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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弘从桌上捡起一片纸人,咬破中指,在纸人的头上用血点出双眼,又在它身上写下玲珑的名字。转头对兔子说:“请再去聚流离,为我取长明灯、招魂铃、引路香。还需红绳锦囊,也请为我找来。”只一句话的功夫,姬弘的手指已经愈合,甚至看不出曾有过伤口。

“不过是一个人类娃娃,馆主何必如此上心。”白兔怪道,“她肉体凡胎,寿命不过几十年,早晚会死的。何况她已被阴阳剪所伤,身不锁魂,馆主能救她一时,又能护她多久?日久天长,魂魄耗损,她便不得往生,到时馆主又能如何。难道要将她关进聚流离,做一个无思无识的守账灵么?”

他听了白兔的话并无动摇,仍是说:“小白,请为我取来吧。”

兔子见馆主不听劝,也只好听命去取他要的物件,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以为然地小声念叨:“小白?我这么多年来都没名字,不也挺好的。小白……哼!”

姬弘走进玲珑的房间,见她安详地躺在榻上,好似沉入了甜美梦乡。姬弘坐到她身前,一手将刚才用自己的血点画出双目的纸人置于玲珑胸前,轻声说道:“放心,玲珑,你才刚刚遇见我,现在怎么能死去。”摸摸玲珑的头发,姬弘抬起另一只手,手里竟握着阴阳剪。他剪下去,一缕发丝飘落,停在姬弘手心里,他看着玲珑的脸,口气温柔:“你我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呢,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就如那时的我一样。”

 

玲珑无端觉得极度疲惫,虽在梦中,也能感到身体的沉重。

与平日睡眠的感觉不同,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往更深的黑暗里沉去,好似这一睡就将永不醒来。玲珑有些慌乱,奋力挣扎,抗拒着睡意,眼皮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她想翻个身,身体却纹丝不动,好像已经不再受她控制一般。很快,她的心力消耗殆尽,意识徒劳地抗争,却还是渐渐沉入粘稠的寂静里。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发现自己正身处全然的黑暗里,心中只剩恐惧。

刻骨的恐惧。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她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在这黑寂中漂浮着,玲珑失去了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最初的恐惧渐渐平息,玲珑竟觉得这黑暗有些熟悉,好像这无知无觉融在寂静里的状态,才是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刻意去想过去的经历,想借回忆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心中掠过哑姐儿的音容笑貌,榴红、翠儿、秋烟的面孔,还有平日慈爱的主家,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看着主家亲手杀死了哑姐儿,眼前又见漫天火光,她看到自己熟悉的一切在火中灰飞烟灭。

浓重的哀伤笼罩了她,可又渐渐淡去了,她竟记不起刚刚是因何伤感。

 

再向前回溯,她看见自己被一个个主人买卖转手,在宅院与宅院间辗转流离,却没有一个宅院是自己的家。最后,眼前浮现一张妇人的脸,玲珑没认出这张脸,却又觉得她很亲切。妇人眼中流淌着痛苦,玲珑听见她抽泣着说:“孩子,娘亲养不起你了,与其一家人一起饿死,不如将你卖了,我们一家老幼能有饭吃,你也能到贵人家里,过上好日子。”

那妇人的面孔渐渐消散了,玲珑心中隐隐酸痛。她看清了,自己的一生,其实一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从出世起,她就没被这个世界需要过。她也看清了,自己的生命,其实并无存在的意义。这样想着,她感觉周遭的黑暗也并不可怕,便放松了神志,任自己往更深处漂流。她记起了,在有生命和知觉以前,自己也如现在一样漂浮在这黑寂之中。

她感到无比的自由,她明白,自己本就是这幽玄空寂之境的一部分,现在只是重又回到了其中。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已觉察不到自我的存在,几乎完全融进了无边的黑暗。

“叮……”一声细微但尖锐的铃声穿透黑暗,击中了她的意识。

“叮……”她试图忽视这声响,继续在寂静中漂浮。

“叮……”别理它。

“叮……”那铃声不依不饶。

“叮……”真恼人。

“叮……”烦死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摇铃铛!玲珑忿忿地,竟睁开了眼。她惊觉自己正陷在全然的黑暗中,心里又恐惧起来。

“叮……”

顺着铃声的方向,玲珑看见了灯火,虽然在遥远处,却坚定地燃着,几近耀眼。但如何去到光亮那儿呢?正愁着,她眼前出现一条细弱的路,仿佛烟雾般,飘摇浮动着,向灯火处伸展过去。

顺着烟雾聚成的长路走着,铃声越来越清晰,她听见,铃声之下,有人在声声唤她:

“彼女玲珑!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勿上天也。”

念着,铃声也收紧了。

近了,近了,她看见了光亮的来源,是一盏青桐古灯。灯旁盘坐一人,她认出了他,那是姬弘,手执金铃摇动,切切地念着她的名字,唤她魂归此处。眼光一转,玲珑大惊,姬弘身前,直挺挺躺在榻上的女孩,不正是自己么!榻前有一盏香炉,玲珑发现,引着自己走至此处的烟雾,正是从那炉中飘出的。

原来,刚才她的魂魄已离开了身躯,飘飞到了幽冥境界里。

悬在身体外看自己,竟觉得如此陌生,她惊叹着。铃声骤然停了。玲珑看过去,却见姬弘眼神肃穆地盯住了自己,只听他大喝一声:“玲珑归兮!”她神智震悚,感觉自己忽的一沉,魂魄却没有回到身体里,而是被吸入了那张用血点了眼睛、并写着玲珑名字的人形纸片上。

那纸人被玲珑的魂魄附着其上,竟如有了生命般,挣扎着要站起来。

姬弘见了,忙将它捉住,拿之前从玲珑头上剪下的发丝缠结其上,紧紧缚住纸人,它才不再动弹。他把用发丝绑缚的纸人塞入备好的金色锦囊中,以红绳收口,扶起榻上的玲珑,把锦囊挂在她颈上。再低头看去,玲珑原本失了血色的脸又红润起来,摸摸她的手,也暖了。

 

玲珑醒来时,头脑混沌,浑身酸痛。

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里都经历了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玲珑起身,穿衣时发现自己胸前多了一个锦囊,她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但袋口被红绳紧紧缠系,解了半天也没弄开。

出了屋,天却仍是黑的。

兔子正坐在廊边,见她出来,便朝姬弘屋里喊:“馆主,女娃娃醒了!”

姬弘拉开门,见到站在走廊上的玲珑,笑着说:“你醒了啊,我本以为要自己去赴约呢。”

“去见那个鬼?”玲珑不解,“不是明天夜里么?”

“明天?今天就是明天。”兔子啧着牙说。

原来现在已是第二天夜里,玲珑有些吃惊:“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是不是那剪子……”她抬手去看昨天的伤口。

兔子点着头刚要张口,被姬弘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看了看玲珑的手指说:“看,不是快好了吗。可能是这几天事情太多累坏了,睡一觉也就没事了。”玲珑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神经紧张累到了。

玲珑又问:“这是什么?”她指指胸前的锦囊。

姬弘想了想说:“嗯,这是我给你挂的护身符。这锦囊不惧水火,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割断这条红绳,只有你自己才能拿下来。”

玲珑抚摸着锦囊,仿佛能感觉到它神奇的力量。姬弘接着叮嘱道:“但你现在也知道了,妖魔鬼怪都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不论何时何地,睡觉也好,洗澡也好,都要戴着它。千万不能摘下来,明白吗?”玲珑听了,连连点头。

“子时就快到了。”兔子提醒他们。

姬弘回屋,取了张玉屑,将剪好的纸片包了,又将歧路灯拿上,出来时对玲珑说:“玲珑,一起来吧。”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你昨天不是说,想看这些剪纸有什么神奇吗?”

“好!”玲珑有些雀跃地跟上他。

他把歧路灯给玲珑拎着,二人正要离开,姬弘回头叮嘱兔子:“记得把剩下的碎纸烧掉。”

“为什么要烧掉?”玲珑不解。

“同样的纸,同样一把剪刀,剪纸芯子有神异,你们带走了,剩下的框子难道就没有神异么?”兔子说,“馆主不在,万一它们把白龙馆闹翻了天,我一只兔子,也拦不住它们啊。馆主说,这些东西留着只会捣乱,还是趁早烧了清静。”

听了兔子的话,玲珑愣愣地眨眼,她没明白,一堆碎纸怎么能把白龙馆闹翻天。看兔子坐在廊下,悠闲地跟他们挥手道别,问姬弘:“小白不跟我们一起来么?”

姬弘笑着反问她:“今天这事要是耗到早上,出了太阳,它变成个石头墩子,是我抱还是你抱?”玲珑才恍然大悟。

可兔子听了姬弘的话,愤愤不平又不敢对馆主跳脚,只能小声地抗议:“什么石头墩子?馆主,我是白玉化身的啊……”姬弘没管它,拉着玲珑一路出了院子。

 

玲珑还不太适应从亭子到画轴的瞬间转换,捉着姬弘的衣袖,只觉得晕乎乎的。眼前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原来傅一川的鬼魂已先他们一步来了。果然,到了夜间,玲珑便能看得到他。

见到姬弘,傅一川连忙作揖。抬起头看见姬弘身边的玲珑,他脸上却出现一副疑惑的表情,小声嘀咕:“这位小娘子怎么身上有死气?明明昨日初见时还……”他转眼看见姬弘脸上的神色,再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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