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宗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回应平宸的质问:“陛下心中,我早就是权奸了。擅行废立也不是今日才有的。当日陛下重回龙城,臣就已经擅行废立之权了,只不过当日是立君,今日是要废君。”

“平宗,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平宸被他无所顾忌的语气激怒,喝问,“朕已经不是当日七岁童子,不会任你如此专权任事的。”

平宗点点头:“当然,陛下已非当日之陛下,但平宗仍是当日之平宗。当日我能将你扶上这帝位,今日就能将你拉下来。”他冷淡地看了看平宸,“贺兰崇执率旗下部曲一万人叛离,崔晏一党私通南朝罪名已确定,只等敲定时日便会处决,平若……”他盯着平宸,几乎是咬着牙说:“平若死罪难逃,已经交由宗正寺和大理寺共同议罪,陛下觉得我还遗漏了谁么?”

平宸吃了一惊:“阿若……不可能,阿若是你的世子。”

平宗冷淡地打断他:“世子变作逆子,他自觉是忠孝不能两全,臣只有成全他,让他做个忠臣好了。”

“可他是你亲手培养大的……”

“陛下何尝不是?”平宗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耳,直戳进平宸的心头,让他胸口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朕……我……阿,阿兄……”平宸愣了片刻,慌乱起来,不由自主向平宗走近一步,“阿兄,我从来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

“只是翅膀硬了终究是要飞的,我懂。”平宗冷笑连连,连他自己也惊讶话中尖酸的语气:“草原上的鹰长大了就要离巢,马驹子会跑了也不愿意老马跟着。何况是跟狼一起长大的丁零儿郎。”

平宸脸色变得苍白。他曽在贺兰部生长过两年,见识过丁零人养狼杀狼的习俗,也明白这话中讽刺他的意味。“阿兄是觉得我也像狼一样,翻脸无情,不念旧恩?”他呆了呆,突然难过起来。

从延庆殿之变失败被关起来到现在,也不知过了多久,平宸心中各种情绪轮番起伏,一时懊恼不该错信了高贤,一时担心不知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一时痛恨抱负不能施展,甚至担心过崔晏等人会不会被牵连,却从没有如此刻这样六神无主过。直到此刻之前,他都没有想过,原来平宗对自己的愤怒竟然会让他觉得心痛如绞。

“阿兄,我对你从没有恨过。”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想把平宗望着自己时露出的失望神色抹去,“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而为之?”平宗冷笑,“是崔晏还是阿若把刀架在陛下的脖子上了?”

“不是这样的!”平宸大声地说,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占理,“我必须尽快亲政。”

“你今年十五岁,本来明年开春就该大婚亲政,却急这两三个月?”这也是平宗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是崔晏催促你的?”

平宸心虚地低下头去,半晌说:“不能等明年。”

“为什么?”

“崔晏说柔然西撤,阿兄定然会在开春发兵攻打南朝。如果那样,这几年好不容易安居的胡汉百姓,好不容易养出的马匹牛羊,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良田河渠都要毁于一旦。更何况一旦轻启战端,受苦的必然是江南江北两岸百姓。君子一念,天下便会流血漂仵,我不忍见生灵涂炭,也不忍见好容易繁荣起来的北朝再次被卷入战端。”他一股脑地说着,却在平宗冰冷的目光下渐渐气弱,只得不甘心地大声宣称:“我要做个好皇帝!”

“这都是崔晏跟你说的?”平宗面无表情地问。

“不,都是我自己想的。”平宸像是受到侮辱一样,抗声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子民,他们仰戴我,向我纳贡交税,我身为天子自然要为他们着想。天下安,我的帝座才能安,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是,每一句话都没错。”平宗本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听到这样的话只是连连冷笑:“只是你连自己的帝位都保不住,还妄谈什么四海为家天下子民?”

“那时因为有你。”既然话已经都说开了,平宸也无所顾忌,大声地说:“你固守丁零人的祖制,不肯有所变革。崔晏他们几次提出要在乡间设立乡塾,要从读书人中铨选官员,要设立郊祀制度,你都不同意。你把持朝政,只手遮天,只按照你的意愿去施政,你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皇帝?你说明年就会归政,你又怎么会舍得将大权交给我?先帝十二岁亲政,我已经十五岁了,你只让我过目五品官以下的任用调动。你怕我有自己的党羽,不让我结交大臣,怕我了解外面的动向,即使是出去巡边也只让阿若处理转递朝中的消息。你处处防范我,压制我,却问我为何不能容你?”一股脑将心中怨气全都是说了出来。

“只要除掉我就能解决问题吗?”平宗的声音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居然笑了起来:“陛下就能亲自任命官员制定国策,你就能有自己的亲信和党羽?不!你现在口口声声指责我的一切,都是崔晏教你的,即使除掉我,换上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没有爵位的摄政王而已。到时候只手遮天,把持朝政,铨选官员,分配田地牲畜的人,会换成崔晏。这些事情,你永远没有办法亲自去做。”

“那又怎么样!”少年皇帝昂起头傲然说:“我就是要崔晏替朕掌握这个朝堂。”

平宗看着他,只觉无可救药,“我丁零先祖不是为了他们清河崔氏打下这天下的。如果你将这天下当做儿戏,我也就只好让你成为一个笑话。”他不再多说,直接走向御床旁边的暗格,按下机括,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红檀木匣子。

1779 阅读 0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