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往屋外走,玲珑掀开帘子,果然又看不见他了。“吱呀——”院子前破旧的木门兀自开了,“吱呀——”门又阖上了。玲珑怔怔地,问姬弘:“如果心愿达成,他就要变成那天我见到的守账灵了,是么。”她转头,怜悯地蹙眉,“如果他不求你帮他找那个坠儿,是不是还能当很久的鬼?”

“作为鬼魂,游荡人世上百年,在他眼里,也比不上寻到坠儿,与她完婚的一天。”姬弘也久久望着那鬼离开的方向,摸摸玲珑的头说,“鬼虽然是已经死去的人,却和人类一样,为情所系,能做出各种旁人看来觉得愚蠢或不值得的事。你还太小,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他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对玲珑说:“来吧,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呢。”

走到悬挂画轴的墙边,玲珑指着画问:“子夏,难道这里才是真的白龙馆,而我们昨天待的地方,只是看着这幅画产生的幻觉吗?”

他拉着玲珑,伸手触碰画轴,玲珑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他们已站在白玉凉亭里。姬弘带她向一边走,将玲珑的手贴在玉柱上,低头问她:“你摸摸看,这亭子,是幻觉吗?”

手上传来白玉温润的触感,异常真实。她抽回手,更加不解。

姬弘拉着她走上水面,脚下又聚起浮冰,将他们托在水上稳稳前行。他解释道:“很多人类以为,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所有了。他们不知,除了人间,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多不胜数的世界。这万千世界随意散落在宇宙里,就像湖中散落的岛屿,有些岛屿间的距离很近,只要架起桥梁便可通行。我搭了一座桥,把白龙馆所在的世界与你所熟知的人世连接起来,那轴画是桥的一头,这亭子是另一头。”

玲珑点头,听懂了一些。她低头思考着什么,眼睛盯着随脚步聚集前进的浮冰,它们就像一座在随脚步不停修建而成,又随着脚步离开而逐渐塌毁的桥,把亭子与小岛连结起来。

踏上了岸,玲珑抬头,艰难地组织出语言:“子夏,你昨天说,在人间找了几百年都没见过同族,所以自己是唯一的龙。但龙族可能本来就不属于人类世界,只因某些特殊的原因,你才会流落到人间。”

“你能在不同的世界间穿梭,还能搭这样的桥……也许,龙族世界与人类世界间原本有座桥,但那桥后来塌毁了。”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你不是唯一的龙,你只是还没找到龙族的世界!”

姬弘听了,并没被她脸上的兴奋感染,只是沉默地笑了笑,又抬眼去望无边的水面。落日浸在水中,将天色与水色都染得通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玲珑见太阳就要被水面吞没,想到兔子,她轻快地拉着姬弘往小院中跑。兔子还别扭地钉在院中,玲珑只得先在廊下坐着,她时不时侧眼去看兔子,期待它快点活过来。

 

最后一丝天光还眷恋着不肯褪去,但屋子里的明珠已经开始放射光华。姬弘将食案拿来,说:“吃些东西吧。”

翻开陶碗,一阵焦香扑鼻,玲珑见碗中躺着几串烤肉,好像刚从炭火上取下一样,烤出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肉上撒着不知名的香料末儿,被烤肉的余温炙出一种奇异诱人的气味。玲珑的口水在嘴里汹涌,她拿起肉串用牙齿扯下一块咀嚼,那时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她赞叹:“竟如此好吃!”但又奇怪地问姬弘,“你不是说,桌案会探测我的欲望吗?可我以前从没吃过这种做法的肉。”

“没吃过,不代表不会想吃,只是你还不知道自己想吃而已。但它知道。”他指指食案。

 

“嗷……”院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呻吟。兔子刚一转醒,便脚下一软,脸朝下摔了下去。两只耳朵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尾巴露了出来,向天翘着,一抖一抖,煞是可笑。

玲珑已吃饱了,她将陶碗倒扣在桌上,跳下走廊,跑到兔子身边蹲下。见兔子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玲珑有些担心,她试探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尾巴。

“干嘛!”兔子跳起来。

“啊,真的活过来了。”玲珑眨着圆圆的眼,盯着眼前毛茸茸的兔子,“你竟然是假的兔子。”

兔子气得眉毛在抖:“什么叫假的兔子!我是白玉得天地灵气化身的兔子,得了天地灵气,懂不懂!”

姬弘见平日里出口成章、条条是道的兔子竟被玲珑气得跳脚,不禁被逗笑了。

“兔子,”玲珑眯起眼想了想,“你没有名字么?还有,你昨天干嘛要跑?反正天一亮,不管跑到哪里,你都会变成石头的啊。”

“白玉!不是石头!”兔子吼道,但它尖细破音的嗓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它不耐烦地回答,“我就是喜欢在特定的地方度过白天,就像你们人类总要在卧室里度过黑夜一样。你半夜都没睡到院子里,我也不想在院子里现形,有那么难理解么?我也需要安全感的。还有,你记清楚了,我是白玉化身的兔子,白玉!”

玲珑打断它,“你是白玉化身的兔子,那就叫小玉吧。”

兔子急了,忙说:“不要!”

“哎呀,这个名字确实不适合你。”她一脸苦思冥想的表情。

兔子听了,总算松了口气。

“小白。”玲珑眉毛一挑,笑着说,“这个名字好,小白!”

兔子继续抗议:“我才不需要名字!”

“嗯,小白。不错。”姬弘忍住笑意,“这名字挺适合你的。”兔子听姬弘这么说,愣愣地看他,好像又化作了一尊雕像。“馆主……”它还想争辩,姬弘却站起来,对它说:“就这么定了吧,小白。请为我访聚流离,取浣花玉屑,阴阳剪。”它耳朵耷拉下来,却又不敢违逆馆主,只好称是。兔子转身往储藏间去,路过玲珑时,把牙嘬得啧啧响,好像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兔子将姬弘所说之物取来时,天已漆黑,姬弘坐在屋中那张宽大的桌案后,审视眼前的物件。玲珑好奇地凑上去,看他要做什么。见桌上并无玉屑,玲珑问兔子:“小白,你是不是少拿东西了,子夏刚刚说的浣花玉屑在哪儿?”

“女娃娃不识货。”兔子轻嗤,它的小爪子拍在一摞纸上,说,“这便是蜀中浣花溪所出‘玉屑’,浣花溪水清滑异常,纸张得其灵气,坚薄细韧,人谓之滑如春冰密如茧,乃当今白麻纸之上品。”

玲珑嘟着嘴,没接话。她见桌上那把交股簪花银剪十分精巧,便取来把玩,见剪上图案有些特别,一股上錾刻草叶纹,一股錾花。那花朵妖异美艳,玲珑不识,便问姬弘,“这剪子上刻的是什么花?”

“赤团花,也叫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却能勾连阴阳,簪于阴阳剪上,很是应景。”姬弘抬头见她将剪子拿在手上,皱了皱眉,正要接过,玲珑原本拿得很稳,此时却一晃神,剪子滑破了右手中指。

姬弘赶忙捉住她的手查看,伤口很小,透出一颗血珠。他眉头紧锁,面容冷酷,玲珑见他严肃的样子,怯怯地抽回手,将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吮吸。“我没事,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她笑笑说道,但姬弘仍蹙着眉,目色深沉,她再去看兔子,它竟也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玲珑有些疑惑,想到白龙馆里的物件都有神异之处,心中也有些后怕:“你们怎么了,只是扎破了一点皮而已,这剪子……我应该不会死吧?”

兔子连连点头,咂着大牙说:“嗯嗯,这剪子能破生死、裁阴阳,裁死物则死物可活,如今剪到你这活物,啧啧,我看是凶多吉少……”

姬弘干咳一声,兔子看了看他的脸色,才不敢再说下去。姬弘见玲珑害怕的样子,柔声说道:“不会的,别听它胡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不过以后凡事要小心些才好。”

玲珑脸色稍缓,姬弘开始了工作。他将一张玉屑纸折做手掌大小,手执阴阳剪,粗粗剪上几刀,碎纸从手中落下,堆在桌案上,果然如玉屑般洁白轻透,而他手心里余下的,是一叠人形纸片。姬弘又拿了几张纸,剪了更多人形纸片,小心放在一堆。玲珑没看出这些纸片有何神奇之处,她问姬弘,他却神秘地说,明天她就知道了。

没过一会儿,玲珑打起了呵欠,她今日下午才睡醒,现在却困倦无比。姬弘发现了,劝她去睡觉,玲珑却执意要留下来,看看这些纸片究竟有何神通。他笑着承诺:“乖,快去睡觉,明天带你去看,你就知道了。”玲珑才答应了。

玲珑转身走了,姬弘忧心忡忡地目送她的背影。听见她进了隔壁屋子,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站了起来:“看来今夜不大好过啊。”

    兔子在旁边捋着眉毛,玩味地看着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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