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厨娘早已备好吃食,但玲珑看着托盘上的胡饼和两碗羊羹,有些踌躇。正要走出灶房,眼角不经意间瞟到角落里的竹筐,是今日才进的菜蔬。她心中一亮,忙调转脚步,将托盘搁在灶台上,跃到筐边动手翻起来。果然找到她心中所想之物,拎出来在盆里稍加冲洗,拿布抹干了揣进怀中,这才回身端起食盘,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提着灯,两手还要端托盘,玲珑尽力走得稳些,以免肉汤洒出来。行至窗下,隐隐听见主家说的话:“可我回来再试,屏上显示的竟还是牌位,写着我名字的牌位!”声音里满是惶恐。

玲珑故意加重了脚步,屋里立刻静下来。

进了屋,玲珑把羊肉羹和饼端到桌案上,主家招呼白兔用餐。它倾身 向前,抽着鼻子闻了两下,有些嫌弃地撇开头去,对桌上的食物碰也没碰。主家有些尴尬:“兔兄,莫非东西不对胃口?”

兔子哼了一声,嘬着大牙,半晌没搭理他。

玲珑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是只拳头大小的萝卜,红艳水灵。兔子双眉一抬,欢喜地接过来,一口下去,汁水四溅,把它的小爪子也沾湿了。看到白兔抱着萝卜,啃得顾不上说话,主家有些赞许地对玲珑笑了。

主家见兔子吃得开心,试探着问道,“兔兄,你看,我这事可有破解之法?”

兔子抬起头来,一嘴的汁水,欢快地摇头:“没救了,没救了。”

主家正坐,表情紧张,恳求道:“兔兄既是白龙馆中人,必有神通,求兔兄救命啊!”

“啧啧,我说过了,我就只是只兔子而已,真没什么神通。”它啃完最后一口萝卜,站起来,“不过,就算是馆主来了,也救不了你。”

白兔走到屏风前,踮脚去摸屏上光华四溢的云纹,啧啧赞叹,“馆主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馆主来了也救不了我?”主家慌了。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向织云屏问自己的未来?”白兔没等主家答话,接着说道,“因为太危险。每个人的未来本都是瞬息万变的,一阵风、一声响动、一句话、一个动作的不同,都有可能彻底改变未来的样子。不过,一旦你在织云屏上观察到自己的某一种未来,它就确定下来,不可能改变了。你若看到自己将大富大贵、长命百岁,那很幸运;但你若看到自己大祸临头、死于非命,也无法改变,只能乖乖等它发生。”

“为什么不可能改变……”主家犹疑地问。

兔子转过身说:“当你看见自己的某种未来后,即便用尽方法试图改变它,也只可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你为改变未来所做的一切,都将导致这种未来一丝不变地发生。”

看到主家不明就里的表情,白兔深吸一口气道:“好吧,我换一种方法解释。比方说,你看到了自己不幸的未来,想去改变它,但那是不可能的。但就算你能做一件特别的事把未来变好,那将导致最初织云屏所展示的画面也随之改变,因而你当初看到的就会是新的好未来;那么,你就不会知道未来原本需要改变,也就不会去做那件特别的事,因此就不可能得到这个较好的新未来。明白了吧?”

玲珑听得目瞪口呆。

 

主家颓丧地塌坐下去,“你的意思是,我就要死了,对吧。我就要死了……”

白兔有些可怜地看着他,嘬着大牙说:“啧,看开点,人皆有一死嘛。”它指了指玲珑,对主家说,“你会死,这个孩子也会死,你有生以来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死。你瞧,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人出生时,未来的一切都不确定,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死亡。你觉得自己即将死去很不幸么?可你已年近半百,有妻有子,生于盛世,得享富贵。相比那些生于战乱,年纪轻轻就在街头冻饿而死的人,你已经很幸运了;还有那些还未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他们连‘生’的机会都没得到过就死去了,与他们相比,你所活过的每一天、说的每一句话、吃的每一口食物、甚至你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幸运的吧。”

它吊着尖细的破嗓,继续说着:“人本就该时刻做好死去的准备。人类的生命短暂又脆弱,世界变化无常,每个人都时刻面对死亡的威胁。谁要是以为自己一定能活到多少岁,或是以为自己一定能活着看到明天,那就只能说他是个蠢货。可这世上的蠢货特别多,他们从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随波逐流,活在世人的眼光里,重复着每一日的生活,浑浑噩噩直到死去。” 

兔子打了个嗝,可能是由于刚才萝卜吃得太快了,它顺了顺气,慢悠悠地说道:“要我说,你这辈子活得不赖。你想要财富,就来白龙馆求馆主给你能带来财富的物件,得到织云屏这六年多来,你利用它给你的先机做买卖,未曾一日歇息过,而现在,你已经过上了理想中的富足生活。虽然我不能理解你对钱财的这种执着,但至少你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努力过,最后也得到了。这样活过以后,面对死亡还有什么可悲伤的。”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主家神情木讷,不知是在问白兔,还是在问自己。

看着主家失魂落魄的样子,白兔疑惑道:“啧啧,我刚才说了这么多话来安慰你,你还在伤感什么?嗨,馆主还总说我悲观消沉,看来是因为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我回去了。你就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吧,日子可能不多了哦。”兔子说着就拉开门往外走,“别想太多了,啧啧,想什么也没用,反正都是要死的。”

 

听了兔子的那些话,玲珑有些发懵。见它出门,她迷迷糊糊地跟了出去。

玲珑追到廊下,见白兔穿了靴子,提着灯正要走。她轻咬下唇,有些犹豫地问:“你是妖怪吗?”

兔子转身,问道:“你怕我把你吃掉么?”

“不怕。”玲珑摇头说,“你喜欢吃萝卜。”

白兔展眉,嘿嘿笑了。

玲珑问:“主家会死吗?”

兔子嘬着牙不说话。

她又问:“我也会死吗?”

“啧啧,人皆有一死嘛。”兔子说完,略有深意地微笑着。

玲珑看白兔提着紫色光焰的小灯,往小院外去了,背影一蹦一跳。还在那发愣,听见主家唤她:“玲珑。”她慌忙回身进了屋。

主家神情黯淡地歪坐在桌案旁,对玲珑挥了挥手:“你把这些收了。收完就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收了碗碟,端着托盘出了书房。玲珑还是没太明白刚才主家和白兔说的话,她回头,看到主家的坐影,有些落寞的样子。

 

 

这几天遇见的怪事太多了,半夜在后院碰见的男子、与玲珑长得一样的女孩、会变化画面的屏风,还有今晚那只白龙馆来的,能说人话的兔子。明天见了哑姐儿一定要跟她说说,玲珑边走边想,反正她也不会告诉别人。

玲珑把东西端回灶房,跟一旁还在忙着准备明日朝食的孙厨娘打了个招呼,转身要走。孙厨娘喊住玲珑,笑了笑,把那几个胡饼拿油纸裹了,塞到她手里。

把胡饼揣在怀里往寝室走,饼已经不怎么热了,但还是能闻到麦粉和了酥油、沾上芝麻烤出来的那种焦香。玲珑很少能吃到白面,更别说酥油胡饼了,那饼香随着每步的动作从小袄衣襟里溜出来,让她一路上都口水直流,真想拿一个出来尝尝。可她想着要感谢同屋的三位姐姐这几日的照顾,还是该拿回去与她们分享,才忍住了。

刚到寝室门外,就听见榴红的说话声:“我估摸着,玲珑是不是撞邪了,要不怎么没来由地就烧了三天?”

一个柔柔的嗓音传来:“哎呀,快别说了,怪吓人的。”是一向有些胆小的秋烟姐姐。

玲珑见她们在讨论自己,觉得此时贸然进屋会很尴尬,只好有些踌躇地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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