满的后裔。他能侥幸逃生,大概是孛日帖阿达对萨满心怀顾忌的缘故。巴珠上师还说,骷髅敖包里藏着的那一具“部日格格日”,这是古老的蒙古风俗,只有黑萨满的人还在坚持用。所以这个洞到底怎么来的,孛日帖阿达怎么出现的,还真不好说。

齐日麦就是个放羊的,没什么文化。对这些复杂的东西听得有点糊涂。巴珠上师看他浑浑噩噩,也不继续解释,只说:你这次虽然侥幸活过来,但这狼毛不去,始终是个大患。除非你今生再不踏足草原,否则灾厄会一直跟着你,死后都不安宁。

齐日麦一辈子在草原,离开草原哪能活?一咬牙,说怎么才能把这件事了结。巴珠上师说本来我可以帮你做一场法事,不过现在政府禁止这么做,你只能自己解决。你得回去一趟,回到骷髅敖包前,砸了“部日格格日”,把洞给填上,断绝黄泉之路,才能让孛日帖阿达销声匿迹。

齐日麦点点头,说没问题,可是该怎么回去呢?茫茫草原没有什么标记,返回去未必能找到骷髅敖包地点。

巴珠上师把齐日麦带到乌麦洞前,告诉他:乌麦是萨满信奉的古神,司掌生育与死亡。在蒙古草原偶尔会出现通往黄泉之地的洞穴,就叫做乌麦洞。据传说,当年格斯尔王就是从这里深入阴间、大闹地府。昭庙建在此处,就是唯恐人们乱入。类似的洞穴还有好几个,比如阜新的乌兰木图山,就有一个婀很乌麦洞。

骷髅敖包下也是乌麦洞,也通往黄泉。据说天下乌麦洞都是相通的。现在你从这里进去,只管往里走,应该能找到那儿。不过可千万不能走错,走错了就下黄泉,回不来了。

齐日麦听得有点心惊胆战,谁知道这洞里怎么走?巴珠上师看出他为难,把那条红色哈达系回到齐日麦的铁锹上:哈达一共分为五色,白是白云,蓝是蓝天,黄是土地,绿是河流,而红则代表了空,天地之间的一切空间。所以这红哈达就像是草原上的敖包和篝火一样,会指示你的道路。你既然是在骷髅敖包把它取下来,那么带上它,看见岔路,看它飘动的方向,就能走回去。

巴珠上师又叮嘱说:在洞里千万别发出声音,不然黄泉里的恶鬼听见,会冒出来把你拖走。

然后巴珠上师让他喝了一碗香汤。齐日麦扛起系着红哈达的铁锹,走进乌麦洞。据他自己描述,洞里越走越黑,脑袋也越走越糊涂。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不辨周围环境。洞里一阵热,一阵冷,一阵又是大风阵阵。岔路特别多,走上几十步,就是一处。幸亏齐日麦带着铁锹,仔细观察红哈达飘动的方向,指向哪里就去哪里。

走了一阵子,齐日麦开始难受起来。他习惯在开阔草原上行走,来到这狭窄逼仄的通道里,浑身都难受。有好几次,他实在憋不住,想扯开嗓子喊上几声发泄,可想起巴珠上师的叮嘱,赶紧又把嘴给闭上。炒米都不敢吃,怕嚼出声音,只能吃奶豆腐。

就这么走了好久,齐日麦几乎精神崩溃,全靠一股牧羊人的韧劲才坚持下来。他又呲牙咧嘴地走过一个漆黑的路口,摸索着向右一转,前头又出现一个两岔路口。齐日麦鼻子突然耸动,闻到一股熟悉的风味。这风是新鲜风,说明离洞口不远了。

这可把他高兴坏里,手里铁锹一摆,红哈达直直朝其中一条路飘去。齐日麦抖擞精神,大踏步走过去。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吱”。

齐日麦登时冷汗就下来了,这叫声不是从别处,而是从袖子里传来的。这是他之前捉的那只土拨鼠,齐日麦一直揣在袖子里没扔。它之前没吭声在闷头大睡,可就在这紧要关头,不知为何居然醒了,还探头探脑,发出一声叫喊。

巴珠上师特意叮嘱,乌麦洞里不能发出声音,否则会惹出黄泉恶鬼。这声响起不要紧,齐日麦听到身后的洞穴一阵翻腾的闷声,然后一下子涌出一股腥臭气味,朝着这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齐日麦气得把土拨鼠从袖子里一扯,猛地往深处一惯。土拨鼠一边飞一边嗷嗷直叫,惊恐至极,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气息里,突然叫声戛然而止,再没了动静。

齐日麦哪敢逗留,连滚带爬地朝前跑去。跑着跑着,他发现新鲜空气的味道消失了,铁锹上的红色哈达开始往回指。他暗骂了一句,自己跑得太过惊慌,一下子跑过路口了。可现在已经无法回头,腥臭气息追得太紧,早已经淹没了正确的出路。

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这只小动物。齐日麦无奈之下,也只能继续前进,靠着直觉狂奔。很快他看到前头似乎隐有亮光,大喜过望,抬腿超那里跑过去。越跑通道越狭窄,最后整个人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像一只狼一样往外爬。

总算齐日麦运气好,就在腥臭气息追及之前,他猛一发力,整个人钻出了洞口跃上草原,四周视野豁然开朗,。齐日麦一出来,还没顾上高兴,发现自己铁锹落在洞里了。他又俯下身子去够。把铁锹拽出来。发现在短短时间内,那块红哈达已经被腥臭气息啃噬得残破不堪,好像无数恶鬼在上面留下牙印,连颜色也褪得厉害。

齐日麦喘息未定,环视左右,发现周围是一片阴翳山林。毫无疑问,自己这是走错路了,这是另外一个黄泉入口,却不是骷髅敖包那个。他再扬起铁锹上的红哈达,哈达软趴趴的,再也不像从前那么指示明确。

齐日麦心中的懊丧,自不必提。他心底有大义,心想这个黄泉入口早晚也是个大患,我既然见着,索性顺手铲除。于是他拿起手中铁锹,把洞穴掩埋,然后一路走出树林。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居然钻到了黄岗梁的山中。

他不甘心,又去了一趟昭庙,想找巴珠上师商量,看能不看再钻一次乌麦洞。可惜巴珠上师居然圆寂,据说在圆寂前夜还有人在庙外看到过一条苍狼的身影。庙里的人都说这和乌麦洞有关,正好政府对宗教活动开始限制,乌麦洞就被彻底封闭,不允许人接近了。

齐日麦没办法,只得返回克旗。他头后有狼毛,不敢再进草原,就在经棚当了一个守夜人。时间一长,孛日帖阿达的事大家都淡忘了,只有他还记得。而那把扎着红哈达的铁锹,齐日麦一直没扔,每次出门都带在身边。樊羊倌从小就认识他,总听他吹嘘自己放牧的经历,也学了不少东西——飞土就是其中一项。樊羊倌还想学调教松鼠,可惜齐日麦死活不肯教了,说这东西害人。

齐日麦很少提这段草原上的经历,有一次喝醉了酒,才把故事讲给樊羊倌听。樊羊倌年纪小,藏不住事,又讲给别人听。别人都笑,说齐日麦就是个胆小鬼,这是给自己找借口呢,一个蒙古汉子居然不敢进草原,还编故事讲瞎话,实在滑稽。齐日麦听说以后,谁也没告诉,当天就独自进了草原。

可他再也没回来。经棚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搜寻,也没找到他的尸体,过了三个冬天,终于有人在一处偏僻的山沟里发现了一把铁锹,铁锹头上扎着一条破烂红布。

齐日麦没有后代,这把铁锹就给了跟他关系最好的樊羊倌。樊羊倌猜测,齐日麦是打算再去铲除骷髅敖包,好断绝后患。至于他进草原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失踪、是不是孛日帖阿达作祟,就没人知道了。从那以后,樊羊倌每次牧羊都带着这把铁锹,红哈达的残存部分也没摘,一用又是几十年过去。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碰到乌麦洞或者孛日帖阿达,指着它保命哩。”樊羊倌一本正经地指着红布,结束了他的讲述。

类似的故事我在别的地方也听过,所谓的黄泉洞穴,其实就是温泉眼。那一带温泉很多,时常有硫磺气喷出来。先民迷信,以为和地府相通。而且这个樊羊倌讲述十分熟练,说不定从前也没少跟游客们讲,至于里面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就很难讲了。

我们谢谢樊羊倌的故事,然后告别上车。他和羊群一起目送着我们离去。我从后视镜看到,那团破旧的红布恰好迎风飘了起来,指向我们行驶的前方。

然后在当晚,我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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