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缳亲自去小厨房将杏子羹端来,见永嘉倚在窗边的锦榻上,手里拿着两枚螺钿却瞧着窗外出神。阿缳放下碗,过去将螺钿从她手中接过来,笑着问:“夫人要戴这一对?晴雪天里倒真是好看。”

永嘉回过神来,颇有些惆怅:“这是阿丫的。”

阿缳是从宫中就随身服侍永嘉的,知道阿丫是永德长公主的乳名,听了不禁一怔,又仔细看了一眼,笑道:“是了,还是先帝在那会儿的事儿。”

“是啊,一眨眼他们都不在了。”永嘉长长叹息了一声,从阿缳手中将螺钿接过来,握在掌心用了攥住。

那是她新婚后的第一个上元夜,永德才十四岁,正是好奇爱热闹的年纪,趁着姐姐回宁央她带自己偷溜出去看花灯。那一夜永德公主玩到了中宵宫门落钥,又怕父皇发现了责骂,于是扮成个小内侍的模样借着龙霄入值换防的机会偷偷溜回去。她换下的衣衫首饰就都留在了公主府里。

转眼八年就过去了。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悲欢情仇彷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潮水,将人一遍遍地冲刷成如今的模样,早已经不复豆蔻年华时的天真丰润。这一刻永嘉竟有些羡慕永德,一样是爱过恨过之后,她可以在最丰艳的时刻死去,将传奇的身影留在酒肆歌馆中由人传唱,而自己却被淤塞在了这里,不多不少,不过不失地活着。

永德跟她是不一样的。永嘉想,永德太冷静,从不会让感情迷惑双眼,所以才会以那样出乎人意料的方式栽了跟头。所有的人在谈论起那件事的时候,都会说莫非那罗邂真有妖术不成,连阅人无数的长公主也被迷乱了心窍。永嘉却是明白的,罗家子弟自有他们与众不同的风仪气度,就连流亡北朝多年的罗邂也不例外。

那一夜与罗邂在明庐外的匆匆一晤出乎意料地勾起了永嘉对故人的思念。已经许久不曾入梦的罗三又在梦中扰乱她的心境。更难得龙霄这几日夜夜都宿在她这边,每日里从梦中醒过来,怔怔看着枕边人英俊的脸,总有种庄生晓梦的惆怅。永嘉莫名觉得心底深处酸涩难当。

阿缳见她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将杏子羹端过来送到她手中,笑道:“夫人最近怎么多愁善感起来?前日是怜惜野猫无处御寒,昨日是担心老嬷嬷们儿孙不孝,如今连死去的人都要惦念了。”

永嘉叹了口气,懒懒地一边用勺子搅动碗里杏黄色的羹,一边说:“先帝子息不旺,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妹子。闹也闹过,好了恼了的,终归知我懂我肯为我分忧替我谋划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这说的什么话,别人听了还以为是驸马怠慢了夫人呢。”阿缳其实是知道过往那些事情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便不肯让永嘉沉浸在这样的伤感中,轻快地将她的话打断。

永嘉明白阿缳的意思,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你如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时候在我身边也能这么说话了?”

“阴了这些天,好不容易放晴了,夫人就不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儿走啊?”永嘉还是懒洋洋地,将碗放下头靠在窗棱上,仔细看着手中那两枚螺钿:“我打算把这个给离音。”

“啊……”阿缳怔了一下,脱口问道:“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她跟了永德这些年,给她做个念想也好啊。”

“只是……夫人为何如此善待她。”阿缳话中其实有另外一层意思,她怕永嘉不明白,说:“刚才进来时看见她在花园里,和驸马在一起……”

“我知道。”永嘉淡淡地打断她,目光投向窗户外面。从她这个角度,恰恰能看见花园中的一个角落。那角落里梅枝横斜伸出,一朵朵花苞在银装素裹之下蓄势待放。永嘉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你家驸马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最好的。由他们去,我看离音比那些个什么碧鸳的要好。上回逼着他把碧鸳打发了,好歹要还个人给他。只怕,他有这个心,离音还没这个意呢。”说到这儿又是冷冷地一笑,“离音毕竟是紫薇宫出来的人,另外两个没死的,一个是太后,一个是柔然可贺敦。离音跟了他那才是天大的委屈。”

天光透过窗户渗进来,映衬得永嘉皮肤晶莹剔透,宛如雪雕得一般。

阿缳是见过永德的。只是短短几个月对她的印象就有些模糊不清了,以至于此刻觉得永嘉唇边略带讥讽的笑意,似乎与永德长公主颇有点儿相似。

龙霄拽着离音一路穿过花园来到他在内府的书房里。这里他并不常用,只在不去妻妾处过夜时胡乱应付做寝室,收拾得没有外书房那样整齐像样。屋里一张千工大床尤其夺目,与其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睡房。

离音被他半拉半拽地进了这里登时慌张起来,手脚并用地把他推开,问:“你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

龙霄见她脸涨得通红,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气得笑了,“你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至于让我大白天的什么都不顾了。别把自己想得太美。”

离音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拉开门就要走,龙霄赶紧拽住她:“都说不会对你怎么样了怎么还要走?”

离音回头想要反唇相讥,张开嘴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会落入他的圈套,一时间竟然愣住。

龙霄哈哈大笑,“不错,幸好没说就是因为我说了不会怎么样你才走。”

这样没脸没皮的人离音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呸了一声,骂道:“无聊无耻。”却到底松开手回到屋里。

龙霄被她骂得满脸喜色,顺手把门关上。

这几日龙霄都没有在这边过夜,屋里并没有拢火盆,冷得如同冰窟窿一样。离音只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冰凉,连眼皮都是冷的。“有什么事就快说,这儿冷死了。”

龙霄从床中拽了条锦被丢给她:“先盖着暖和下。”

离音本想拒绝,实在抗不过寒意,板着脸围在身上。被子上有若隐若现的龙涎香的味道,正是龙霄日常常用的香。想到他夜里贴身盖的被子被自己拥在怀中,离音还是忍不住满脸通红。

龙霄却诧异起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别是冻病了吧。”说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被离音一巴掌把手打掉。

“别碰我。”离音向后缩,飞快地说:“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都知道我有话要问你,还不知道我要问什么?”龙霄叹了口气,“好些天没消息了。”

其实消息早就到了,只是离音一直躲着龙霄,自然也就没机会告诉他。她愿意被龙霄拽到这儿来,也是为了这事儿,只是脸上挂不住,刚打了人家,哪里就好意思说些私密的话。这会儿见龙霄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再拖延,低声说:“北边出了大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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