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帮着玲珑,把刚才掉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搬进房间。玲珑四处看看,灯架、床榻、储物的矮柜等,一应俱全,就连妆台也放在她心仪的位置。光是身处房中,玲珑就觉得亲切温馨,这屋里的东西好像一早备好了,只等她到来。

姬弘将手里的东西往屋子正中一放,翻出那张轻薄柔软的睡毯,扔给玲珑,说:“你一定累了,早点歇息,天都快亮啦。”

“啊!”白兔听到姬弘的话,双耳骤然立起,惊慌地叫着,“哎呀!哎呀!”一边转身往外跑,玲珑有些担心地追上去。

出了屋子,白兔看了一眼天空,焦急地喊道:“又来不及回去了!”

姬弘跟在玲珑身后说:“别担心它,只是天要亮了。”玲珑抬头,见重云散去了,天色澄清,正逐渐亮起来。当第一道晨光打在院中的兔子身上时,玲珑看到,兔子顿时定在原地,化作了一座白玉的雕像。她赶快跑过去,见兔子保持着跑动的姿势,伸长了脖子,脸上一副焦急的神情,眉毛都歪着。

兔子竟然不是真的兔子!玲珑这回真的大吃一惊。她转头看姬弘,等他解释。

“你看到了,兔子是玉石身。灵力不够的小精怪,往往只能夜里活动,见日光则现形。”姬弘招呼她回屋,“你不用担心它,太阳下山它就变回来了。快点去休息吧。”

玲珑摸摸兔子的耳朵,白玉入手温润,她轻轻说:“兔子,晚上见。”

 

玲珑在这一日一夜间,经历了许多常人不曾经历的事,虽然近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亢奋。但一枕上姬弘找来的竹枕,她就感觉躺进了柔软缭绕的云间,耳边还隐隐有箫声传来,几乎刚合上眼睛就坠入梦中。

一枕黑甜。

醒来时,头脑很是清爽,大概也是这枕头的神异所致。她打开矮柜,里面是昨天姬弘给她挑的衣物。原本看着有些于宽大的里衣,上身后却都刚好贴和她的身体,仿佛是专为她裁制的。刚披上那件好像长袍的素色“天衣”,它竟像活过来一般,攀附着玲珑的肌肤流动生长,颜色缤纷变换起来,叫她有些无措。玲珑低头看,“天衣”竟化作两件,上身是月白色复襦,下身海棠色长裙,裙上缀以珠片,绣作梅枝。她动手轻抚裙子上的珠片刺绣,惊叹于它的精美,这样的衣裙她从前连见都没见过。

虽然衣物并不厚重,穿在身上却一点都察觉不到寒冷。稍作梳洗,玲珑出了门,冬季的白日总是很短,日头已经西斜。她看看隔壁,姬弘的房门大开着,屋内却没人。玲珑在门廊边坐下,晃着两条腿,裙裾也随着摇摆。她回头看向院中,兔子还是一尊玉雕,傻傻地钉在那里。从前每天清晨一起床,她都会跟着哑姐儿去伺候主家,或是被分派一些杂活儿去干,一整天都闲不下来。而如今,她没有什么活儿必须要干,也没有什么地方必须要去,很多年来头一次,终于能悠闲地坐着看天,心里却空荡荡的。

四周安静得很,阳光清冷地照耀,时间缓慢流淌。玲珑脑中响起姬弘的声音:“玲珑,这世上,只有我了。”她忆起死去的哑姐儿,忆起在大火中丧生的众人,心中酸楚。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千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阳光也这样清冷,照着寂静的小院。一千五百多年,姬弘是怎么活过来的,玲珑想象不出。人类的生命和白龙相比,真是太短暂了。

 

她决定去找姬弘,便出了小院,看着眼前的景象,她有些讶异。昨天夜里没有注意到,原来这座小院,和昨夜到访的储藏间“聚流离”,都坐落在一座岛上,四周是茫茫的湖水,一眼竟看不到边际,只有小院面对的一侧,不远处依稀立着一只洁白的八角凉亭,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走到水边,见湖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碎冰,她记得,自己脚上这双丝履是可以在水上行走的,于是捏着胆子踏上一只脚去。

鞋尖才刚触到水面,周围的小块冰面就聚拢了,在她脚下紧紧推挤成一片结实的浮冰。她颤悠悠地又踏上一只脚,那冰面也随之向前推进,她有些战战兢兢,却又耐不住新奇,一路向前多走了几步。回头看来时的路,却见身后的浮冰却渐渐散开了,原来这冰面是随着她的脚步而起,走过便会消散。她尝试着轻轻跳起来,脚下的冰面纹丝不动,稳稳地承托着她。

玲珑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凉亭,不明白它为何形单影只地立在水中,她有些好奇地向那边走去。踏上凉亭,回身看,刚刚还在承托她的冰面已经散开了。这亭子有八根玉柱,每根柱下都蹲着一只玉兔,守望着一方水面,唯有一根柱下空荡荡的,玲珑明白了,这必是院里那只兔子原本蹲坐的位置。

她抬头,见每支檐角都挂着一只白玉铃铛,小巧可爱。玲珑绕着亭子转了两圈,除了玉兔,没看出亭子有什么特别的。玲珑想回去了,她想,也许姬弘去了储藏间,或者在花园里?正要大步穿过凉亭往岛的方向走,才到亭心处,却觉得天旋地转。她用力地眨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都变换了。

“玲珑,你怎么来了?”听见姬弘的声音,她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玲珑正站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而廊外是破落的小院,看起来甚是萧索。她转身,见墙上挂着一轴画卷,画上一片无边的湖水,湖中有座岛屿,岛前则点缀着一只小小的白玉凉亭。她忙转身想问姬弘,却见他坐在一幅青纱制的帘幕后,招呼她过去。

“你继续说吧。”

见姬弘对着帘幕外的虚空处说话,玲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气若游丝,让她毛骨悚然。“馆主若肯助我,我下辈子愿做牛做马,报答馆主。”

她忙跑向姬弘,他拉她坐在身边。玲珑透过帘幕,见前面有个人影。她又低低伏下身子,从帘幕下面看出去,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玲珑赶忙坐直了,一手扯住姬弘的衣袖,仿佛这样能少些恐惧。只听姬弘嗤笑道:“你执念深重,以致死后不得往生,哪里来的下辈子。”

对方愣住了,久久地沉默。

玲珑清了清嗓子,小声问姬弘:“他是鬼么?”

他肯定地点头,转头安慰道:“有我在,别怕。”姬弘冷冷地对帘外的鬼说:“说吧,你是何人,所求何事?”

玲珑壮着胆子,透过朦胧的青纱去打量那只鬼,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他张口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破碎:“在下名为傅一川,原是长安人氏。我与邻家的坠儿妹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已有婚姻之约。谁料当年,遇王命远征高句丽,我家中无钱打点,竟被征入军中,因而未能成婚。离家前我向坠儿发誓,只待来年大军凯旋,便娶她过门。谁料北境严寒,我这一去,便无回还。但我心中放不下坠儿,故而流连人间。魂归故里,已是离家三年之后,却发现那片邻里宅院被富商收购,重建了新居,坠儿一家已不知去向。”

“此后,我在长安城游荡,不知已过了多少春秋。今日进得白龙馆,只求馆主助我寻觅坠儿,以兑现我二人的婚姻之约。”

姬弘略一沉吟,说:“我可以帮你。”

玲珑有些不解,打断姬弘问:“找到坠儿有什么用呢,她也看不见他啊?”

“鬼怪精灵,性都属阴,夜间可以显形活动,白日里则能力大减。”姬弘示意玲珑看廊外的天色,“我们现在看不见他,是因为太阳还没落山。”

“他就和兔子一样。”玲珑明白了。

姬弘点头,接着转头对傅一川的鬼魂说:“我可以帮你。但作为报酬,待你心愿达成,神识既去,魂魄将收归白龙馆,永世为我所役使,你可答应?”

“当然,当然。不论如何,我也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结果,若馆主能帮我达成心愿,我自当以区区魂灵,献于馆主。”他欢喜地答应着。

“你走吧。”姬弘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明日子时来馆,我自有物件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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